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20、入局 他装在心里

　　一周后，杨金斗改判无期徒刑结果出来，石投玉人生第一份梦境报告也新鲜出炉。
　　象鼻猪小队群聊变成二对一帮扶学习群。
　　诲人不倦的孟老师事无巨细地复盘，从梦中场所构造到出现的物品，一条条一样样归档。梦境情节梳理一通下来就是小五千字的文章，让石投玉收获良多。
　　比如，她从没想过梦中的十字路口和便利店，是周玫影上下班的必经之地。那道石拱桥在偏僻的郊区，杨金斗每次想念女儿的时候，就会往这些地方走，已经走过无数遍。
　　而孟三息只走过一遍，就能原原本本画到纸上。他的记忆力都可以去参加挑战不可能了。
　　石投玉暗暗叹服：高手在民间。
　　孟三息说：“每个梦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它是现实的映射。有些梦会被当成素材，经过掌灯人加工，在自己梦里建造相同场景，加入新的故事，可以用作考核。”
　　石投玉：“掌灯人也能复刻梦魇吗？”
　　孟三息：“当然，掌灯人成为梦主，并且能够清楚知道到自己在做梦，更加灵活地调配情绪，给梦客制造障碍。”
　　这对掌灯人的整体素质要求很高，万里挑一的说法不够写实。
　　“强制自己做噩梦，听上去对精神的伤害好大。”石投玉不禁联想到自己做过的噩梦，她是死也不愿意再感受一遍的。
　　莫瑞一直不冒泡，突然出现刷存在感：“所以才有三家合办的造梦中心，专门研发各种梦境，虽然现在技术不够纯熟，但作为基础项考核够用了。小石头，改天送你去鬼屋主题的梦境锻炼胆量。”
　　石投玉满不在乎：“我才不怕鬼呢，不是有句话说，你害怕的每个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看到对话框里的文字，莫瑞无声地笑了笑。
　　他朝思暮想的人太多，从来不会变成鬼。
　　……
　　孟三息切掉聊天界面，抱着一盆绿油油的招财树走出地铁口。
　　今天是许红米新店开业的日子，上次扫完墓，她说已经从不朽城离职，物色好平安路商业街一间小店铺，准备开美甲店。
　　她办事效率高，一个人风风火火办完，给孟三息发了电子的开业邀请函。
　　隔着大马路，可以看见一家挂着金字招牌的崭新门店，门口两侧姹紫嫣红的花篮快挤到隔壁家，中间仅留可以过人的通道，黑框玻璃门里有人走动。
　　孟三息一眼认出她来，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恰好响了。
　　忙着收拾的许红米回头看他，惊奇地说：“不是送过了吗？还送？”
　　送什么？
　　孟三息一头雾水，她放下手头东西，走到前台，抽出一张折叠的红色贺卡给他。
　　上面写着：开张大吉，人财两旺。落款是孟。
　　看着飞舞的字迹，肯定是莫瑞找人代写的。
　　孟三息无奈地合上卡片：“花篮是我师弟送的。”
　　“师弟？那个蓝眼睛帅哥？”许红米重新收好卡片，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他是打算帮你开张？”
　　孟三息轻笑：“他总是自作主张，你别介意。”
　　“不介意啊，有人送花高兴还来不及，现在又送盆栽，这玩意儿好养吗？”
　　她戳了戳发财树的叶子。
　　孟三息环顾周围，找了块能晒太阳的地放好，说：“每天浇点水就行，店里有点绿色，看起来心情好些。”
　　“嗯，想要生活过得去，身边就得沾点绿。”许红米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麻烦孟三息帮个忙，把两箱杂物搬到储物间。
　　孟苦力干活过于赏心悦目，许红米倒了杯果汁在旁边看了一会，啧啧称赞：“考不考虑来我这里做个兼职？”
　　孟三息拒绝：“我对美甲一窍不通。”
　　“没事，我给你安排个专座，坐窗边吸引客人就行。你那位师弟也可以过来撑场啊，我付出场费。”
　　莫瑞的出场费，估计是天文数字。
　　孟三息失笑：“他对美甲很有心得。”
　　许红米吃了一惊：“是吗？感觉你们是两路人，怎么会变成师兄弟的？”
　　斟酌了一会儿，孟三息答道：“学中文。我爸是语文老师，我在学校学，他在我家学。某种程度算是师兄弟吧。”
　　“原来如此。”
　　许红米脑补出老外学汉语的画面，忍俊不禁。
　　搬完东西，趁着没客人，孟三息又把店里打扫了一遍。
　　许红米坐在前台托腮，慢悠悠欣赏帅哥。
　　说实在的，开这家小店，无非是想换种自由的生活方式，她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就足够了。何况，现在有秀色在前，看看就饱了。
　　她半眯起桃花眼，笑吟吟道：“你是不是有洁癖啊？里里外外整理得比我脸都干净。”
　　孟三息捏着抹布，笑了笑：“习惯，改不了。”
　　“好习惯，我喜欢。”
　　孟三息一听，蓦然不吱声了，低头继续擦桌子。
　　许红米脸有点烧，硬着头皮继续笑：“我是说，我挺喜欢你这个人的。你呢？喜欢我吗？”
　　孟三息转过身，平静又诚垦地说：“我也喜欢你，但是对朋友的喜欢，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实在很难恼羞成怒。
　　许红米故作轻松呵呵两声，话锋一转：“因为心里有人了吗？”
　　“不知道。”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算怎么回事？”许红米一时嘴快，说完才发觉越界，恨不得咬舌。
