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28、浅挖 等待下一次

　　等待下一次入梦的时间没有虚度，唐千宵着手升级梦舱程序，力求万无一失，每天逮着没课的石投玉突击特训。莫瑞则跟着孟三息跑去东流市中心精神病院，为了拿落在那儿的东西。
　　“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的全让沈君帮忙收了，我上楼拿，你在车里等我。”
　　孟三息边解安全带边瞟玻璃外的白色大楼，考虑要不要戴个口罩进去。
　　副驾的莫瑞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稍安勿躁道：“再等等。”
　　“等什么？”
　　孟三息奇怪地问。
　　莫瑞平心静气吐出一句：“师哥，你工作了九年，人情世故怎么还没我练达呢？”
　　孟三息愣愣地看着他，差不多等了两分钟，莫瑞电话响了。
　　“OK，我们下车。”
　　一下车，孟三息便看见一辆冷链货车开进医院，上面印着五星级饭店的标志。待车停好，从医院一栋后勤楼出口跑出一拨人，忙着从车上卸货。
　　孟三息狐疑地看这架势，再看莫瑞得意的嘴脸，心头八九不离十：“你安排的？”
　　“对啊，白班一趟晚班一趟，总要给白衣天使们吃点好的。放心，我跟葛院长打过招呼了，他很欣赏我给医护人员送温暖的行为。”
　　“葛院就差给你颁一面锦旗了。”
　　莫瑞不是头一遭干这种事，以前隔三差五往医院送东西，小到零食水果巧克力，大到方圆五公里的各种豪华美食，一个月能喂胖好几个小护士。
　　葛院长一度怀疑他打着感谢旗号行贿，警惕良久，最终还是被莫瑞一嘴的甜言蜜语攻陷。
　　孟三息曾问过莫瑞的意图，此豪富天真无邪地眨眨眼回答道：“因为医院伙食真的非常难吃。”
　　也是，在莫瑞的标准里，那根本不是能入口的类别。
　　孟三息拦不住，和他走进1号楼。
　　离开大半年，回来仍是熟悉的人和消毒水味。
　　市中心精神病院是老牌三甲，全市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云集于此，现在是查房时间，有几个年轻医生穿着白大褂紧跟在一位半秃的中年人背后，匆匆忙忙从他们面前经过，还七嘴八舌分析病情。
　　孟三息远远地看着，直到他们进了电梯才收回目光。
　　莫瑞认出那个半秃：“张主任头发好像又少了。”
　　“你这话千万别当着他面说。”孟三息低声提醒。
　　两人驻足的片刻功夫，导诊台一位清秀的小护士的惊喜之情快要跃出口罩。
　　“孟护士长！莫莫！”
　　她高声打招呼，周围的人也冷不丁看过来，其中好几双眼睛开灯一般亮起。
　　孟三息展颜微笑，扫了一眼小护士胸牌上的海绵宝宝笑脸。
　　“佳佳，喊错了，我现在不是护士长。”
　　“不管!一天护士长，终生护士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你知道大家多想你么！”
　　叶佳低头猛翻抽屉，翻出一手心的话梅糖，请他们吃。
　　其他护士闻声围过来，欢天喜地给两人一通熊抱。
　　骚动被孟三息及时制止。
　　“大家的热情先收一收，回去工作，我去二病区，饭点再聊。”
　　莫瑞冲大伙儿直抛媚眼：“午饭有惊喜哦。”
　　众护士雀跃得差点大呼莫莫万岁。
　　二病区的护士站比较安静，主要沿袭前护士长孟三息的风格，做事快稳准，追求进步，不扯闲篇，忙里偷闲也是在聊专业知识。
　　电梯门一开，一面智能识别玻璃门挡在病区和接待区中间，门内的L形护士站前倚靠着一位眉头紧锁的女护士。
　　她左手拿着记录本，右手不自觉地按动圆珠笔，低头陷入沉思。
　　孟三息上前，敲了敲玻璃，护士抬起头望过去。
　　她放下本子，把笔别在制服口袋边缘，过来开门。
　　莫瑞笑吟吟地挥手问好：“嗨，天使。”
　　沈君弯了弯眉眼：“好久不见，害我变胖五斤的恶魔，到现在还没减回来。”
　　“是吗？我反倒觉得你瘦了，中午有澳洲大龙虾，多吃点。”
　　莫瑞真不愧对散财童子称号，沈君轻笑，对孟三息微微颔首：“孟护士长。”
　　“好久不见，沈护士长。”
　　两人客套的样子让莫瑞眉头一边高一边低，忍不住吐槽：“气氛有些尴尬，天使，你是不是在为他不告而别，增加大家工作量的事生气啊？”
　　还说人情练达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三息暗暗咬牙，面不改色。
　　沈君和孟三息合作多年，多少沾了他的几分影子，也是面不改色。
　　不过，她直白地承认了：“对啊，以前孟护士长在，我还能偷一会儿懒。他一走，我被赶鸭子上架，头发掉了几百根呢。看在当护士长能加工资的份上，忍了。”
　　说完，她含着笑意看了孟三息一眼。将近十年的朝夕相处，同事处成战友，实在装不了冷漠。
　　孟三息会心一笑：“感谢沈护士长宽宏大量。”
　　莫瑞打量她头顶乌黑亮丽的丸子头，思忖道：“头发问题确实应该重视，我家公司有个研究生发水的牌子，明天让人送几箱过来给大家试用。”
　　“那我先替大家谢谢你。”
　　沈君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拐进护士站后的办公室。
　　莫瑞走最后，反手将门关上，转身补充道：“记得给张主任多分两瓶。”
　　沈君噗呲笑出声，说：“张主任先天毛囊稀疏，听说他治了好些年都没效果。要是生发水有效，你们公司可以考虑找他当背书。”
