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2、不速之客 大白天见着

　　竹州市竹顺山，清明节后。
　　行人欲断魂的连绵大雨终于过去，现在是行人欲断魂的太阳曝晒。水泥山路两边的野草快被晒弯腰，点点野花骄傲地仰头朝天，招蜂引蝶。
　　山脚下的一处入口，一辆锃亮方正的丰田埃尔法停住，驾驶座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平头小哥。他暗暗松了口气，小跑去开后座车门。
　　比车身还亮的Bontoni皮鞋探出，稳稳当当踩上这块全面奔小康的土地。鞋主身穿缀满五彩蝴蝶和缤纷花朵的高定绿西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大自然。
　　平头小哥快被西装弄花眼，急忙眨了两下：“莫先生，您确定在这停吗？要不我再送您一段……”
　　莫瑞抬手轻轻推了一把墨镜镜框。他的手实在好看，像画里长出来的——手指匀称白皙，修长有力。指甲圆润莹亮，边缘不带一点倒刺，足见平时养得上心。
　　小哥的目光不禁停在他手上，直到一道清爽的声线响起。
　　“上山找高人要走过去才有诚意，送到这足够了。谢谢你当我的临时司机，助理先生。”
　　莫瑞冲小哥点头致谢，又补充道：“我会在山上住一段时间，麻烦你替我向赵总转达。工作事宜请找陈青，他不喜欢接电话，最好发邮件，他会第一时间处理的。那么，请慢走。”
　　小哥正默记下，见他要走，心发慌：“莫先生……”
　　赵总耳提面命交代过，莫瑞先生是合作公司代表，远道而来参加项目揭牌剪彩仪式的外宾，务必保证开开心心来，高高兴兴走，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由他一个人在山里溜达，太不靠谱了。
　　“嗯？”
　　莫瑞墨镜下露出的小半张脸有棱有角，俊美如雕塑，唇角扬起明媚的青春气息。
　　小哥实在不好意思多看：“要不我一块去，人多力量大。”
　　“唔……”
　　莫瑞捏着下巴认真考虑，斟酌后摇头：“还是算了。高人脾气不好，怕误伤你。助理先生请安心放几天假，有需要我会联系的。Bye~”
　　小哥呆站原地，目送莫瑞先生双手插兜，大迈模特步走进绿油油的大山，居然意外应景，生出人景合一之感。
　　但愿他能顺利下山。

　　出师不利。
　　莫瑞告别了埃尔法，启用两条大长腿，行走于漫漫山路。这是一个错误决定。饶是登山小白，也不会穿皮鞋西装，两手空空。他体格并不弱，平时注重锻炼，但小腿肚脚底板还是不争气地抽抽。
　　徒步半小时，西装里的衬衫有被汗打湿的迹象，莫瑞放慢脚步，低头解纽扣。
　　清风拂面，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二八侧背油头漏出点少年气。风钻进敞开的衬衣领口，划过起伏的胸膛。
　　莫瑞望着望不到头的蜿蜒山路，疑心走错了路。
　　周边不见人迹，连想象中的鸡鸭牛羊也没有，唯独大片大片茂密的花草丛，团团簇簇，散着幽香。
　　他暂时没有驻步欣赏的兴致，又埋头硬走了十来分钟。
　　一抬头，有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蓦然出现在不远处，她在追赶上下飞舞的白蝴蝶。
　　蝴蝶像有了灵性，冲莫瑞的方向飞来。小女孩的目光紧随其后。
　　莫瑞嫣然一笑，迎着走去，那蝴蝶丝毫不怕人，把西装上星星点点的花朵误以为真，几乎要黏上来。
　　小女孩愣愣地盯着，直到莫瑞半蹲在跟前，蝴蝶奇迹般安稳落在他的肩头，亲吻布料上的花样。
