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34、博爱之家（四） 一首儿歌就

　　一首儿歌就能收买的小孩，真担心他把大家带沟里去。
　　唐千宵跟着小慧舟边走边记路，推测所在位置。
　　“你走的方位不对，女生宿舍应该往南边。”
　　郑慧舟小声道：“萧语姐姐生病了，住在医务室。”
　　“她生什么病？”石投玉问。
　　“生活老师说着凉了，她老是站在窗边吹风，肯定会感冒的。”
　　三道沉默的眼神短暂交汇，他们决定继续往下挖。
　　由唐千宵和石投玉一唱一和打配合。
　　“她经常生病吗？”
　　“不是，白雪姐姐才经常生病，她们总在一块，可能被传染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呢？”
　　“院长说，他有一瓶特别的药，只要吃下去，什么病都能治好。我想，吃了院长的药，她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郑慧舟特意回头问孟三息，脸上写满期待。
　　这副表情跟长大后一模一样，他曾笃定回应过。
　　“对，会好起来的。”
　　孟三息挤出勉强的微笑，神情恍惚。
　　医务室由一排低矮平房组成，门口稀稀拉拉栽着树，夜深时分，树叶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左往右第三个窗亮着灯，其余都是黑的。唐千宵远眺，试图从半遮的帘布看出更多。
　　“有个坐着不动的背影，应该就是萧语吧。”
　　他报告情况，石投玉踮起脚尖跟着看，被吹来的一阵风撩起鸡皮疙瘩。
　　妖风！
　　她心尖发麻，搓了搓手臂，凭直觉道：“那里面很危险。”
　　虽说她是新人，但石家血脉的天生敏锐不容忽视，石敢当善于发现建筑的异常气场，镇邪之王的名头不是吹来的。
　　一道剪刀状的黑影划过眼前，又疾速向平房上空仰冲，飞过一圈后凭空消失。
　　孟三息赞成她的直觉：“里面除了萧语，还有一直纠缠她的东西。”
　　他用词格外谨慎，说明这回碰到的不再是梦魇这么通俗的种类，而是更难应对的大麻烦。
　　唐千宵有了心理准备，被某个东西分了神。
　　“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不过恭喜你，小玉，石敢当来了。”
　　他指向不远处两块地砖的合缝处，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只石狮子样式的石敢当，体型仅有拳头大小，可爱得令人汗颜。
　　“这也太迷你了！”
　　石投玉可翻过石家家史，最菜的菜鸟召出来的石敢当也有半截胳膊的程度，造型也是青面獠牙的怪兽脸。
　　她召出的石敢当，不说真发现不了，踢开就是轻松一脚的事儿，镇得住谁！阿猫阿狗见了都懒得往它身上蹭。
　　石投玉选择眼不见为净，倒是小孩兴致勃勃地捡起来当玩具。
　　孟三息没说话，一半心思放在安排后续行动上，一半惦记着莫瑞。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实在忍不住往向善楼方向望去，阴冷的月亮现身了，凄清月光蒙上陈旧静穆的楼栋，充满勿近的警慑气息。
　　他想起萧语说过的话，心事重重：“我先进去，你们在这等我信号。”
　　……
　　莫瑞同样察觉到头顶的古怪月亮，它正在慢慢变形，从残到整，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能告诉我，上面是什么意思吗？”
　　他指着头顶问苏小姐。
　　姑娘忙着与安吉拉干瞪眼，爱答不理道：“你不是很能猜吗？猜猜看，猜对我就告诉你。”
　　莫瑞不接她的话，慢悠悠走在身边，捋顺思绪，挑起别的话头。
　　“上次在梦里毒死全公司的其实是你吧，萧语性格软弱，有念头也不会执行，你做了她不敢做的事。”
　　苏小姐无所谓道：“你说是就是咯。”
　　莫瑞微微一笑，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我很好奇，多年前，你是否也替她做了不敢做的事？不是在梦里，而是现实，你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对吧？”
　　他的眼神太明显，苏小姐反感得皱眉：“随便你怎么说。我警告你，再这么看着我，小心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莫瑞笑得更欢，主动凑近了些，低下身子：“你可以试试，反正这是做梦，回到现实我一点事没有。可惜了，你没法出现在现实世界。”
　　苏小姐冷漠应对他的挑衅，寒霜冻过的脸无比僵硬。
　　她很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作为萧语的第二人格，只能活在虚幻的空间。守护某样东西，这是她许过的承诺，也是背负的诅咒。
　　“你真的关心吗？”
　　苏小姐目视前方的虚空，不带任何感情地提问。
　　莫瑞还没回答，她继续说：“不管有没有做过，都过去了，何必在乎呢？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不是你们活人该做的事吗？”
