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23、社畜的反击（二） 神秘苏小姐

　　大喊声惊动整片办公区，连绿植的叶子都抖了三抖。所有行尸走肉骤然来了魂儿，齐刷刷往呼声处去。
　　换作现实，热心肠的石投玉早冲上去助人为乐了，现在，她犹疑地观望窗后攒动的人头，知道按兵不动。
　　乌央乌央这一大拨人由梦主意识驱动，足以见得背后多大的精神力量。上回在杨金斗梦里也没这么热闹啊。
　　她踮起脚尖，喃喃自语道：“我们救不救啊？”
　　见识过梦里杀人，没见过救人的。
　　“救。”孟三息当机立断走进办公区，单枪匹马淹没在人潮之中。
　　莫瑞无所畏惧地跟上。
　　石投玉本想进去，被唐千宵拉住胳膊。
　　“我们在这等就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够专业，进去是添乱。”
　　这人说话好一针见血好实在。
　　石投玉歪头看他：“我不够，你也不够吗？”
　　“是的，密闭空间的人员密度超过正常值，容易引发混乱，我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而且，孟老师救人的能力远在你我之上。”唐千宵的话充满崇拜意味。
　　石投玉随口一问：“他是医生吗？”
　　唐千宵微笑：“他是护士。”
　　“啊？”
　　小玉同学怀疑自己的耳朵。
　　……
　　“迅速评估环境安全，做好自身防护。呼叫患者，发现意识丧失，无脉搏呼吸，马上实施抢救措施……”
　　孟三息跪在昏迷的女人右侧，有条不紊地实施胸外心脏按压，脑袋本能浮出一幕幕CPR操作。荒废大半年，肌肉记忆还在。
　　接下来要确定呼吸道无异物，孟三息正伸手过去，莫瑞跪坐旁边，抬起女人下颌，开始教科书级别的人工呼吸。
　　这一幕看得他愕然呆住。
　　“师哥，救人要紧。”
　　莫瑞一腔能以假乱真的正气叫人无语。
　　孟三息埋头继续循环抢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住，所有人的目光苍蝇一般叮在两人身上，无神的眼睛闪过怪异。
　　后方队友纵观全局，发现人墙中一个眼熟的身影——萧语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神态凝重阴沉，严肃得瘆人，温婉的初印象荡然无存。
　　石投玉暗戳了一下唐千宵，指向萧语。
　　“她之前梦过相同的场景吧。”
　　“两次，都是警铃声出现后，有位神秘女子倒地，我们也试过施救，无奈梦境变化太快，没救到人就塌了。”
　　梦中的萧语跟现实的截然不同，迟钝淡漠，像一个无血肉的见证者。一言以蔽之，太克制了。她的潜意识习惯了本能地隐匿真实情绪，一个连做梦都无法抒发感情的人，该如何找到她的梦魇？
　　唐千宵束手无策。孟三息的办法是，借力打力，适当的做些事情，推动梦往深处走，说不定能摸清梦主的痛点。
　　他的“适当”行为奏效，昏迷女子的面色转为红润，虚弱地睁开眼皮。
　　“嗨，苏小姐，你还好吗？”
　　莫瑞温和地笑着，余光瞥过她的工牌，只看得见姓氏。
　　能在萧语梦里吸引这么多关注，说明苏小姐存在意义非比寻常。
　　他近距离端详这张清秀的脸，惊觉她和萧语的温婉气质如出一辙，偷偷留了个心眼。
　　“谢谢。”
　　苏小姐低着头揪紧敞开的领口，极力避开眼神接触，慌张起身跑了出去。
　　像压根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一片寂静，看热闹的行尸走肉们又是一言不发，机械地回到工位重复工作。
　　萧语与苏小姐擦肩而过，她漠然地回望片刻，随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
　　办公区内的会议室，莫瑞站在百叶窗前，两指压着窗叶，透过有限的缝隙偷窥梦主。
　　这动作在孟三息看来，有几分像扒窗户的猫。
　　他的唇角不自觉弯起弧度，转眼看向另一边窗户。
　　外面是雾蒙蒙的灰，再没有其他建筑和人群，这世界仅剩下这栋填满人形干电池的宏伟大厦。
　　孟三息开始明白萧语的心境，她被这栋楼困住了，随处可见的打鸡血标语，无孔不入的咖啡气味，每个加班加点的打工人都佯装成熟地伪装自己，受困于冰冷无情的谋生。
