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社畜的反击(三) “momm ...
-
午睡是社畜的底线,昏暗的办公区传出微弱持续的主机风扇声,显示屏边角闪烁的蓝光仿佛自带催眠功能,催人放慢呼吸,放慢心跳。
萧语枕着手臂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小憩。
梦境过于真实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困意病毒般传染,石投玉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皮发酸。
他们整齐地扒在百叶窗后看人睡觉,从视觉上看确实诡异且猥琐。
而在背后更深的黑暗处,冒出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睛,闪出的锐利光芒几乎要洞穿莫瑞的后脑勺。
莫瑞猛然转过头去。
孟三息察觉到他的动作。
“怎么了?”
“有东西在看我。”
他说的不是人,而是东西。
孟三息眉心微动,机警地往后方探看,一切如常。
石投玉听得寒毛倒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小瑞,你是不是上班上出幻觉了?”
她可不希望所谓转折点是鬼片走向。
唐千宵淡定地说:“不是幻觉,确实有东西在偷窥我们。只是我们找不出来。它转瞬即逝,无孔不入。”
“梦里什么东西都可能出现。”
孟三息语气轻松,眉眼并不从容。
他伸手轻轻拍在莫瑞肩头,没有移开。
“放心,有我在。”
这话不咸不淡,好像说给大伙听,又好像专说给他一人。
莫瑞想起小时候入梦训练,每逢碰到点不干不净的东西,师哥老拿这话对付他。
对于莫瑞身经百战的心脏而言,意外的受用。
石投玉搓了搓发凉的手臂,越发强烈想离开这个梦。
就在此时,外面亮起了灯,意味着午休时间过去。
萧语抬头回望四周,脸上悄无声息地挂上诡谲得可怖的阴笑。
她笑得像个得逞的胜利者,如君王巡礼一样背着双手,慢条斯理在办公区逛了一圈。
奇怪的举动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在搞什么?”石投玉低声细语。
唐千宵沉默地摇了摇头。
等萧语确定完什么,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离开,他们才出来。
“出问题了。”
简单检查过沉睡的人,唐千宵发现他们全都没有呼吸和心跳。
整栋大楼陷入怪诞的安静,夹杂死亡的平和,走向真正的解脱。
萧语一改严肃作派,哼着欢快的柔声小曲,轻盈的身影在走廊间闪耀。
石投玉不可思议:“她……给大家下毒了吗?”
显而易见,答案藏在萧语说的那句话里——“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
这哪是睡一觉,这是一睡不起,死了当解脱。
反应过来的孟三息点了点头:“这就是她的目的。”
“往食物里下毒,毒翻所有人就不用工作了,有趣。”莫瑞不合时宜地评价。
唐千宵好似被阴风吹过后颈,浑身拔凉,掉一地鸡皮疙瘩。
“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这样,太疯狂了。”
“不疯怎么能叫梦?”莫瑞笑吟吟地说,“所幸不是发生在现实,否则警察叔叔又多一个大案子。”
“她这么做的理由呢?因为讨厌上班,想报复社会吗?”
石投玉无法理解梦主的脑回路。
“问本人就知道了。”
莫瑞笃定得叫孟三息起疑。
“又是老办法?你想假扮谁?苏小姐?”
“nonono,一招鲜吃遍天不是我的风格。”他竖起细长的食指晃动两下,冲石投玉眨眼,“小石头,这次我教你一招,叫迎头痛击。”
石投玉到底是土生土长中国人,文学造诣比莫瑞好些。
“你的意思是正面交锋,我们找她直说?这么做不就暴露了么?”
她看向孟三息。
喧宾夺主不是他提倡的作风,在如履薄冰的断层梦里,求稳是首要原则。
选择暴露,这栋空壳大厦要面临加速倾覆的结局。
孟三息在斟酌,未等取舍出结果,一道倩丽的影子停在他们不远处。
萧语竟然折回来了!
她因惊讶而呆滞地僵站原地,脸色苍白,无处可逃的惶恐不安蔓延开来,带动梦境的极小幅度震颤。
被抓现行的四人也愣住了。
莫瑞反应敏捷,主动招了招左手,笑容灿烂:“嗨,萧小姐。”
“你们……”
豆大的冷汗顺着萧语太阳穴滴落,在极短的一秒内,她扭过身,飞毛腿附体似的往反方向狂奔。
唐千宵大叫:“她要去那里!”
那个打着问号的神秘领域!
“我去追!”
