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32、博爱之家（二） 小郑慧舟只

　　小郑慧舟只是一抹意识捏造的幻象，不认识孟三息，自然不会有反应。
　　莫瑞不忍看师哥失望，扶门往外一拉，催大家快进去。
　　就在这时，一串金属相撞的脆响从左方传来。
　　石投玉本能地心惊肉跳，双手并用抓住大家的胳膊往右侧跑。
　　一群人跑成一条松散的线，前拉后扯钻进一条昏暗的小道。
　　声音已然听不见，孟三息单手抱着小慧舟，低头抱歉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郑慧舟攥住他的衣服，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并不畏惧，而是充满探索精神地小声问：“你们是警察吗？”
　　孟三息也压着声音，温柔不减：“你希望我们是吗？”
　　现在可不是哄小孩的时候，最外面负责警戒的莫瑞发现声响来自一个走动的亮影——一个提着手电筒到处巡逻的人。
　　“那是潘伟光？”
　　“是，他跟这里的孩子一样住在宿舍楼，看现在的天色，该睡觉了。”
　　唐千宵的目光紧随潘伟光移动，忽然皱起眉。
　　博爱之家内部地图烙在他脑子里，据潘伟光的动向，去的方向不是宿舍。
　　等了一会儿，人影进了向善楼，唐千宵诧异地嘀咕：“这么晚了，他去那儿做什么？”
　　准确来说，不是潘伟光自发去那里，而是梦主梦到了他去那里。或许，这一幕曾经是萧语亲眼所见，堆积在大脑边缘形成梦的素材。至少说明这是关键的信息。
　　莫瑞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我也去。”唐千宵不放心要跟，被拦了下来。莫瑞竖起拇指指向后方：“你留下来照顾妇女儿童，听我师哥安排。”
　　自家队长发话了，不能不听，唐千宵惆怅地看着他。
　　莫瑞微笑道：“我还有帮手。”
　　一阵凉风吹来了清淡的花香，空中有某样轻盈的东西飘过，被眼尖的唐千霄一把捉住。
　　他摊开掌心，原来是边缘卷翘如鸢尾的紫色花瓣，摸着手感柔腻。
　　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唐千霄迟疑了一秒，瞳孔收缩，不敢相信：“安吉拉？”
　　话音刚落，一位曼妙的长裙美人在黑暗里骤临，缓步向他们走来。
　　美人的五官立体，骨相优越，欧洲气息浓郁。她的步伐无声，行过之处花瓣零落，铺成紫色花道。
　　这是来自她故乡法国的花朵，国花香根鸢尾。
　　她也如这花一般淡雅高贵又神秘。而隐藏在这副优美无暇的躯壳下，是疯狂的心。
　　安吉拉——莫瑞在梦境开发出的子人格，一颗深埋心底的不定时炸弹。
　　数据统计显示，梦堂里百分之三十的掌灯人能开发出完整的子人格，能做到与子人格和睦相处，合作无间的只有百分之三。因为稍有不慎，子人格会反客为主，完全吞噬主体意识，俗称夺舍。往往只有习术多年，功力深厚的老掌灯人能掌控自如。
　　然而，莫瑞在十多岁毛头小子的年纪就顺利唤醒安吉拉，让她成了梦堂的传说之一。
　　唐千宵上一次见到安吉拉，是十八成人考试上。他抽签进入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梦，除了要对抗恶劣的高寒大风缺氧环境，还要应对莫瑞和安吉拉联手策划的雪崩大戏。虽然他使了一点小聪明堪堪通过，还是被铺天盖地的雪埋到胸前，定在山顶动弹不得。玩得忘乎所以的安吉拉捧着一大束紫色鸢尾，兴致勃勃跑了一路，往每个失败考生凸出的“雪坟包”上插花。
　　一个莫瑞就够人受了，再来个安吉拉，唐千宵都替潘伟光捏把汗。
　　石投玉和孟三息也被安吉拉的到来镇住。
　　一个被美得惊心动魄，一个压根不敢拿正眼对视，抱着孩子略显畏惧地后退。
　　“On ne s\'est pas vus depuis longtemps, tu me manques beaucoup.”
