《梦神》水曲柳

36、铁轨（一） “难道他不

　　石投玉不敢想自己手办性质的小石狮子还能派上大用。
　　果然，石不可貌相，她的水准不足以斗量。
　　布阵这种高阶秘术严重触及知识盲区，不拉集体后腿算表现优异了。
　　她照莫瑞说的，盘腿打坐。莫瑞坐中间，唐千宵在他右侧。
　　唐千宵：“阴影属邪，石敢当天生镇邪利器。一石二鸟阵，原理是汇聚三股不同念力冲破屏障，原则上需要三名势均力敌的掌灯人才能成功开出豁口。现在念力不均衡，为了安全起见，只能由队长进去，我们留在这一层。”
　　莫瑞点头：“开豁口消耗很大，如果我进去后一直没有出来。你们不要想着来找我，一定要脱离梦境，稳定好萧语的状态，暂时别让她醒来。”
　　“可这样，你和三哥就被她困住，同样醒不过来了。”石投玉小脸紧皱。
　　她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梦境，虽然莫瑞表现得嘻嘻哈哈轻轻松松，但万一行差踏错，赌上的是三个人的人生。
　　莫瑞仍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态度，弯起嘴角：“是呀，所以小石头要麻烦你帮忙，我醒不过来记得给我洗脸刮胡子，再抹点润肤霜。”
　　“别说傻话了。我不要，你自己收拾。”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莫瑞低头顿了顿，冲地面打了个响指，一只泛着蓝荧光的花纹蝴蝶平地而起，扑了两下翅膀。
　　“蓝光彻底消失就代表我没办法返回。剩下的事，拜托你们了。”
　　唐千宵给他一个可靠的眼神，坐定调整内息，进入状态。
　　三人的呼吸声微乎及微，花蝴蝶幽蓝的光映在小石狮子身上，两条开着不同颜色花朵的藤蔓匍匐在石敢当脚边，花蕊散出乳白色的淡烟。
　　吸收了烟雾的石敢当逐渐壮大，石封的两颗凸眼珠陡然一滚，直冒红光。
　　它沉默地注视前方，像拨开厚重黑雾，无声拨开了一扇门，露出清冷的月色，和一长片摇晃的芦苇。
　　世界恍若静止，唯有莫瑞睁开眼睛。
　　他扫了一眼额头冒汗的两人，起身走进那扇门。
　　风吹得人前胸后背发冷，莫瑞静静站在芦苇荡里，活像一个稻草人。
　　他的前方是一段笔直铁轨，神奇的是，只要他往前迈一步，芦苇就多长出一步的密度，也就是说，他永远走不到那段轨道。
　　莫瑞苦笑之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猫下腰，竖起耳朵。
　　好像是两个孩子的声音。
　　一个喘着粗气的女声说：“再坚持一会儿，走过这片芦苇就安全了。”
　　另一个虚弱的声音说：“可是，姐姐，我走不动了。我的头好晕，好像发烧了。”
　　接着是摔倒的声响，脚步就此停住。
　　莫瑞屏住呼吸，轻轻挪动，生怕被发现。
　　安静片刻后，听上去稍成熟的“姐姐”柔声低语：“可是，如果现在不走，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她继续说：“你不是说，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这次回去的话，就再也不能出来了。”
　　缓过气来的“妹妹”突然有了动力：“我……我可以。我们走吧。”
　　姐姐笑了一下，牵着她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一阵强风刮来，压到苍苍的芦苇。
　　莫瑞被不知哪儿冒出的手电筒照到眼睛，一时间用手挡住睁不开眼，耳畔飞过杂乱无章的叫喊——快跑，快跑！
　　脚步踩踏大地，横扫芦苇的簌簌声急促如鼓，伴随被放大无数倍的焦急呼吸，恐怖气氛拉到顶峰。
　　什么情况？
　　他琢磨不出结果，声音和灯光却退场了，风也停歇，万籁俱寂。
　　莫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略猥琐的姿势蹲在铁轨中间，面色惶惶。惨白月光照亮冰冷的轨道，发出锐利寒光。
　　他在找的人都在面前，一个是孟三息，另一个是苏小姐。
　　孟三息被捆住手脚，全无意识，打横平躺在铁轨上，腹部还受到镰刀的亲密问候。
　　苏小姐拿他当刀架子，闲情逸致地坐在边上赏月。
