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30、家人 “当时的孤

　　“当时的孤儿院院长叫潘伟光，和金怀生是大学校友，两人在一次校友会结识后，就有了金钱往来。我们查到潘伟光有多个隐秘账户，大额资金往来记录太多，有不少是跨境交易。”
　　LED全彩大屏出现了一张柱形图，标明潘伟光的洗钱事业在全球各地蓬勃发展。
　　唐千宵的鼠标点击放大其中一条蓝色柱体，弹出相关交易的金额和时间。
　　“这条记录出现的前两天，孤儿院有一位脑瘫儿童因病过世。”
　　他表情沉重，像被某种可怖的想法困住。
　　如果没有资料佐证出较大的概率，唐千宵不会故意提这句。
　　孟三息把最坏的结果全想了个遍。
　　唐千宵顿了顿，牙关一紧：“调查发现，开具死亡证明的医院收了潘伟光的钱。而跟潘伟光有交易记录的这个海外账户属于一个东南亚人口器官贩卖集团，前阵子落网。”
　　可是，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被过世”的脑瘫儿童到底去了哪里。
　　莫瑞和石投玉都惊讶得说不出话，呆呆直视着大屏幕。
　　“类似情况还有几起？”孟三息问。
　　“潘伟光在任期间十五起。”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莫瑞连连摇头。“萧语会不会是看见潘伟光下毒谋害，潜意识保留了这个动作？”
　　如此推测似乎行得通，潘伟光作为萧语选取的原型，那么，她的梦魇会是他吗？
　　莫瑞的想法没有证据支撑和推翻。
　　唐千宵转换思路：“如果潘伟光下毒，中毒的器官还有价值吗？”
　　“也许不是毒，是安眠药。”石投玉温声说：“萧语的那句话，睡一觉就好了。我总感觉像是她学来的。”
　　设想一下，由潘伟光说出这句话，更符合逻辑。
　　“金怀生是什么样的人？”
　　莫瑞话题一转，唐千宵调资料，得出结论。
　　“是一个将bug隐藏得很好的人。”
　　金怀生方方面面都出众，人生游戏一路顺利过关升级，早早进入赢家行列，妥妥的年轻有为钻石王老五。没发现洗钱一事之前，单看他的履历，真的会认为天妒英才，才会让如此优秀的人死于火灾。
　　唐千宵抱着审视的眼光：“有金怀生帮忙牵线搭桥，博爱之家获得大量数额可观的资助，他们形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找出更多证据。”
　　“苏金的苏代表什么？”
　　莫瑞忽然给大家出阅读理解题。
　　唐千宵一愣，答不上来。
　　石投玉翻阅过金怀生户籍资料：“他老家苏州的，会不会代表这个？”
　　孟三息：“你在想苏小姐和苏金的联系？”
　　“嗯，她的存在至关重要，就像萧语心灵的一道锁，但我们还没能找到钥匙。”
　　莫瑞打的比方很有趣，梦中许多看似难以解释的存在，背后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孟三息赞成他的观点，起身翻找从医院带回来的纸箱。
　　石投玉转动笔杆，犯愁道：“根据梦里得出的画像，现实中根本查不到这号人，不会是萧语通过哪几个路人的脸臆想出来的吧？”
　　“不会，她的五官自然流畅，气质自成一体，看不出拼接痕迹。只是，她有种奇异的冷漠和忧郁，还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熟。”
　　莫瑞认真回忆道，忆出一丝凄苦和哀伤。
　　一个妙龄女子不该会有那样的神态，萧语对苏小姐注入太多复杂的感情而不自知。
　　她就像伫立梦中的碑石，铭刻不为人知的往事。
　　孟三息找出一本压箱底的活页本，是他为郑慧舟做梦境治疗做的笔记，里面夹着几张速写，全是博爱之家孤儿院。
　　烈火中燃烧的建筑、黑夜中倒塌的建筑、太阳下化为齑粉的建筑……他早该想到的，对慧舟而言，这是无间地狱。
　　年轻生命走上自毁之路，背后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心痛懊悔的情绪再一次袭来，于无声中将他笼罩刺杀。孟三息束手无措，僵在原地。
　　莫瑞走到他身旁，端量画作，一个问题把他拉回现实。
　　“这个人是谁？”
　　“什么？”
　　孟三息回过神，看到他抽出一张卡片大小的速写。
　　这张画的角度刁钻，是从三指宽的门缝往里看，一位清秀少女穿着过膝的裙子，光脚站在窗边，表情郁郁寡欢。
　　因为画得太匆忙，笔触未能表现出她十分之一的美。
　　孟三息记得这位梦中少女，她有玉的温润，水的清透，轻盈朦胧得像是一阵清凉的薄雾。
　　郑慧舟的脑子给她上了一层专属滤镜，是一种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难以言喻的美。孟三息一度认为，这是慧舟的初恋或女神。
　　“她叫白雪，也在孤儿院长大，在那场火灾中遇难了。”
　　关于白雪，孟三息曾经追问过郑慧舟更多详细的问题，得到的信息有限。
　　白雪是大雪天被丢弃到孤儿院门口的，还得了水痘，差点死掉。好不容易救回一命，在孤儿院里待了很多年，性格内向，喜欢看书，抱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
　　性格开朗的郑慧舟跟她说话也总是爱答不理，不过仅此而已，白雪比他大七岁，有姐姐一般的成熟得体，不把他偶尔的调皮恶作剧当一回事。
