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博爱之家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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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语再次坐在织梦大厦的单人沙发，眼底一片迷茫。
她没听懂唐千宵的解释，对世界的认知隐约出现了偏差。
唐千宵刚说完一大段话，喝掉面前的半杯水，起身给她续上一杯果汁。
见她半天不出声，唐千宵转变策略。
“其实不用太在意概念，在你睡梦中发生的一切，会在梦境结束那一刻彻底消失，醒来就没事了。”
这话不知怎么触动了萧语内心深处的暗涌，她的眼眸浮现些许的惶恐。
“所以……你们想在我梦里研究什么？”
她现在才有自己在参与试验的实感，还是在听上去荒诞滑稽的睡梦里。
那些奇怪的梦怎么会出现？萧语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只想安心睡个好觉，仅此而已。
生活的压力已经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能在睡眠的时间暂时逃离现实，弥足珍贵。
唐千宵抿着嘴唇，考虑用哪种表述更合适，想了想，打出一个比方。
“你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萧语沉默地摇摇头。
唐千宵扯了扯唇角：“我认识一个人，他见过外星人，而且还被拿走了一部分记忆。那是他最害怕又最重要的记忆，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他想找到外星人，把记忆拿回来。”
“为什么？也许外星人是在做好事。他害怕的记忆，应该是非常痛苦的。”
唐千宵低声说道：“大概因为，就算痛苦，也想要清醒地活着。被夺走的记忆是生命重要的一环，失去了就不完整了。”
萧语安静了一阵子，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沉重。
过了一会儿，她直直地望着唐千宵，说：“他很勇敢。”
“是的，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萧语微微眯起眼睛，久久凝视的动作让唐千宵有些尴尬。
等会儿，不是吧？
“你觉得我说的人是我自己？”
他带着笑意和惊讶问道。
“通常不都是这样吗？以我有一个朋友和我认识一个人的句式开头。”
唐千宵哭笑不得：“的确存在这个人，他是梦舱项目最大投资方。我们投入大量时间金钱，就是为了寻找这位外星人，我们叫它梦神。它深邃又复杂，不是每个梦都能找到痕迹。萧小姐，您具备罕见的先决条件，请您考虑一下，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
萧语没有因他的话而犹豫。
她言简意赅甩了句“抱歉”，往电梯走去。
唐千宵目送她决绝的背影，勉强才能将她与梦中下药的狠人联系到一块。
电梯门自动打开，孟三息穿的一身黑，与萧语四目相对。
他偏开视线，掠过唐千宵的神色，便知进展不乐观。
孟三息冲萧语礼貌颔首，抢先开口道：“萧小姐，请留步。”
萧语奇怪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手头最上方的一本旧杂志。
封面是一个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拉小提琴的俊朗少年，他的笑容比身后阳光还要明媚一百万倍。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注意力不可控地附着在薄薄的纸面。
孟三息当然察觉到她微妙的变化，这正是他的来意。
“萧小姐？”
“你……认识我吗？”
萧语强行拉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应对。
那本杂志上巨大的“乐坛超新星郑慧舟”太抓眼球，像是无声的叫嚣，让人很难不关注。
孟三息拿起杂志，递给了她。
“我叫孟三息，是慧舟的朋友。他一直想让你们看看里面的专访。”
萧语木了两秒，接过手发现里面有两页被折了角。
孟三息微微一笑，冲唐千宵递眼色，他立马闪人。
静谧宽敞的空间只剩下他们，还有安睡的梦舱。
萧语一目十行地看完两页纸，又意犹未尽地重读某些片段，露出欣慰的表情。
关于少年的记忆在慢慢复苏，那时他还不是少年，是调皮捣蛋的小顽童。
郑慧舟应该是七岁左右到博爱之家的，他家里人都没了，抱着把破旧的小提琴走进门，不哭不闹也不胆怯，当众拉了一曲变调的一闪一闪亮晶晶。
后来她知道，这首曲子是他爸妈哄他睡觉专用曲。郑慧舟父母五音不全，却爱唱歌逗小孩玩，郑慧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音乐奇才，有绝对音感，只有沾过手的乐器都能玩，听过一次旋律就能演奏出来，偶尔喜欢炫技，给大家拉各种欢快的自作曲。
萧语第一次见识到天才，对郑慧舟印象深刻，他爱滴溜溜地在大家身边转，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拉琴的时候专注无比，每一个跳出琴弦的音符就像魔法变出的精灵仙子，带他们前往自由浪漫的童话世界。
郑慧舟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他纯真无邪，是风是雨是日月，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束缚他，改变他。
有些人天生闪耀，不会在泥土里待太久。郑慧舟离开孤儿院那天，给大家拉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咧开两颗小虎牙笑道：“下次你们看到我就是在电视上了，小爷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音乐家！”
他走后不久，萧语也走了。
后来，萧语真的在一档音乐节目瞥到郑慧舟的名字，他是全场最小的参赛者，也是赢得掌声和欢呼的第一名。
“他实现梦想了吗？”
萧语喃喃自语，珍惜地合上书页，眼里闪着泪花。
孟三息略带伤感地说：“有人会帮他实现的。”
“……”
“慧舟前年过世了，自杀。”
屋子陷入被惊人消息重创后的死寂。
孟三息已经第二次提起郑慧舟的死，也算一种脱敏治疗，他慢慢学习直面心魔。
