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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博爱之家(五) 我必须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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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进房间的那一刻,孟三息明白,他走进了雷区。
被梦堂收录的成千上万个奇特梦境里,有一大类叫镜梦,顾名思义,镜子是贯彻始终的主题。
镜梦的特点便是将一个空间切割成无数小块,塞进每一面镜子。如他踏入的空间,空无一物,只有无数面错落林立的落地镜,笔直指向上方。
他能从镜子窥探梦境的不同角度。同时,随之被分裂成无数块的梦魇,代表成倍增加的潜在危险,不知何时就会从镜子里冲出来狠狠咬上自己一口。
孟三息惦记着跟莫瑞会合,没时间浪费。
他放出一拨孟鸟,先控制边角顾及不到的位置,专心观察面前就近几块镜子。
像在看一场投到支离破碎幕布的电影,情节尚未发生。
一个女孩孤零零坐在床边发呆,她纤细的脖子上挂着一圈金属锁环,连接铁链的另一头牢牢栓在床脚。
她一动不动,看着非常乖巧。宽大的连衣裙裙摆伴随小腿的晃动有节奏地伸展,好像在跳无曲子的舞蹈。
孟三息细细分辨她的长相,根本不是十岁的萧语,反而像另一个人。
白雪……他有了答案。
比萧语大三岁的白雪,有着一张白皙稚嫩的脸,初生小羊一般纯真柔和。而她的眼睛,要多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神伤。
想起萧语提及白雪欲言又止的表情,孟三息心情沉重。
他在镜子之外无法沟通,只能当一名耐心看客。
而迟迟没有登场的萧语让时间难熬万分,找不到梦主,孟三息只好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打破局面的人来了,是一个男人。
他踏着稳健均匀的步履走向小床。床上的女孩显然受到惊吓,小动物似的不安扭头,拖动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嘘……”
男人停下脚步,深棕色皮鞋一尘不染。
不单是鞋,这人自下而上的着装异常考究,大有精英阶级庄重的气息。
孟三息认得这身灰色格纹西装,金怀生生前常穿,遗像上也是这套。
梦里的金怀生长得跟年代久远的报纸录像里相差不大,眉目透出一股文气,五官单拿出来无一出众,合起来却显出气度的不凡,给人内敛沉稳的成熟感。
而他的另一面,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金怀生放下手捧的精美纸盒,拿出一双小巧精致的白色芭蕾舞鞋。
“试一下。”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挪到床头位置的白雪不敢反抗,紧咬下唇,像艰难割下自己的一块肉,动作迟缓地伸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金怀生捏住她的脚,仿佛抓住一只温顺轻颤的雏鸟。他拿自己的膝盖作脚凳,跪在地上为她穿鞋。
女孩的脚背瘦削,皮肤细腻莹白,在男人宽厚大手的掌控下,无处可逃。
白雪静静地看着他,唇瓣越咬越紧,僵硬的身体反应暴露出内心的隐忍。
“喜欢吗?”
穿好鞋的金怀生低头微微一笑。
她抿嘴不答,小手紧紧攥着铁链。
“我问你喜欢吗?”
金怀生重复了一遍,笑容停在嘴角,抬起的眼睛结上一层寒霜。
两人交接的目光在沉默中相互试探,消融空气里的冰冷。
良久,白雪开了口:“我喜欢书。”
金怀生愣了一下,微微提起嘴角:“只要你听话,乖乖吃药。下次我给你带童话书。”
他的手悄悄摸上她的小腿,食指在嫩白的部位缓缓画着圈,用近似痴迷的神情一点点吞食她的力量。
在孟三息看来,他是一条纠缠可怜猎物的吐信大蛇。
白雪舔了舔唇,干涩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知道这句反驳会引发他的不满,提前示弱,略显胆怯地低下头。
“金叔叔。”
金怀生仰起脸,神经质地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细细端量,不愿忽视一分一毫。
良久,他识破她不出格的小花招,得意洋洋地笑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雪儿,我说过,我会永远照顾你,永远的意思还记得吗?我教过你的。”
女孩听到这句话,被抽走魂魄似的,面无表情地呢喃起来:“我记得,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也不会放开,即使……”
她冰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怨毒和狠厉,颤抖的手抓起沉重的铁链,索条的金属声和飘忽的嗓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音质。
“……到了生命的尽头。”
孟三息震惊地目睹白雪突然发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锁链紧紧套住金怀生的脖子。
金怀生根本来不及反应,十指挣扯着链子,面部涨红又扭曲。
白雪奋力收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直到他无力垂手,彻底断气,倒在地上变成一具死尸。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放肆、狂放又充满解脱意味的笑声传遍整个空间。
孟三息静静站着,看她抽条一样地长大,长成素描里的少女模样。那是白雪十八岁的样子。
笑声忽然停了,白雪警觉地左右搜寻,倏地走向了孟三息的方位。
她发现什么了。可按道理说,她不应该也不可能发现他。
孟三息后背一冷,面色紧绷,屏气等着她靠近。他需要验证一个关键问题。
郑慧舟曾自述第一次恐火症发作的场景。其病症是亲身经历火灾现场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会触发大量与火有关的幻听幻视等躯体化症状。
他记得自己写下的那段话:“巨大的火球往四面八方喷出热浪,慢慢向我靠近。我看见火球的正中心有一团被烧得炭黑的人影,它举起手冲我招了招。”
“你觉得它招手的意思是什么?”孟三息问十五岁的郑慧舟。
安静的治疗室里只有他们,郑慧舟坐在单人皮沙发上,食指在皮面上轻轻地划音符。
“我觉得它在求助,但是我帮不了,只能看着它死掉。”
孟三息明白他的意思,灾难中逃出生天的人会后悔自己没能救出同伴,背负上愧疚感,这份感觉会持续不断地折磨一个年轻灵魂,直至老去。
孟三息提出问题:“根据推测出的起火时间,你当时不该出现在医务室的。慧舟,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什么才会去那里?或者,你无意中忽视了某些事情……”
郑慧舟被他的话牵着走,清秀的五官渐渐凝重。
耀眼的火焰焚烧他的脑子,烫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太阳穴剧痛无比,几近爆裂:“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他开始疯狂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将可能漏掉的信息逼出来。
孟三息见状,急忙抓住他的手腕,温声安抚:“没关系,想不起来没关系。放心吧,慧舟,我会找到答案的。”
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孟三息没想到,答案真的出现了。
白雪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表情意外。
她举起右手轻轻招了招:“你都看到了啊。趁现在,快走吧。”
他一动不动。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白雪淡淡说道。
“砰!”