　　安吉拉冲孟三息甜甜一笑，晶莹的蓝眼睛闪着光。
　　莫瑞随口翻译：“她说好久不见很想你。”
　　石投玉听出这是法语，可惜她二外选了西班牙语，试着问一句：“English?Espa?ol？”
　　安吉拉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嘟囔着什么，转而深情地望着孟三息，一张嘴便是柔软缱绻的异国腔调。
　　哪怕是瞎子也能感受到她对孟三息的别样热情，石投玉和唐千宵默契地挪位置，让安吉拉走过去。
　　小慧舟明显感受到奇怪叔叔的不自在，抱着的臂弯紧了不少。
　　孟三息此刻心情复杂，像个走投无路还带着拖油瓶的可怜人。
　　这炽热的孽缘，全是莫瑞给他招来的！
　　“不好意思，我还没学法语，你说再多我也听不懂。”
　　孟三息竭力挤出微笑，皮都快僵了，安吉拉还是不屈不挠地凑到跟前，关切着说了好些话。
　　突然，她不悦地扭头，似乎在质问莫瑞。
　　莫瑞无奈耸肩，嘴皮子极快地吐出一串法语，再切换中文，对孟三息说：“我真的没办法，人手不够，师哥你发扬精神，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大家都会感激你的。”
　　“你又跟她达成什么交易了?”
　　这方面莫瑞是惯犯，他心虚地抿了抿嘴，吞吞吐吐：“安吉拉追你这么多年，要一次约会不过分吧，她怎么说也是女孩子，鼓起勇气挺不容易……”
　　“说重点。”孟三息咬紧后槽牙。
　　“我借她一天身体跟你约会。”
　　莫瑞完全没想过这个要求带来的冲击力。
　　如遭雷劈的孟三息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安吉拉伸手在面前晃也没反应，急忙跟莫瑞语言加密对话。
　　明白情况后，安吉拉满意地掰手指打手势，旁若无人大谈特谈约会计划。
　　唯一能听懂的莫瑞听得心惊肉跳，面不改色，开始后悔自己草率答应。
　　主人格出借身体是高风险行为，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精神错乱。
　　看样子，莫瑞并不在意。
　　孟三息牙齿快咬碎了，太阳穴隐隐抽痛，权衡利弊过后，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莫瑞你保证，就这一次！”
　　“保证保证！”
　　莫瑞坚定地拍拍胸脯，抓住快贴到师哥身上的安吉拉，强行掺在两人中间。
　　他收起笑脸，和安吉拉认真商讨后续行动。观望的石投玉也跟唐千宵窃窃私语，八卦美人来头。
　　“女追男隔层纱，三哥这回凶多吉少。”
　　“孟老师应该已经习惯了。”唐千宵本想提以前安吉拉夺走孟三息初吻的事，怕惹祸端，默默吞回肚里。
　　有莫瑞做中间人，他们仨能维持微妙的平衡。
　　眼下，把安吉拉叫来是非常正确的决定。因为这次的梦境比往常的都稳定，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宁静得可怕。
　　他们要尽快找到风暴的源头。
　　“萧语现在会在哪里呢？”唐千宵忧心忡忡地望向被泼墨的天，无星无月，深沉压抑，镇守着许多秘密。
　　商谈结束，莫瑞和安吉拉互换眼色，准备行动。
　　出发前，他抬手捏了捏郑慧舟的脸颊肉，小家伙貌似认定他不是坏人，任由他捏。
　　莫瑞咧嘴笑了笑，拿不定主意地抬眼看向孟三息，没头没尾吐出一句：“确实很舍不得，但这不是真的。”
　　孟三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眼球有点热，垂下眸子，温声叮嘱：“小心点，发现不对就撤，等我找到萧语就去找你……们。”
　　“好。”
　　等莫瑞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安吉拉走远，孟三息才振作精神，开始套取信息。
　　好在开局就遇上了熟人。
　　他看向怀里的小孩：“慧舟，警察叔叔问你，认识一个叫萧语的姐姐吗？”
　　旁听的两人眼睛发亮，唰唰巴望着答案。
　　郑慧舟唔了声，反问道：“我认识的话，你能给我什么奖励吗？”
　　这小孩怎么鬼精鬼精的？
　　“认识还要什么奖励？除非你带我们去找她。”石投玉站出来仗义执言。