　　这幅光景让莫瑞心生怒火，却不得不强压下去。
　　莫瑞直起腰，朝他们走去，干巴巴地说：“嗨，又见面了。”
　　“我倒不是很想见到你。因为你们两个神经病，我的计划全乱了。”
　　撕开伪装面具的苏小姐呛起声毫不客气，勉强把投向月亮的眼神投到他那儿。
　　被骂的莫瑞很会抓重点，不急不恼：“你是指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转移她内心深处负罪感吗？自虐算不上计划，你们本就是一体。”
　　跟苏小姐谈过的只言片语不代表什么，因为真正重要的永远藏在言语之外，她那一晃而过的淡淡的近似忧伤神情，自始至终牵动着他的头绪。
　　他在许多受过伤的人脸上捕捉过类似的瞬间，其中包括安吉拉。她们冥冥之中有相似的一点：悲剧的气息总是压制不住地飘出。
　　莫瑞怀有的感情也谈不上是同情怜悯。他要说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我拦不住你，只想请求你一件事，放了他。”
　　他指着孟三息：“他是我的人，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应该算我头上。我向你道歉，赔礼都行，你提要求，什么都好谈。”
　　面对莫瑞突然示弱，苏小姐反而觉得好笑，难得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这是什么招数？之前不是和那女的一块绑我吗？没女人在身边，你就怂了？”
　　她想再讥讽两句，却愣住了，看向对方的清冷眉眼有些深意。
　　两人在来回对视的一眼里看穿彼此此刻的心思。
　　他们都在将计就计中比赛谁更能屈能伸，不过是为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苏小姐头一遭碰上了对手。她承认自己错了，站着的这个神经病要比躺着的更神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问得貌似很无厘头。
　　莫瑞实诚道：“你救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来去自如，梦境是你的世界。睁开眼是萧语，闭上眼是你。我想你是因为一个人太无聊，所以拿我们找乐子，却没想到我们能玩这么大。”
　　安吉拉尚且需要莫瑞召唤才能出来，苏小姐和她不是同一类别的。
　　孟三息踏入禁区，接触了真正的核心，那个萧语和苏小姐都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
　　莫瑞隐隐后怕，他害怕眼前这个压根不存在的人，她有难以估测的力量，她可以将孟三息带入混乱深渊。
　　沉睡不醒的孟三息表情宁静祥和，特别像死人。
　　莫瑞迟疑了一下，开始自乱阵脚，话音轻飘飘的：“他是不解风情的老男人，相信我，陪玩我比较在行。”
　　苏小姐专注地看着他的蓝眼睛，刻意逗他，露出邪恶的笑容：“可我想要你们两个。”
　　“哇，你真贪心！”莫瑞惊讶得瞪圆了眼，嘀嘀咕咕道：“不行，绝对不行，只能选我。我哪里不好，我还给你做过人工呼吸呢。”
　　这神经病居然敢提这茬，苏小姐一提就犯恶心，抓弄人的心思烟消云散，脸色便拉下来。
　　“不是由我随便提要求吗？我要你们两个让萧语睡好觉。”
　　并不是莫瑞要多想，而是这句话不得不令他多想。稍微再想长远些，他就生出被恶人讹诈上的感觉。
　　她想萧语多睡觉好给自己作威作福的机会吗？
　　莫瑞头脑风暴一阵，紧接着发出一个满是迷茫的“啊”字。
　　坐铁轨上的苏小姐抱住膝盖，默默低下头。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外人面前坦露疲倦和孤独。
　　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更不会有人试图走近她，去发掘不堪的过去。世上真存在这种奇异的人，一来还来了俩。或许是天使的安排，她需要抓住机会。
　　“你不是想知道以前的事吗？”