　　“我真的关心，”莫瑞矮下头，与她深深地对视，认真道：“浑浑噩噩，遮遮掩掩地活着没意思。被剥夺了一部分过去，找不回来的话，就构不成一个完整的人。你认为都过去了，那萧语呢？你真的关心她吗？还是说，你关心的只是有朝一日会融合消失？当第二人格久了，偶尔也想当一个活人吧。”
　　他不疾不徐说完，还送上一个弧度完美的绅士笑容。
　　苏小姐恨恨地发誓：她一定要把这双蓝眼珠挖下来。
　　安吉拉吃了语言不通的亏，被晾在一边插不进话，只好无聊赏月。
　　月亮变化很快，这会儿功夫已是萤白的半圆，像被掰断的马卡龙。
　　马卡龙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上次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百年甜品店喝下午茶，还是四年前。
　　她遗憾地嘟囔：“三息不喜欢甜食……”
　　想到孟三息，时间观念顿时增强，安吉拉不耐烦地催促：“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快去找他！”
　　莫瑞也心烦着，皮笑肉不笑地回嘴：“别追那么紧，师哥不会跑的。你偶尔也要装做高冷的女神，男人就吃可望不可即那套。”
　　感情经验不足的安吉拉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挑高眉梢反驳：“谁说他不会跑？每次见到我都跑得远远的。我要抓住一切跟他相处的机会！走吧走吧！”
　　她收紧藤蔓，拉牛似的拉着苏小姐快走。局面突然变得急促，苏小姐新鲜地打量两人，有点好笑。
　　“你们相处方式很特别，怎么做到的？”
　　“想知道？一换一，我答你一个，你答我一个，怎么样？”莫瑞见机行事。
　　苏小姐明白他的意图，感兴趣地想了想，拒绝跳进坑里。
　　沉默了一会儿，莫瑞以退为进。
　　“我们约定好，偶尔我把身体借给她。她可以尽情去享受现实世界。因为我知道，她因为我而存在。”
　　“难道你不担心，她会彻底毁了你吗？”
　　苏小姐平静如水地说，“你失去的那段记忆，可能是她的筹码。”
　　莫瑞将她的话默念一遍，坦诚道：“不会的。因为我的记忆没有丢失，而是被篡改。子人格做不到这点。”
　　“篡改……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你要找的东西只存在梦里？”
　　冰雪聪明如她，莫瑞也不拿她当外人：“是的，我们称这个东西为梦神。说起来，或许你见过它。梦神会在极度混乱情况下出现，人格初次分裂，应该符合条件。”
　　极度混乱吗？
　　苏小姐凝眉深思，顺着为数不多的记忆往回追溯，她原本在一块黑暗的区域待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将她唤醒。
　　那声音听上去无比空灵，充满虔诚地祈祷着：“……圣洁的天使，请带领我们前往宁静平和的国度，那里不再有病痛和眼泪，不再有邪恶和恐惧……”
　　“我愿付出我的所有，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重获自由与新生。”
　　这坚定温柔的声音像是一束光，照进她的四周，打开了小小的出口。
　　于是，她出现了，在某个人的身上诞生，相同的脸，完全不同的性情。
　　唤醒她的少女露出失而复得的喜悦，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握起她的手，说：“小语，我们现在，一起逃走吧。”
　　苏小姐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落下。
　　莫瑞安静地歪着脑袋端量，摸不透她的情绪。

　　“天上……着火了！”
　　安吉拉仰头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莫瑞一开始以为她胡说，跟着抬头看，空中好大一团火烧火燎的圆球，这不就是刚才的月亮吗？
　　他以为会是什么恐怖惊悚的走向，烧得火红如太阳的月亮倒是别开生面。
　　“这是你想出来的吗？”
　　莫瑞笑问苏小姐，她阴沉着脸，天边沸腾般的亮光打到她的五官轮廓，照出一副风雨欲来的低气压模样。
　　“最后机会，带着你的人离开。”她斩钉截铁地警告。
　　沉默了三秒，莫瑞的笑意荡然无存，立刻转译给安吉拉：“快去找师哥，要起火了。”
　　“火？”
　　安吉拉发出第一个音节，卡壳一样愣住，语速突然加快：“现实发生过的那场大火起火点在哪？”
　　“在、在……”莫瑞一时想不起来，他压根没认真看火灾现场报告。
　　“在医务室。”
　　苏小姐误打误撞答上话，轻轻挣了挣。
　　“现在能放了我吗？”
　　莫瑞一口回绝：“不能。”
　　苏小姐勾起唇角，毫不在意：“那没办法了，我的死期到了，不陪你们玩了，再见。”
　　说话间，她的身体化作浓重的烟雾，模糊两人视线。安吉拉的藤条倏地无力垂落。
　　就这么消失了吗？莫瑞心想着，这不像一个具有赎罪意图的死法。
　　但是，现在自顾不暇了，安吉拉先他一步赶去“美救英雄”，可以预见，那里即将成为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