　　郑慧舟机灵，知道谁才是老大，本着只跟老大谈事的原则，冲孟三息傻乎乎地笑。
　　孟三息拿这小孩没办法。
　　“我可以给你唱首歌，一闪一闪亮晶晶。”
　　郑慧舟眼睛也和星星一样闪亮起来，惊喜地问：“你喜欢这首歌吗？”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他很喜欢。”
　　“我也喜欢。但是你要唱两个版本，中文和英文，我给你拉伴奏。”
　　小孩伸出短小的尾指作势要拉勾，孟三息用拇指盖完戳，放人下地。
　　不出他所料，小慧舟对博爱之家了如指掌，带他们走较为隐蔽的小路。
　　孟三息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向善楼的方向，微弱的路灯照出模糊不清的两个身影。
　　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
　　莫瑞应该是世界上跟安吉拉关系最密切的人，因为她是他的子人格，是一脉相承的意识体。但更严谨地说，安吉拉是莫名其妙自己冒出来的，在他只掌握理论体系的一丢丢皮毛时，她就出现在他梦里，再也没离开。
　　一开始，莫瑞简直惶恐，忧心自己驾驭不住，人格打架，他可没法跟女孩动手。于是去进修了法语，发挥语言的艺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成功约法三章，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渐渐的，他发现安吉拉像是自己灵魂的双胞胎，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理解包容他。而他却不完全理解安吉拉。
　　比如说，她对孟三息的痴恋心态。大概是十八岁，安吉拉一夜之间变成怀春少女，看上了孟三息，老在梦里念叨要见他。
　　莫瑞快被折磨疯了，找遍各种理由和师哥一块解梦，就是为了让她偷偷看几眼。后来被师哥发现，一气之下半年不理人，对莫瑞又是一通折磨。
　　安吉拉并不想体谅莫瑞的夹心饼干处境，竟然挑着一次多人入梦机会，公然强吻了孟三息。她可能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满足私欲后一走了之，让莫瑞风中凌乱收拾残局。
　　自那之后，孟三息有了心理阴影，时刻提防这号危险人物。
　　这回莫瑞冒险让她现身，她收敛不少，多半是为后续约会大作战蓄力。
　　走了一路，他没问话。到了门口才想起开口。
　　“你为什么喜欢我师哥？”
　　他视线下移到地面，心脏莫名忐忑了一下。
　　安吉拉坦率地笑笑：“你不喜欢吗？”
　　莫瑞料到她会来这句，应对自如：“我的喜欢跟你的不同。”
　　安吉拉饶有趣味地打量他，用那双同样湛蓝晶莹的眼睛，再次洞悉他心中每个角落。
　　她意味深长地说：“没什么不同。他有珍贵的心灵，我们都喜欢珍贵的东西。”
　　莫瑞细品她的意思，抛出内心最大的疑问：“你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吗？”
　　安吉拉对这问题兴致不高，转移话题道：“亲爱的，我觉得我们该利用宝贵的时间办正事了。这栋楼看上去有点像鬼屋。”
　　潘伟光开门忘记关，省了撬锁的功夫。
　　安吉拉抬手轻轻推开，一股气流不通造成的浑浊怪味扑鼻而来。
　　她嫌恶地蹙眉，摸了摸鼻尖，自言自语道：“果然是鬼屋。”
　　子人格常年游荡梦境，察觉危险的敏锐度高。
　　莫瑞走了进去，环视周围，也感慨这里不拿去拍恐怖片可惜了。
　　向善楼内部呈回字形，中间有一座小型喷泉池。池子荒废痕迹比较重，里面堆满褐色的残枝败叶。
　　贴墙种的两排树彻底光秃，却出奇的高，枝丫攀升到五楼围栏，姿势扭曲，像魔鬼在张牙舞爪。
　　隐藏在四个角落的楼梯又窄又短，每层楼大概有十多个房间，清一色黑压压的铁门，没有任何通风口。这比监狱还要肃杀阴森。
　　“一层层找，找到潘伟光就发信号，注意隐蔽。”
　　他交代安吉拉之后便钻进其中一段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