狭路相逢勇者胜,莫瑞自告奋勇,势如闪电,眨眼的功夫不见人影。
孟三息放心不下,嘱咐唐千宵:“我去追他,你带小玉先去楼下。”
“可是……”未等石投玉提出异议,孟三息飞一般没了踪影。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好的预感。
唐千宵也凝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他相信,他们会没事的。
……
追赶是莫瑞在梦里最讨厌的运动,同样是喘成狗,现实中跑步能强身健体,梦里只有肌肉紧张,肾上腺素飙升,还要防止心跳过速脱离梦境。
饶是两条大长腿也追不上梦主意识的瞬息万变。
一口气连追了五层楼,他忙里偷闲地想:现实要有这速度,萧语肯定能雄踞世界飞人宝座。
曼妙的身姿如影如风,莫瑞眼瞅着她闪进一间办公室。
他跟进去,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门是紧闭着的,而一览无余的办公室没有窗户,根本无处躲藏。
莫瑞压着急促的呼吸,靠近那扇房门。
硬闯只会适得其反,也不符合他的“莫总”身份。
于是,他软下声音,敲了两下门。
“萧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问您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您有什么心结,我很愿意倾听,请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的耳朵快贴到门上,听到里面有轻微响动。
“那我当您同意了。”
莫瑞转动门把手,缓缓打开。
……
陈腐的气息飘了出来,拨动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挂满生锈刀具的脏污墙壁,杂乱不堪的衣物堆在地上,一条长长的粗麻绳绕过横梁,垂落的位置下方摆着张白椅子,上面血迹斑驳。
这是曾被世界短暂忽视的房间,不知被谁涂上厚重的阴影,压抑得恐怖。空气中的怪味弥久不散,只有莫瑞分辨得出,这是死过人的气息。
当门彻底敞开,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卷毛小孩。
小孩在玩弄一只被拧断胳膊的棕熊娃娃,暴露出的棉花掉在积满尘埃的旧地毯上。
小孩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蓝眼睛——阴暗中唯一一点亮色。
他的蓝眼睛泛起水光,热泪直直地淌出。
“mommy?daddy?”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回响,一遍遍地重复,将莫瑞的精神左拉右扯。
他木在原地,涣散的眼里不断放大着小孩的五官,像父亲的眼睛,像母亲的鼻子,像父亲的眉毛,像母亲的嘴唇……不停切割、拼接,拼命凑出两张大人的脸来。
“mommy。”
“daddy。”
两张人脸同时开口说话,交叠的语调哀伤凄厉。
数不尽的回忆和过去层层加码,忽然排山倒海而来,一举击溃了他。
莫瑞双腿一软,掌根砰的砸在门框,借力苦撑。
他几近窒息地抓着心口,痛苦得想逃走,脚却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轻柔的童声变成魔鬼的咒语,步步催逼。
“choose one,mommy?daddy?”
一双黑暗中伸出的大手蛮横地抓起小孩的手腕,强迫他握住一把锋利的短刃。
刀刃闪出的寒光比冰还冷。
“you only have one choice.”
他听见了魔鬼在耳畔低语,他看见了两张扭曲人脸,他颤抖着举起短刃,狠狠地刺进棕熊娃娃的身体,一刀又一刀,飞扬的棉絮模糊小孩的泪眼,撕碎莫瑞的心脏,空留一腔狼藉。
“no.”
莫瑞发出干涩虚弱的声音,泪水静悄悄地划过青白脸颊。
绝望四面八方涌来,要推他入地狱深渊。
分崩离析的念力,不受控的身体,莫瑞渐渐丢失了意志。
濒临抽离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压住了他的肩头,攫住他的灵魂。
“莫瑞。”
孟三息温和的声音响起,那是来自天堂的钟声。
……
叫了一声没动弹,孟三息登时察觉不对,侧身上前,明亮的眼睛打探屋内。
——只是一个堆满纸箱的杂物间。
“什么都没有啊。”他心说,扭过头看着莫瑞惨兮兮的表情,暗喊不妙。
“看见鬼了吗?”
孟三息关切地问。
莫瑞怕鬼,是只有他才知道的事。
以前,孟三宁脑子抽嚷嚷着要大晚上关灯看鬼片比胆量。他们三个小孩挤在沙发上共披一条薄被,莫瑞一边瞪着大蓝眼珠说不怕,一边在底下死攥他的手,吓出满手心的热汗。
多年过去,不用攥手,孟三息能看出他被吓得不轻,都吓得不说话了。
“莫瑞?”
孟三息凑近了些,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莫瑞怔愣着,眼里都是师哥摇晃的重影。
“别晃了,师哥,我头有点晕。”莫瑞心里喃喃,发汗的手抚上孟三息的肩颈处。
像溺水者抱到浮木,他狼狈地垂下头颅,闭眼重重呼吸。
他们的动作谈不上亲昵,却超过平常保持的分寸感,莫瑞手心传出的温度像一阵酥麻的弱电,刺挠着孟三息的心脏。
眼下不能胡思乱想。
“你没事吧?”
孟三息直挺挺站着充当支点。
莫瑞声如游丝:“……给我三秒钟。”
好。
孟三息不再出声,耐心又坚定地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远超过三秒。
他安静地注视俯低的头顶,怀念幼年有满头蓬松浓密的卷毛莫瑞,只要揉揉脑袋就能安抚好。
到底怎么想的,把毛都剃了,他怎么用老法子安慰人呢?
孟三息僵着无处安放的手,忍住拥抱对方的冲动。
他无奈地说:“到底什么把你……”
嘭!一声巨响打断话音。
莫瑞终于抬起头,重又聚焦的眼睛搜寻声源。
可惜只出现了一次,那声音依稀是从远方来的。
片刻沉默后,一道熟悉的尖锐视线射了过来。这回,两人都敏捷地捕捉到了。
他们齐头看向屋内的墙壁,黑漆漆的墙上出现了一对眼睛大小的圆洞,在洞的后方,有双邪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毛骨悚然不足以形容两人此刻的感受。
孟三息提前出手拦住莫瑞,小心谨慎地上前,想搞清楚这是死物还是活物。
只差一步之遥,他看到了瞳仁中反射的模糊人影,竟然不像自己,而像个瘦小单薄的孩子。
孟三息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想再看一遍,那双鬼魅的眼睛骨碌动了一圈,瞳仁的浓黑如洇开的墨,逐渐渗成一个正在生长的漩涡黑洞,疯狂地吸纳着什么。
一股强大的蛮力扭转着空间,扭转着梦境。纸片般薄脆的墙壁也被席卷进去。
孟三息来不及退后,只听到飘渺的呼喊声:“师哥。”
他想回头看,巨力恶狠狠地扯住他的四肢,生拉硬拽,一口吞入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