后方骤然爆发出高分贝的炸裂声,凶猛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孟三息这才看见,四周还有别的单人铁床,每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他们盖着薄被,睡意深沉。
无边无际的恐怖团团围住孟三息,他的脚像被一股无形力量钉死在原地。
滚滚浓烟迅速弥散开来,呛人口鼻。熊熊火焰从四周向中心吞噬,势要将所有烧成灰烬。
白雪无动于衷,不悲不喜地说:“睡一觉就好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不会再醒过来。”
孟三息不能由着她葬身火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越过空间缝隙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一小团云状旋风无声息地降临他后脑勺。
风团闪出一道白光,一击击中了孟三息后脑勺,连带击碎他的全部意识。
火的狂欢仍在继续,旋风形成的雾状人影成了唯一的观赏者。
它已经看腻了,对着倒地的男人,冷冷地呸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是神经病。”
……
莫瑞匆匆忙忙折回,撞见正石头剪子布决定谁先进屋的两个年轻人,小郑慧舟乖巧地蹲在一旁玩石头。
安吉拉来势汹汹的样儿把石怀玉吓住了。
“怎么了这是?”她问。
“师哥进去了吗?”莫瑞看向屋子,暖融融的灯光透出窗户,一切风平浪静。
唐千宵接话:“是的,我们在等信号。”
“恐怕,不会有信号了。”
莫瑞低低说了一声,转头用法语和安吉拉加密对话。
“噢……”
安吉拉难以置信地发出感叹,眉心爬上忧愁。
察言观色的石投玉明白,碰上大事了。
“我们进去吗?”唐千宵眼皮猛跳了两下。
“嗯,但要先安顿好这个小家伙。”
莫瑞走向小慧舟,装出气定神闲的表情,蹲下和他说话。
“你喜欢这块石头吗?”
“不喜欢,它好丑。”
童言无忌,只有石投玉受到一万点伤害。
莫瑞温柔地笑了笑,晶莹的蓝眼睛微微眯起:“那太好了,哥哥需要用它做一件重要的事,先拿走了。”
他伸手捞走石敢当,小慧舟满不在乎,只是好奇地打量他的眼珠子。
“接下来,让那位漂亮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原以为他会指向石投玉,没成想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点中了安吉拉。
安吉拉本人迫不得已,双手环胸默然接受安排。
谁叫她只是一个子人格。
小慧舟不识漂亮姐姐的异国风情,轻轻拉住莫瑞的衣袖。
“如果你见到萧语姐姐,能不能帮我跟她说对不起,其实花瓶是我打碎的,是我害她被老师惩罚。这个,请你带给她,如果药很苦的话,吃这个就甜了。”
他从口袋掏出三颗纸包糖,小心翼翼放到莫瑞掌心。
莫瑞眉心一沉,很快恢复应付小孩的无害微笑。
“好,我帮你。”
莫瑞揉了揉他的脑袋,交给安吉拉,起身对石投玉和唐千宵招招手。
“要抓紧时间了,准备一石二鸟。”
一脸懵懂的石投玉紧跟他矫健的步伐,边走边问。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石家和孟家先人联合创造的阵法,专破阴影,因为摆成以石敢当为中心的三点一线阵型,所以叫一石二鸟。”
唐千宵及时科普,像预料到她下一句想问什么,接着说:“阴影是更深层次的理论,梦魇尚且有捏造夸大的成分,阴影是完全真实的,可以理解成重创后无法痊愈的伤口。我们能做的不是除去,而是避开。”
只有这样才算对梦主最好的做法。如此说来,孟三息在进去前就意识到阴影的存在,他为什么还主动提出进屋呢?
唐千宵沉默地瞄了莫瑞一眼,从队长略显急躁的神色判断,暂时不能提这茬。
“那我们为什么要用一石二鸟破除阴影?这不是违背……”
石投玉话没说完,莫瑞一脚踹开大门。
没有灯光,没有窗帘,也没有孟三息。这里空得不像一个医务室。
莫瑞冷眼环视周围,感受不到属于孟三息的任何气息,心头的焦躁和不安越发强烈。
他在担忧什么?可能因为小慧舟的话充满了自我意识,他不是萧语梦出来的,而是孟三息渗透出的。
孟三息内心也有阴影,误打误撞做到部分侵梦,将自己想象中的小慧舟放了进来。
那么,如果孟三息坠入萧语的阴影,只会是双方的争斗纠缠,他会越陷越深,走火入魔。
当然,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见到梦神也说不准。
“我必须进去找他。”莫瑞一声令下,“不破不出,开始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