　　她伸出短短的食指：“是蝴蝶王子吗？”
　　莫瑞被天真童言击中，哈哈大笑：“虽然不是王子，但也差不多。”
　　小女孩没听懂，她记得妈妈念的童话书：只有蝴蝶王子能让蝴蝶停在身上不离开。
　　这个人肩膀上有蝴蝶，衣服上也有很多，但跟书里画得不一样。
　　哪有王子戴黑眼镜的。
　　她撇了撇嘴，严肃又紧张地打量。
　　莫瑞绅士十足，拿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与她平视：“可爱的小姑娘，能请你带我去找这个人吗？我会支付你酬劳的。”
　　他又掏出一个皮夹，里头塞满花花绿绿的银行卡，最里层藏着一摞红钞。
　　“想要多少自己抽哦，全部拿走也可以。”
　　莫瑞的笑音充满诱惑，小姑娘露出犹豫的表情，食指抵住下唇思考了一下，终于伸过来。
　　他还有所期待，白嫩小手突然在空中拐弯直上，戳中墨镜左镜片。
　　莫瑞本能闭眼，又睁开，笑意更浓：“你想要这个？品味跟我一样好，不错，就这么说定了。”
　　他收起钱包，双手郑重地捏镜腿，摘下墨镜。
　　一双湛蓝清澈的眼睛击中小女孩的心脏。她仿佛能看到瞳孔中的人——浮在海里的自己。
　　莫瑞见怪不怪，眯眼甜笑：“现在是不是更像王子了？”
　　原本逗小孩的一句话，却得到真诚的回应：“嗯！”
　　“谢谢。”
　　莫瑞歪了一下脑袋，给她戴上墨镜。
　　细嫩娇小的鼻子架不住镜框，只好压在鼻头，半戴不戴的样子。
　　山路上出现怪异得有趣的一幕：六七岁大的小姑娘一副大姐头模样走在前面，后头跟着花枝招展的一米八小弟。
　　他们的目的地，是东南方向一处两层带小院的自建房。

　　白墙黑瓦的自建房里，窗明几净，清一色的木制家具，装潢得简单又实用。
　　靠窗的一条长板凳上，坐着盘发少妇和她年仅三岁的小儿子。
　　小娃娃顶着西瓜头，肉嘟嘟的脸嫩得像刚剥的鸡蛋，水灵灵的大眼睛转来转去，蓝色背带裤包裹的两条短腿也摇摇晃晃。
　　少妇将他搂紧了些，细长的眉毛习惯性往下一压，出口就是轻轻的“啧”声。
　　“豆豆坐好，不然妈妈生气了。”
　　豆豆学着姐姐常有的撇嘴动作，挺起背，不情愿地并腿，双手搭在膝盖处。
　　满意的少妇这才继续刚刚的话题：“不好意思啊孟老师，刚才说到……哦，我家豆豆最近老做噩梦，昨晚被吓醒后一直哭，还尿床了，这种情况怎么办呀？”
　　“我家婆说可能是清明扫墓那天路过浅水滩，豆豆穿了红衣服，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以前有个穿红衣的小孩在浅水滩溺死，传得可吓人，村里人半夜三更还看到孩子的鬼魂飘在滩上。哎，孟老师，我也不敢给豆豆穿太艳的，可他就喜欢，尤其是粉色，老揪着秀秀的裙子不撒手，不给穿就哭。你说……”
　　少妇眉头皱得更厉害，顾忌地瞥一眼小儿子，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我家豆豆是不是真有问题？”
　　隔着一张油漆黑木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个茶叶罐子。孟三息执笔蘸墨，在黄纸上写毕最后一个字，静等鬼画符墨迹干透。
　　练了大半年，总算画出摆摊算命的水准，尽管他是个“假算命的”。
　　孟三息揣度完豆豆妈的暗示，抬眼看向豆豆，小孩天真无邪，咧着大白牙憨笑。
　　“在我看来，小孩子对鲜艳颜色比较敏感，很正常。父母刻意改变他的选择，容易适得其反。当然，育儿的事我不在行，我只管解梦。”
　　墨迹已干，符纸被折成三折。孟三息打开茶叶罐子，挑了一只粉色的纸折小鸟。