　　少数幸运儿能找到某些称得上意义的东西自我安慰，曾经的他是其中一员。
　　孟三息敛回目光，发现唐千宵奋笔疾书，惹得石投玉好奇凑过去。
　　她像发现新大陆：“你记忆力真好，公司地形图记得这么清楚，才走过一遍！”
　　唐千宵略显羞涩：“其实走过三遍了，有些地方还没弄清楚。”
　　“哪里？”
　　孟三息走过来，发现他纸上打了问号的区域。每层楼的地图都有一处。
　　唐千宵：“之前，我们发现梦境要关闭的时候，梦主会自动往某个地方跑，像是她早就知道的避难处。”
　　“会不会是安全通道之类的？”石投玉问。
　　唐千宵摇摇头，指着地图的安全通道处：“虽说做梦缺乏逻辑，但不会违背人的本能，人在遇难第一时间考虑前往安全区域，她选择了别的地方。”
　　“这个地方带给她的安全感最充足最深刻。”孟三息淡淡道。
　　石投玉疑惑：“究竟什么地方，不能等萧小姐醒来问清楚吗？”
　　莫瑞跳出来解释：“小石头，多梦体质的人梦境繁杂混乱，醒来还记不清内容。萧小姐性格内敛，梦里谨慎克制，我想她不会轻易开口。”
　　“没错。”
　　唐千宵和萧语谈过几次话，效果并不好。
　　他沉沉地说：“我推测，这个地方与梦主缺失的记忆有关。”
　　“这么说，非亲自进去看看不可咯。”莫瑞轻松笑道。
　　唐千宵：“以往梦主跑得太快，来不及反应就消失了。这次我们人多力量大，应该没问题。”
　　孟三息又用漆黑的眸子环视四周，观察梦境稳定度。
　　“这次出奇的稳定，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莫瑞无聊地坐下转笔：“因为我们救了苏小姐吧，你们觉不觉得，苏小姐和萧小姐很像？”
　　“不像啊，五官脸型都不同。”石投玉说。
　　莫瑞：“应该是神似，同样散发出的温顺纤柔的气质。”
　　石投玉认真地眨眼：“小瑞，你这是为色所迷。”
　　“梦里惦记占人家姑娘便宜。”孟三息秋后算账，敲了一下他后脑勺。
　　莫瑞抱头无奈：“我是逢场作戏。讲真的，苏小姐可能是分出来的子人格。”
　　梦中不同人物之间的互动，有时代表着梦主子人格之间的沟通。他们是梦主的无数个小我。这套子人格体系，莫瑞玩得出神入化。
　　他十来岁时还成功分出一个完美的法国女郎子人格，叫安吉拉。
　　玩得好，这些人能被塑造成报信者，有助于迅速熟悉梦境，能作为帮手打掩护，能分担痛苦等等。玩得不好，子人格会加速念力消耗，严重者鸠占鹊巢，代替主人格，也就是人格分裂。
　　能开发玩法的只有他们这类人，常人不被精神折磨发癫就不错了。
　　孟三息扶额：“你觉得萧语有人格分裂的征兆？千宵，有做过测试吗？”
　　唐千宵抿唇：“测试结果在正常范围，所以我没考虑过这点。”
　　他信奉数据分析的结果，既是优点又是缺点。
　　孟三息想了想，说：“能做的只有等，我们轮流盯紧点。”
　　石投玉撑着下巴嘟囔道：“她不会只梦到上班吧？”
　　做梦上班又没有工资，赤裸裸的精神摧残。听说有些梦能一梦万年，海枯石烂。
　　万恶资本主义留下的惨痛阴影啊。
　　石投玉痛苦地摇头。
　　莫瑞没几天正经工作过，不懂社畜的痛点。
　　他满心盘算着如何接近梦主套话，起身说：“我去找萧小姐聊聊。”
　　孟三息哼了一声：“少假公济私，聊点正经的。”
　　收到指令的莫瑞走出会议室，大步流星走向萧语的格子间。
　　在萧语视角里，莫瑞是一个好看的陌生人。
　　她分辨不出此人身份，迷茫地抬起脖子：“请问您是？”
　　莫瑞亮出工牌：“我是CEO，可以叫我莫总。”
　　“公司CEO不是袁总么？”
　　“哦，他被调去非洲了。你是萧语吧，我看过你的策划案，写得很好。”
　　胡诌的话张口就来，说得上头。
　　莫总顿了顿，模仿起他的uncle Michael，老气横秋道：“萧小姐，我们非常欣赏你对公司的贡献，有意提拔你为部门经理，你的想法呢？”
　　升职加薪应该是多数上班族的梦想，虽是梦里飞来的橄榄枝，正常人也会愉悦一下。
　　萧语不动声色，沉默半晌，情绪平淡地拒绝：“很抱歉，我认为我还不足以胜任。”
　　莫瑞吃了一惊，马上调转话头：“那你觉得苏小姐能胜任吗？”
　　他刻意点了点苏小姐的方向。
　　萧语茫然若失地看过去，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不认识她。”
　　怎么可能？