　　苏小姐声音放得轻又低，听不出任何的阴谋，单纯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莫瑞愣愣站了几秒，仿佛能看出她皮囊下裹着的小孩一般大的灵魂，是打破后勉强粘起来的。
　　不知怎的，他突然记起小楼里透过面具强塞到脑子里的无数面孔，以及难听到无法忍受的嚎叫哭泣，他想，眼前这个灵魂也经受过同等程度的摧残，她是坚强的幸存者。
　　莫瑞不知不觉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抱住膝盖，默数脚边的碎石。
　　此时的夜晚静悄悄，时间不会转动，芦苇也不摇摆，直挺挺密布在他们身后，做坚定的护卫。天上月亮过于皎洁明亮，假意十足。只有苏小姐看来，这跟她成功逃出魔窟那天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我答应过白雪，要跟她一起离开，但我没做到。只有我走了。”
　　她平静如水，如树上摘叶，偶尔摘出想说的部分。
　　“我太笨了，那个人不会放我走的，肯定是白雪做了什么，她为了我，放弃了自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被大火烧死了。这样也好，烧了干净。”
　　“就算有了我，萧语还是模模糊糊记得那些事。就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白纸，再展开也无法恢复原状了。我接受了我的命运，但她不能接受，你懂吗？她不能，她还有白雪的期望。”
　　莫瑞一直保持从容的神色，耐心听那些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达，听出她的意图。
　　她作为子人格替萧语消化太多不好的东西，这也是萧语至今能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生活的关键。普通，是世间最容易被忽略的幸福。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种普通，对吗？”他问。
　　苏小姐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
　　“或许，你们注定要来。你的朋友有心结，他跟慧舟的关系不简单。我有预感，做成了我的事，他的事也会有眉目。你不想帮他一把吗？”
　　她先看了一眼孟三息，拿开放在他肚子上的镰刀，等待莫瑞的反应。
　　莫瑞没回答，话锋突转：“能详细说说你的预感吗？”
　　人格的预感奇妙至极，按梦堂的说法，子人格本是玄，预感也是玄，玄上加玄，差不多能称得上通天地贯古今的预言。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人的生灵本能，只有到最深处的梦里才有机会有感而发，道破一切。他们极有可能是梦神的传信者。
　　苏小姐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却一句话戳中他心口。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想到你说的梦神，我可能是见过它了吧。”
　　莫瑞心砰砰直跳，怀疑这是过分狡猾的女子甩出来的饵。
　　“你说真的？”
　　苏小姐望着他迫切的面孔，说：“信还是不信，是你的事。我要说的是更重要的事。”
　　她提起潘伟光包治百病的药丸，小时候，他会给每个被选择的孩子吃这种药，它能让人忘掉□□的疼痛，包括记忆。
　　苏小姐认真道：“是那种药把我叫出来的。”
　　“你说的是违禁药品吧。”
　　莫瑞曾跟各种药混个脸熟，正努力回忆符合条件的药，太多了。
　　潘伟光拿违禁药对小孩下手，行不轨之事，禽兽不如！天理难容！
　　他越想越恶心，气得浑身不舒服。
　　苏小姐躲在萧语的身体里，知道的事情很多，能做的寥寥无几。
　　关于那些童年阴影，她像电影拉片一样来来回回无数次研究个遍，消磨了很多年的时间，终于理清思路。
　　当年她们只顾着恐惧，忘了恶魔不是孤狼，恶魔是一团又一团熊熊燃烧的地狱火，焚着每个弱小的受害者。
　　势单力薄的白雪投身入了火焰，用自毁换来短暂的平静。而真正的罪孽不知在何处逍遥。