　　她又看向孟三息：“你和张主任冰释前嫌了吗？”
　　孟三息的沉默就是回答。
　　莫瑞闻所未闻，竖起耳朵：“什么前嫌？”
　　“没有前嫌。”孟三息淡淡说了一句，莫瑞不情不愿地撇撇嘴。
　　沈君只是默然扯扯嘴角，从办公桌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所有东西都在里面，还有一些出院病人给你写的信，记得住3号床的小不点吗？鼻头有块褐色胎记的，他出院前也写了一封，还让我转交满满一袋辣条给你，可是我上次值夜班太饿就吃掉了。”
　　孟三息蹲下身，看见放在最上面的一封，米色信纸上笔迹稚嫩。
　　小不点还没读完二年级，讨厌写作业，最喜欢躲在房门后边吃辣条边看漫画。
　　“他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前天我看见他妈妈带他来复诊，学校应该是上不了了，只能在家自学。小不点有绘画天赋，现在在网上直播画画呢，等会儿，我给你发个链接。”
　　沈君掏手机鼓捣了一阵，莫瑞凑过去看热闹，瞥见屏幕上一只白皙小手握住圆珠笔，在白纸上绘出半边深蓝半边火红的机械青蛙。
　　镜头拍不到画者的脸，莫瑞能想象这幅画的创作者，一定有专注的眼神，和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微笑。
　　“先锋艺术家啊，天使你帮我注册个账号，我去刷礼物。”
　　“好啊。”
　　两人站边上现场教学，过了一会儿，手机传出接连不断的“咻咻咻”特效声，一艘艘动态火箭穿过屏幕。
　　小不点正专心收尾，被突如其来的礼物弄懵了。界面不停弹出榜一大哥送礼提示，他认识的字不多，平时都是妈妈在边上读评论跟大家互动。
　　现在妈妈不在，他只好放下笔，用清澈干净的童声慢慢说：“感、谢……”
　　小不点顿了顿，语速更慢，艰难地拼音：“M-O-R-R-Y送的火箭，但是我不喜欢火箭，我喜欢辣条。”
　　于是手机传出“唰唰唰”的特效声，一包包辣条从天而降。
　　莫瑞玩得起劲，心说这小孩真不会算账，火箭一千块一个，辣条才一块一个。
　　看见满屏落下堆成小山的辣条，小不点咯咯笑出声，又说道：“太多了太多了，妈妈说不能吃太多辣条，对身体不好。谢谢你的礼物，我该去看书了，明天我们再见吧，拜拜。”
　　画面戛然而止，映出莫瑞温柔的脸庞。
　　“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
　　“喜欢就多多支持啊，下个月医院跟市文艺中心举办主题宣传活动，小不点会来现场作画。对了，周鸿章也来，他现在可火了，拿了金曲奖，参加好几档节目，我跟我妈老在电视上看到他。唉，要是慧舟在就好了。”
　　沈君不由得发出一声短叹。
　　孟三息动作一滞，捏着纸箱里的一本牛皮笔记本，重复她的话：“是啊，要是慧舟在就好了。”
　　在精神病院工作见证太多无奈和酸楚，救不回的人每被提起，都是无言的叹息。他们不该活在叹息中，他们本该活在灿烂的明天。
　　“小君，我有个不情之请。”孟三息抱着纸箱起身。
　　沈君挑起眉梢：“什么？”
　　“帮我登内网调慧舟的档案，包括他所有诊治记录。”
　　“什么！”沈君的高分贝急刹车，声音变得低沉，“这是违法的。”
　　孟三息无奈：“所以说是不情之请。”
　　沈君：“万一被他家人知道，可以上法院起诉的。”
　　“那就让周鸿章告我吧。”
　　孟三息坦然无畏到令沈君无语，她考虑了一会儿，咬咬牙，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说：“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来给我送牢饭的。”
　　孟三息拍了拍她的肩头：“到时候上法院，我会主张你是被我胁迫的。”
　　在旁的莫瑞察言观色，虽好奇但不过问。
　　一开始，莫瑞以为孟三息突然辞职去竹顺山，是受了恩师兼好友周远顺老先生过世的打击，独自进深山老林自我调整。现在看来，辞职原因不止一个，师哥没说出口的故事太多了。而他不愿说的事，无论莫瑞怎么挖掘，都是一场空。
　　莫瑞也清楚，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通，谁没有无法说出口的故事呢。
　　他不打扰两人，悄无声息开门出去，碰见回病区的叶佳。
　　她今天应该轮休，无奈导诊台的小姐妹有急事，临时抓她当壮丁，值了一个夜班和半个白班，仿佛身体被掏空。
　　叶佳眼眶发红，打了一个哈欠：“护士长在里面？”
　　莫瑞点点头：“两人在谈正事。”
　　她抓着护士站的椅子坐下，小声问：“什么事啊？会不会是孟护士长要回来了？”
　　“回来？”莫瑞眉心一皱，“那要看他意愿。”
　　叶佳点头如捣蒜：“是吧，换作我，受了那么大委屈，老早撂挑子走人了。孟护士长就是心太好，人善被人欺啊。”
　　莫瑞眉头褶子更深，扫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决定先浅浅挖一点。
　　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阳光笑脸，轻轻点了点叶佳的胳膊，柔声说：“小叶子，我带你去饭堂后厨看看中午的菜色，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