　　自从郑慧舟离开孤儿院，两人交际更少，一年未必见得了一次面。不过，据他描述，白雪越来越孤僻消瘦，经常面色苍白地站在窗边发呆，大家都说她精神出了问题。
　　“也就是说，萧语有可能跟她认识。”
　　莫瑞拿着卡片自言自语，踱回会议桌前，找出苏小姐的速写，将两张画并排摆好。
　　大家明白了他的意思。
　　石投玉：“看画像就长得完全不同，我们怎么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
　　“关键是神似，相信我的感觉。”莫瑞信誓旦旦地说。
　　“做过人工呼吸就有感觉了？”孟三息的话洋溢着酸气。
　　莫瑞得了便宜还卖乖：“配合救人的意外收获呗，好人有好报，话是这么说的吧。”
　　孟三息轻哼一声，转向唐千宵：“下次入梦安排在什么时候？”
　　“周三的下午一点。还有三天时间，我计划跟萧小姐签一份催眠协议，梦境能更稳定些。”
　　“好。需要的话，可以跟她说明我们的存在。我希望所做的一切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孟三息依旧立场坚定，态度温和，只是那份厚重的笔记，出卖他此刻的心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曾经从梦里流淌出的畏惧，命运又会以怎样的方式重现？

　　……
　　被减脂餐折磨得肠胃嗷嗷叫的莫瑞一回到家找了个补觉的借口，立马钻进卧室，拿出压箱底的零食大嚼特嚼，还要提防声音太大被师哥敲门。
　　他对自己的身材充满自信，哪怕胖上几斤，也有丰润之美，谁叫中国菜那么好吃。
　　当他撕开第三包真空酱牛肉，怀里手机冷不丁响起视频通话，吓得人一抖，牛肉差点掉地上。
　　莫瑞叼着袋子，划开通话键，孟三宁清新可人的嫩脸跳进屏幕。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维修工服，对镜头甜笑，露出浅浅梨涡。
　　“二哥，偷吃东西又被我抓到了吧！听说你胖了，手机里看不出来啊。”
　　“嘘，小点声别被听见，我就吃一点点，白水青菜吃得快吐了，你哥他连酱油都不给。”
　　莫瑞抓住机会狂诉苦，把餐桌上眼巴巴看着孟三息吃香喝辣的不平和愤怒都倒出来。
　　“那来找我玩吧，我带你开小灶。”孟三宁弯起眉眼，柔美万分。她跟孟三息五官奇像，堪称女版孟三息。
　　不过性格比较外放，打小古灵精怪，盘算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怎么骗走亲哥哥的零花钱，二是怎么跟干哥哥骗零花钱。
　　两位哥哥一个明着宠，一个暗着宠，没把小姑娘宠坏，反倒宠出一个大方爽朗的甜姐儿。
　　当别的小妹妹都玩芭比公主过家家，她抢邻居小弟弟的遥控汽车大拆特拆，完事了还能改装。莫瑞比她大几岁，慧眼识珠，知道培养兴趣的重要性，一卡车地买汽车模型，带她去新车发布会试驾，引荐圈内大佬等等。
　　结束了两年留学生活，孟三宁现任国内车企的设计工程师，每天泡车间泡出一股浓浓金属味，所幸眼里有光，热爱不变。
　　“请我吃饭，涨工资还是拿奖金了？”莫瑞一眼看穿。
　　孟三宁喜滋滋道：“双喜临门，我都想好了，给爸妈买礼物，请哥哥们吃饭。介于你饮食受管控，先斩后奏吧，打包点剩饭给大哥就行了。”
　　此时在厨房熬中药的孟三息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手心手背都是肉，莫瑞显然是手心，没白疼这孩儿。
　　莫瑞满意道：“作为庆贺礼物，送你辆宝马七系怎么样？”
　　“别，虽然我喜欢车，但我也提倡环保，搭地铁上班挺方便的，低碳出行，从我做起。再说了，大哥不让我拿你东西，老往我头上扣崇洋媚外的大帽子！苍天可鉴，我明明是跟二哥你感情好，他就是嫉妒。”
　　孟三宁把手机架在桌面，像小时候一样捧着下巴认真端详他，完完全全为色所迷。
　　谁叫莫瑞长了一双闪亮的蓝眼珠子，看多少年都觉得神奇。
　　“大哥说你在梦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吓得人都快虚脱了。中药管用吗？我觉得还是西医适合你。”
　　某人忍不住维护自己的美好形象;“造谣！哪有那么夸张。我怎么可能被吓到。”
　　孟三宁咦了一声，实话实说：“可是大哥那天真挺着急的，给爸妈打好几通电话没打通，让我回趟家拍药方，原来的老中医去云游四海了，只能辗转找他徒弟改了几味合适的药，药估计也是他急吼吼去药店抓的。我还纳闷闭关休养半年的人，性子怎么变这么急躁。”
　　莫瑞听得呆住，那碗臭不可闻的“毒药”原来来之不易。凭三言两语想象孟三息为一帖药着急上火的样子，挺有趣的。
　　可惜他没亲眼看见。
　　既然如此，就不能耍赖不喝药了。他心想着。
　　孟三宁继续说：“看到二哥你还生龙活虎，应该没事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别太勉强自己，现实比梦境更重要。”
　　受父亲和哥哥影响，孟三宁不执着于学习家族控梦秘术，果断封存了与生俱来的天赋，把更多精力放在真实生活。
　　然而，她的细腻刻到了骨子里。
　　“二哥，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永远，你明白吗？”
　　莫瑞心头一暖，有种温热的东西在他眼里碎开了。
　　他宠溺地笑了笑，歪了一下脑袋：“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