　　“药是金怀生从国外带来的，每次他来孤儿院，潘伟光都会把白雪带去小楼。走的时候，金怀生带走了所有的录像母带。他们利用孤儿院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你觉得，金怀生的背后会是什么？”
　　莫瑞板着脸听完，捏下巴深思。
　　照她的说法，金怀生掌权时期，利用公司跨国业务之便做非法勾当，听着不像只为了钱，说不定涉及到某一方势力。苏金企业至今健在，现任掌权人不可能不了解内幕。
　　“你想让我揪出来？这么做就能让萧语安心睡觉吗？”
　　“为了让她活下去，我必须让她忘掉一些事。可她本性善良，忘不掉别人的伤痛。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可以混过去，但你朋友提到了慧舟。”
　　苏小姐不免对孟三息投去复杂的眼神。
　　“郑慧舟曾经帮萧语挨过一顿毒打，萧语偷了药，给他吃了。多年前因为无知做了一件错事，报应终究还是来了。你以为，萧语为什么会答应让你们入梦？她太敏锐了，这些年陆续得知孤儿院的朋友们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她就有了疑心，怀疑那种药会对大脑神经造成永久损伤。”
　　苏小姐也没想到，人追根溯源的能力如此之强，等萧语想起被模糊的过去，非疯了不可，那是她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跟你不同，我只想让萧语知道部分真相，我的存在就像铁轨，帮助她平稳驶过人生路。你最好能连根拔起，不要留后顾之忧。我要让过去真的过去。”
　　即使她的观念跟莫瑞的背道而驰，他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你不怕我假装答应你，出去后食言吗？”
　　莫瑞对她突如其来的坦言和信任充满怀疑。
　　苏小姐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真是个傻瓜。”
　　“嗯？”
　　莫瑞难得糊涂，瞪着晶莹剔透的眼珠，木木地回视。
　　苏小姐耸耸肩：“你完全可以这么做，但是你不会，因为他啊。”
　　她食指指向孟三息方向，有些疑惑：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莫瑞还没料到。他后知后觉领悟过来，居然惊讶得哑口无言。
　　他的确会为了师哥答应下来，也有去深查真相的想法，只是，苏小姐考虑到更深一层，师哥看到不该看的，会成为牵制住他的一条绳，同时也牵制住了莫瑞。谁叫他连险象迭生的阴影都敢进。
　　她这是吃准了拿捏孟三息就能拿捏莫瑞的道理。
　　莫瑞在为被人看透一点弱点而不高兴。
　　苏小姐不管，想速战速决：“该说的说完了，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能带来好消息。到时候，再一块看月亮吧。”
　　她提起镰刀要走，等莫瑞回过神来，人已经消失了。
　　“喂，你至少把他叫醒啊！”
　　莫瑞气得大叫。
　　他尚未掌握在阴影里唤醒人的办法，无法从孟三息熟睡的面庞判断他的状态，贸然行动，出事了咋办？
　　莫瑞蹲在他身旁，伸手掐了一把师哥的脸颊肉，思忖下一步该得寸进尺些，要不扇他一耳光看能不能醒？
　　这么做又有点公报私仇的嫌疑，不妥不妥！
　　就这么犹豫消磨时间，躺得安详的孟三息突然浑身颤抖。
　　莫瑞以为自己眼花，再细看，不是他在动，是底下的铁轨在抽搐，沙砾也被开了振动模式。
　　哐当哐当连续不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莫瑞扭头，一辆亮着两盏大灯的火车冲破黑夜，正呜呜呜地朝他们驶来。
　　顷刻间，莫瑞听到芦苇摇摆的声音呼呼刮过耳廓，骤起的大风吹乱他的头发，轰隆隆的庞然大物在他瞳仁里不断放大、放至最大。
　　他的心脏也随着轰鸣狂乱地跳动，绷紧的神经铮的一声，如断开的弦，一时半会接不上了。
　　“师哥……”
　　莫瑞嘴上喃喃，不管不顾，就地扑倒在孟三息身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