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25、失败 孟三息从床

　　孟三息从床上醒来，被塞了一脑子挫败。
　　他们低估了萧语的梦。很遗憾，这次入梦以失败告终，但不是颗粒无收。
　　人脑有一面强韧的筛网，负责筛选梦境材料。出现在梦境的事物都有一一对应的原型，难以解释的部分，要追溯遥远的过去。那双幽黑妖异的眼睛可能活在萧语的童年——在意识尚未稳定的时期，曾发生过某件事，至关重要却没被记住，成为烙在梦境的印迹。
　　此外，萧语下毒的动作势必存在原型，而谁是她有样学样的对象呢？
　　孟三息盘出一点惊悚的凉意，出舱要找莫瑞详谈，撞见等候多时的石投玉。
　　“他呢？”
　　“突然说想找个地方喝酒，就跑了。千宵哥带萧小姐做数据分析，让我在这等你。”
　　她愁眉未展，问：“三哥，你们最后看见什么了？小瑞走之前心神不宁地交代，让我们查萧语童年，她可能受过折磨。”
　　听到这儿，孟三息的眼里掠过一抹惊诧。
　　高速运转的脑筋霎那间扭成麻绳，缚住所有多余念头，暴露出一个二十年前的死结。
　　那时莫瑞快过生日，被一个信任的家中帮佣诱拐绑架，在山里囚禁了一周。
　　一周时间发生了什么，知情者只有绑匪和人质。
　　莫瑞父母心急如焚，答应绑匪要求，不带任何警备上山谈判。最后谈判失败，莫瑞父母和绑匪同归于尽，现场血流成河。
　　据Michael叔叔说，莫瑞被关在另一处，应该没有目睹全过程。
　　知晓事件全貌的人皆已死去，只有莫瑞手握故事的一小块碎片。
　　悲剧轰然到来，悄声离去，他的性情没太大变化。莫瑞的祖母，当时仅剩的直系亲属，安排了数不胜数的治疗，身心结合，效果一言难尽。莫瑞不像一个受过巨大创伤的孩子，大家为他的状态提心吊胆，他照常度日，不悲不喜的接受了现实。
　　直到祖母过世，这座死火山小小爆发过一回，在老美的罪恶之城把孟三息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醉生梦死的事都做过一遍，把自己折腾成一滩烂泥，最后被迈叔强制带回洛杉矶禁足三个月。
　　莫瑞不会轻易吐露不幸，他说萧语童年受过折磨，会不会是推己及人，在梦里发现了端倪？
　　想起他慌乱颓丧的模样，孟三息隐隐后悔为什么没有给一个及时的拥抱。
　　石投玉仔细端量他的神情，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萧小姐梦境诡谲多变，没有充足的准备，攻破不了梦魇。
　　虽然现实残酷令人气馁，但能力不足是大问题。
　　“我想临阵抱佛脚，特训一次。”石投玉说。
　　她听唐千宵说，织梦网络开发的梦舱能做专项特训，设定不同程度的梦魇，在梦中做脱敏治疗，克服恐惧。
　　刚才等孟三息醒来的时候，她钻研了一遍智能操作台。
　　天时地利人和，加训也没什么不好。
　　孟三息确定她的状态没问题，在台前输入几个数字，舱壁腾的一声弹出暗格，里面有两副微型传感装备。
　　“这是导感器第三代，能强化五觉，提高梦境真实度。”
　　他拿一副给她戴上。
　　“我来当梦主，梦境时长二十分钟，你要想办法撑过去。我不会手软的。”
　　石投玉点头，半躺在折起的床上。
　　孟三息坐在操作台前的转椅，戴好装备，点开了素材库。
　　历任掌灯人都会构架特定难度的梦境入库。
　　这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有点像作品展示，每个梦境或多或少包藏设计者宝贵的记忆和情感。
　　孟三息设计的梦编号为0710，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梦。
　　石投玉被明媚的光线晃了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翠绿柔软的草皮上，头顶参天大树，暖阳从叶间的缝隙流下。
　　眼前是广阔的绿色，她回头望身后，是低矮的山坡。
　　他们站在最高点。
　　孟三息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说：“这是我老家附近的草场，以前参加暑期训练营，我爸是带队老师，让我们在这里做梦。”
　　石投玉低头跺了两脚：“直接躺在地上吗？”
　　“对。那时候条件不比现在。我爸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在树荫下躺平，嘴上说训练，其实就是睡了一下午觉。”
　　那是值得怀念的一场好觉。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与自然共眠，更有利于梦的感知。
　　他嘴角浮出笑意：“后来莫瑞经常偷溜到这里睡懒觉，甚至冒出要买下整座山的心思。”
　　“真买了吗？”
　　石投玉惊讶地问。
　　孟三息：“没有，因为这里的主人不让。”
　　他说话的当口，不知从哪跳出一只浑身雪白的萨摩耶，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仰头注视着石投玉。
　　它认真地盯了一会儿，黑色鼻尖细嗅，仿佛在鉴别她是不是好人。
　　确定没问题，萨摩耶咧开天生微笑的嘴巴，吐出粉色的舌头，憨态可掬地走向孟三息。