“慧舟患有双相，尝试多种疗法效果不佳，我推荐他进行入梦治疗。和你的情况相似，他的梦里经常出现孤儿院的影子。但我无法解读背后的意义。”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对方表情。
即便萧语极力掩饰，也无法改变她的畏惧。
提及孤儿院时，她下意识用指甲掐住指腹，僵直的肩膀保持时刻警戒的动作。
孟三息深吸了口气，严肃道：“萧小姐，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们在孤儿院经历了什么？”
萧语今天没抹口红，气色并不好，唇边泛着淡淡的白。
她紧咬下唇，眉头一蹙，还是回答那句：“我记不清了。”
孟三息穷追不舍：“你们遭到虐待了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轻易挑开被厚重岁月盖住的丑恶一角。
萧语快把嘴唇咬出血，圆圆的黑瞳瞪着他，难以言表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想否认，却沉默了，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哪怕再难以启齿，也是事实。
平静了一会儿，萧语说：“在孤儿院里，所有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惩罚。屡教不改的，会被关进惩戒楼。”
“听话，就是遵守院长和老师的规则。不止是贴在墙上的条条框框禁令，还有不成文的，随他们心意冒出来的，稍微做得不好让大人们不高兴的，都是不听话。”
她像机器人一样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情绪。
“如果你问我惩罚是什么，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打手心是最温和的。即便如此，我还是有被打到掌心火辣辣发烫的记忆。”
她停住话头，脑海里出现几个行为迟缓笨拙的孩子，他们替正常的孩子承担了太多不该承受的怒火。
萧语觉得心痛，热泪盈眶：“有些先天聋哑的小孩，他们被惩罚，哭声也是特别小的。”
孟三息递给她纸巾，她没要，默默别过脸去。
揭人伤疤不是他本意，听完这番话，孟三息心头除了同情，还有愤怒。
那些肆意伤害弱小的人逍遥法外将近二十年了。他们不在意，自己的行为影响多少个孩子的一生，每当午夜梦回，刻入血肉的痛苦会悄然滋生，吞噬残损的灵魂。
郑慧舟灿烂的笑容在他心里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孟三息重重地呼吸，拿出一张小楼速写：“这是惩戒楼吗？”
钢筋混凝土造成一栋冰冷坚硬的灰色建筑，只有五层，每层的窗户都逼仄狭小，焊着不锈钢栏。一楼唯一出入口是一扇铁青色的锈门。
“其实，它的名字叫向善楼。”
萧语觉得可笑至极。印象里，有个面色冰冷的中年男人，他腰间总是挂着一长串钥匙，走起路来当当乱响。每当声音响起，意味着他要来抓人去惩戒了。
钥匙相撞的金属声在耳边回荡，她觉得寒冷，汗毛倒竖，后颈被鬼吹风一样瘙痒。
“慧舟是因为这些才……”
她垂下眼眸，没把话说完。
孟三息也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原因远远不止这些。
“你记得白雪吗？”
萧语眼神变了，记忆的锁扣咔哒咔哒慢慢解开，展现出一位温柔恬静的女孩。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神情淡淡的，望向人的眼神轻飘飘，有时会让人觉得她太冷，不好接近。
其实，她是最好的女孩，她会体贴地照顾每一个行动不便的孩子，她会在他们哭泣时给予温暖的抚慰陪伴，她会全心全意地关怀每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沦落人间的天使，这就是白雪。
天使和她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你怎么会知道她？”萧语反问。
孟三息亮出那张窥探角度速写，解释道：“慧舟梦里经常出现她的身影。萧小姐，坦白地说，我是为了自己。慧舟离世，我有很大责任。因为我没能处理好，导致他精神状态恶化。藉由你的梦，我有机会回到过去，也许就能看清纠缠慧舟的梦魇到底是什么。”
他平静又诚挚，萧语压住心底的不安，沉思了很久。
直觉告诉她，忘却的记忆绝非值得记忆，一旦开启潘多拉魔盒，再无回头路。
她也有可能走上慧舟相同的道路吗？
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白雪，多少年过去，天使能再次降临她的梦中吗？哪怕她已深深背叛了她。
她决定勇敢一回。
“为了慧舟，为了……所有人。”
……
莫瑞没料到第二次入梦如此顺利，一行四人再度相聚在浓浓白雾之间，缥缈的微光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他朝着光走，手肘轻碰孟三息的。
“师哥，你跟萧语说什么了？”
“保密。”
莫瑞不满地看了他两眼，故弄玄虚道：“等出了梦，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
“保密。”
“……”
幼稚的对话被唐千宵打断：“看！”
他指向不远方逐渐散去的白雾，沉沉夜色下静立着几个巨大的黑影。
石投玉努力睁大眼，辨认出最外层的双开铁门。
“这是博爱之家。”
她的声音一发出，好像被这湿漉漉的雾卷着远去，融入鬼魅十足的建筑群。
就在这时，铁门发出干涩的咿呀声，从里透出一条暖光的小缝。
大家互相递眼色，缄默机警地盯紧缝隙，直到门边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莫瑞眯眼判断，貌似是个小男孩，他握着小手电筒，用下颔压住灯头，光能照亮他的下半张脸。
小男孩应该想悄无声息溜出再关上门，没想到撞见四个活生生的大人，吓得失魂，手电筒啪的一声掉地上，神来之笔似的滚到孟三息的腿边。
他弯腰捡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小男孩。
光照出他的上半张脸，黑亮澄澈的眼睛，看不出一丝丝狂躁或抑郁，美好得像是暖阳下飞舞的精灵。
不会错的。
孟三息微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好久不见了，慧舟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博爱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