　　莫瑞仔细辨别萧语表情的真假：“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在哪里见过？”
　　诱导性的问题容易暴露自己，他暂时也顾不上太多。
　　萧语微微点头致歉，没心思再聊：“我还有工作要忙，您问其他人吧。”
　　好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要让她老板知道得感动落泪吧。
　　莫瑞无功而返，忽然计上心头，撺掇他们使美人计。
　　“唐唐去的话会提醒她正在做梦，pass。小石头还小，pass。孟工，您愿意为组织做点牺牲吗？”
　　孟三息不情愿也不赞成他的馊主意。
　　“萧小姐没那么肤浅，我们耐心等吧。”
　　时间慢如蜗牛，他们安静地待在会议室，体会一把上班如坐牢的难熬。
　　石投玉自我开发出梦里默背单词的消遣技能，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有动静。
　　萧语起身出去了。
　　站岗的孟三息叫了一声：“我们跟上，注意保持距离，别被她发现。”
　　终于能出去活动，莫瑞伸了伸懒腰，一路小心翼翼，随萧语进入公司食堂。
　　大厂就是大厂，食堂装得跟自助餐厅似的。蓝白格子桌布上摆满大白瓷盘，上面盛放各种热腾腾的食物。
　　萧语在桌前走过一圈，往不锈钢餐盘填几样，只身坐在靠窗的位置。
　　孟三息有了想法，抓起餐盘随意装点食物，交给石投玉。
　　“小玉，你是女孩子，她防备心不会太强，去跟她说说话，探探路。”
　　他的思路是对的，同性之间找话题比较容易。
　　石投玉演技不错，端着盘子在萧语面前甜笑几句，顺利坐在她对面。
　　唐千宵和莫瑞坐得远远的。
　　孟三息在萧语背后的位置一边伪装一边偷听。
　　他听到石投玉银铃般的笑音：“我是人事部的，你是什么部门的？”
　　“企划部。”萧语说话冷冰冰的。
　　“企划部是重要部门，应该很忙吧，我们部门最近在裁员，大家都上赶着表现呢，真累啊，每天都是重复上班下班，唯一期待的就是吃饭睡觉。”
　　石投玉预演着未来社畜的生活，感同身受地狠戳香肠泄愤。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台工作机器，根本没有作为人的生活。”
　　原以为牢骚能引起共鸣，可萧语的反应依旧平淡，像头被抽打过的老黄牛，与其说无怨无悔不如说是无奈无为。
　　她静静地盯着石投玉，过了一会才开口：“多吃点，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
　　之后，她再没有开过口，匆匆结束了午餐。
　　石投玉苦着脸走到孟三息身边。
　　“铜墙铁壁。”她郁闷道。
　　孟三息起身：“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有句安慰的话。”
　　梦主的话往往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投玉有些挫败：“等午休结束又是绵绵无绝期的上班时间，难道我们就这么耗下去？说好的断层梦多重梦呢？”
　　她冲着惊险刺激来的，开局到现在净是枯燥无趣了。
　　他们原路返回，唐千宵边走边分析道：“梦境断层的原因之一是梦主当下迫切的愿望没有实现，我们出手救了苏小姐，稳定了梦境，反过来说，我们实现了梦主的心愿。”
　　“所以，她嘴上说不认识苏小姐，却急切希望能救人，自相矛盾。”莫瑞附和道。
　　“或许她是面冷心热的好人呢？”
　　石投玉脱口而出。
　　“你这么认为？”莫瑞眉头轻挑。
　　“……”石投玉无言以对。
　　综合至今所见所得，萧语并非用简单词汇能评价的人，她是复杂的未解之谜。
　　进展之所以缓慢，是因为尚未靠近人心的内核，未触及梦境的潘多拉魔盒。
　　在办公区门口，孟三息停下脚步。
　　“转折点快要出现了。”
　　“为什么？”唐千宵和石投玉异口同声。
　　莫瑞默然望向异常的地方——苏小姐的位置空无一物，像是一幅画被钻掉一个小洞。
　　他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苏小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