　　“介绍一下，它就是主人，糯米糍。”
　　孟三息半蹲下身子，神情温柔地摸着小狗脑袋。
　　石投玉不怕狗，近距离观察，发现萨摩耶的鼻端有一小块伤疤。
　　“糯米糍是流浪犬，有一天流浪到这里，前脚刚撒完尿占地盘，后脚就被莫瑞抓住了。”
　　“因为莫瑞在梦里训狗训得很好，忘记现实里的狗没那么温顺听话，他蹲下去挠它下巴的时候，被一口吞了半只手。”
　　说到这儿，萨摩耶欢快地抖了抖白绒绒的脑袋，像是听懂他的话。
　　孟三息笑意更浓：“当时我就站在边上，莫瑞疼得嚎啕大哭，哭得它都不好意思了，赶忙把手吐出来。”
　　石投玉忍俊不禁，伸手给狗顺毛。
　　“后来呢？”
　　“后来，莫瑞被送去医院打针，它偷偷跟着。打完针出来，莫瑞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要等自己恢复，跟这只西伯利亚佬决一死战，就把它牵回家了。”
　　究竟有没有决战，他不知道，只记得莫瑞牵着糯米糍满山头乱跑，时不时在草地上打滚撒欢，远远看去像两只小狗。
　　石投玉笑着说：“糯米糍，你找到一个很好的主人哦。”
　　白团子认可地摇摇尾巴。
　　她突然想起什么：“三哥，你之前是护士？”
　　孟三息：“是，在市中心精神病院工作了九年。”
　　男护士是医护界大熊猫，以他的气质，更像沉稳的医生。
　　石投玉新奇不已：“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
　　他曾经被无数遍问过这个问题，回答常常是搪塞几句一笑了之。
　　真正的答案永远藏在心底，若真要追根逐源，应该是因为莫瑞。
　　如果没有他被狗咬到进医院打疫苗，就不会遇上扎针技术差的护士，也就不会痛得差点捏断孟三息的手腕。
　　以前真是单纯，听了莫瑞带哭腔的随口一说——“师哥你长大当护士好不好？你给我打针肯定不疼。”结果填志愿阴差阳错报了护理专业，一针见血练得炉火纯青，没来得及让莫瑞挨一针呢。
　　孟三息苦笑：“可能是命运的安排。”

　　……
　　莫瑞离开顶层，缓慢走进大厦的隐蔽通道，前往一间私人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挂在唐千宵名下，实际使用者是他。毕竟给织梦公司投了几个亿，要间用来放酒的房间不过分。
　　狭窄的通道传着艰难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好似踩到溃烂的伤口，踩出满地的血脚印。
　　莫瑞就是这样步步走到今天，变成一个苟活的怪物。
　　豆大的冷汗滴落，他扶着墙壁，像沙漠走出的虚脱者，走到一扇紧闭的深棕木门前。
　　开了门，莫瑞径直打开玻璃柜，随手抓出一瓶酒，拧瓶牛饮。
　　每次来这里做梦舱治疗，至少要消耗掉一瓶。
　　他挺讨厌自己千杯不醉的体质，比别人平白少了个逃避痛苦的好法子。
　　酒精和时间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莫瑞攥着空酒瓶，横躺在冰凉的黑色真皮沙发里一动不动，渴望脑袋里的复杂情感能慢慢挥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千宵蹑手蹑脚走进房间。
　　他看见了紧闭双眼的莫队以及眉头微微蹙起的弧度。
　　看来这次情况也不乐观。
　　唐千宵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安静呼吸了一会儿，莫瑞像是早就感知到他的存在，睁眼道：“我又看到了。”
　　空气凝重了几分，唐千宵温声问：“这次是什么？”
　　“囚禁我的房间。”
　　莫瑞沙哑地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天花板，神色晦涩不明。
　　几次梦舱治疗下来，他的状态显而易见地变差，确实太勉强了吧。
　　古书记载，侵梦法能提高进入妄的概率，原理大概是通过梦境融合，于混乱中见真章，真章难见，梦神难求。老祖宗的“侵梦”秘术失传太久，想依赖现代科技技术，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尽管苦口婆心多次，唐千宵还是努力张了张口：“莫队，太冒险了。我不建议你继续下去。侵梦造成的反噬会助推梦魇攻击力，你的情况不适合。”
　　“我什么情况？”莫瑞闷声反问。
　　“重大心理创伤者。”唐千宵说话一如既往直截了当，莫瑞自嘲地扯起嘴角，摸着沙发坐起。
　　“换个角度，我拥有过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不用我告诉你吧。”
　　唐千宵紧抿嘴唇，发出由衷的疑惑。
　　“梦神，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不仅在问队长，也在问自己。这匹狼在他们的历史里躲藏太久，久到变成传说，变成执念集合体。
　　莫瑞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冷淡道：“也许吧，它可以是目的，也可以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