　　“豆豆，送你一个小礼物。”
　　小鸟被提起翅膀，在空中飞过一道弧线，降落到豆豆虔诚的手掌心。
　　豆豆眉开眼笑，像收了一件大宝贝。
　　孟三息露出孩童专属的温柔笑脸：“如果你怕做噩梦，可以把它放在床头，它会去梦里保护你的。”
　　豆豆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少妇当这是孟老师对付小孩的话术，陪着笑了笑，注意力全在那小块黄符上。
　　村里好多家小孩受惊尿床发噩梦，都是找孟老师治好的。
　　孟三息递来黄符：“孩子睡觉的时候带在身上，折纸也是。三天之内见效。”
　　少妇连声道谢，突然从口袋摸出一个亮眼的红包，作势塞过来。
　　“孟老师，我知道你不收钱，这不是钱，是我家一点心意。平时村里大伙儿有个头痛脑热也过来麻烦，实在太感激。哎收下收下……”
　　孟三息不是头一回应付，驾轻就熟推回去，一边说客套话一边笑呵呵起身送客。
　　推推拉拉送到门口，孟三息不经意地一转眼，小院围着半人高的栅栏外，冒出一个花花绿绿的上半身。
　　大白天见着鬼了！
　　他装作没看见，提醒少妇赶紧带孩子回家吃午饭，急忙退回屋内关上门。
　　少妇诧异不已，忽然听到大女儿的声音。
　　“妈！”
　　朝天辫小女孩不管不顾，飞奔过去，亲昵地抱着母亲大腿。
　　后脚的莫瑞慢腾腾走进小院，脸上挂着明朗的笑，余光打量整栋建筑。
　　立在门边的一块小黑板吸走他的注意力。板上写着标准正楷：专业解梦，童叟无欺。
　　找到了。
　　他会心一笑，非常自然地朝少妇挥手问好。
　　那张异国风情十足的帅脸容易叫人找不着北。
　　少妇怔怔地注视对方的蓝眼睛，忘了回话。
　　秀秀抱腿小幅度摇了摇。少妇反应过来，垂眼发现突兀的墨镜。
　　“秀秀，这哪来的？”
　　她一把摘下墨镜，捏了捏秀秀鼻尖，心想哪个没脑子的拿墨镜逗小孩玩？鼻梁长不高怎么办？
　　莫瑞主动认领没脑子角色：“这是我给的问路费，谢谢她带我来这里。”
　　少妇细眉一拧，狐疑的眼神探寻而来。
　　一般人问路会找个小孩问吗？不怕被带沟里去？
　　秀秀似乎很钟情这副墨镜，一直抬手要拿。
　　少妇威严的目光压下来：“秀秀，妈妈怎么说的，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墨镜要还回去。”
　　又是不情愿的撇嘴，秀秀气鼓鼓的腮帮子有点可爱。
　　莫瑞微笑解围：“算我送她的信物好了，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他看向秀秀，“镜框上有我的签名，等你长大可以用它找到我。”
　　这话叫少妇一脸愕然，生出墨镜非还不可的心思：哪来的怪人，再好看也不能试图用一副墨镜拐走她亲闺女。
　　“不不不，大家非亲非故的……”
　　少妇拿出塞红包的气势塞墨镜，门口场面渐闹。
　　隔门有耳，本想装死的孟三息听完不速之客的台词，脑袋隐隐作痛。
　　做完两次深呼吸，他终于认命，开门收拾残局。
　　先是冲少妇挤出孩童专属的招牌笑脸：“不好意思啊，这我远房亲戚，爱开玩笑。东西你替孩子收着，放心不值几个钱，当玩具玩。他专业批发眼镜的。”
　　这边刚撂完话，立马冷脸冲着莫瑞，一胳膊往屋里扯，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到饭点了，嫂子赶紧带孩子回家吧，有事下回来找啊。”
　　一通风卷残云下来，关上门就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