　　孟三息不在意，垂眸轻叹了口气：“有和没有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
　　他装在心里的始终是个来去自如的虚影。
　　许红米不明白，撩了一把长发：“太复杂不打探了。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勇敢去追，像我一样，说不定软磨硬泡久了有希望呢。”
　　孟三息奇道：“你在鼓励我？”
　　许红米点头：“别太感动，我这叫以退为进。你要是失败了回头看看我，天涯何处无芳草。”
　　真是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女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时候，莫瑞正横躺在豹纹沙发里闭目养神，边几摆着笔电和红酒。
　　电脑屏幕显示某个网站的视讯窗口，十来张人脸将窗口切割成正方形小块，占据主画面的是当前发言人石娜。
　　她在报告三个月来的工作，其他人全神贯注地倾听，即便没有关麦，也听不到半点杂音。
　　莫瑞的摄像头和麦克风都没开，全程不发一言，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在开小差。
　　“……接下来让莫队长说两句。”
　　石娜结束发言，全场安静了十来秒，时间漫长得折磨人。
　　“咳咳，莫瑞，你在吗？”
　　石娜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终于把莫瑞的瞌睡赶跑。
　　他扭过脸，伸手往触摸板上一点，开麦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哪是走神，明摆着没睡醒！
　　莫瑞的队员个个无可奈何，队长什么尿性，他们心知肚明。
　　莫瑞满不在乎，揉着惺忪的睡眼，迅速瞄了一眼：“星星呢？怎么没来开会？”
　　他口中的星星，是梦神计划中的孟家联系人孟南星，孟三息堂弟。
　　“孟队去墨西哥研究印第安人的捕梦网，视讯链接发过去了，可能网络条件不好，要晚点进来。”孟家的某人说。
　　莫瑞来了兴趣：“有意思，我记得捕梦网的说法是过滤恶梦，只有好梦能通过网洞。你们说，那边会不会有我们同根同源的兄弟姐妹？”
　　他说话的功夫，多出来的窗口显出一张清俊的脸，背景光线较暗，依稀可辨是在帐篷里。
　　许久未见，孟南星留了长发，随意扎成丸子头，额头垂下两缕青丝，看着雌雄莫辨。
　　画面有延迟，他侧着脸对某处笑了笑，听到莫瑞的声音后回头直视摄像头。
　　“就算有，人家一听你是美国人，民族仇恨瞬间拉满。”
　　孟南星的声音极具辨识度，圆润好听的中音一出来，气氛活跃不少。
　　大家纷纷在文字区撒花欢迎孟队长，莫瑞盯着好久不见的抬杠专业户，也开了摄像，说：“我人是美国人，心是中国心。love and peace，星星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原住民的传统服饰吗？我还要一顶鹰羽头冠。”
　　孟南星双手环胸，撇嘴傲娇道：“不带，除非你求我。”
　　“切。”莫瑞少爷不爱求人，“我下次自己去，你这样注定成不了一个优秀代购。”
　　“那祝你好运喽，说不定人家看在你是混血的份上给你留个半尸。”
　　石娜听两个二十多岁幼稚鬼说话实在头疼，出言打断：“两位还记得今天是来开会的吧。”
　　“当然了，娜娜。我担心他孤身在外语言不通一个人憋着难受，陪他说话解闷而已。”
　　孟南星哦了一声：“多谢，如果你能把三息哥送过来，我就不闷了。”
　　孟南星从小就是个哥控，没有亲哥，拿孟三息当亲哥一样黏，偶像滤镜超厚，本来有机会跟堂哥一块搭档，被莫瑞捷足先登，因而在仇恨小本里记上一笔。近来得知堂哥又跟莫瑞待在一块，大吃飞醋，小本多增一笔。
　　莫瑞坏笑：“他现在没空，忙着约会呢。”
　　“约会？跟什么人？男的女的？莫瑞你别把我哥带坏了，否则我跟你没完。那人信息发我，万一不靠谱骗我哥感情……”
　　画面突然卡住，只能听到孟南星喋喋不休，莫瑞奸计得逞地扬起嘴角，等网络顺畅些，以牙还牙道：“我不，除非你求我。”
　　“你……”声音骤然中断，莫瑞开口说话，发现自己的麦也被强行关了。
　　石娜无奈扶额，继续控场：“好，接下来由我来安排下阶段的工作。”
　　果然，摊上两个幼稚领导，需要杀伐果断的大姐大出手。
　　识相的莫瑞和孟南星不约而同地放弃隔空对线，大家安静听会，组长们认真做笔记。
　　按当初设想，梦神计划根据参与者擅长分成若干个专业组，有负责筛人的A组，需要找出多梦体质及危险系数高的梦主；有负责筛梦的B组，根据梦主以往的梦境数据评估难易程度；有负责梦舱研究的C组，为解梦者提供更加安全的入梦条件等等。这些专业小组殊途同归，目的是提升消除梦魇的成功几率，累积镇灵力量，训练出足够优秀的解梦队伍，尽早打开进入妄的通道。
　　自由发言过程中，C组组长唐千宵举手了。
　　唐千宵是莫家的外姓人士，技术型人才，二十出头的项目负责人。
　　他留着清爽的板寸，白衬衫系到领口，对着镜头严肃地推了推黑框眼镜：“我们在梦舱项目发现一位多梦体质志愿者，她因为生病丧失了以前某个时期的记忆，梦境断层程度严重。”
　　“小唐，这人应该先送来我们组进行记忆诱导治疗啊。”A组组长打断道。
　　通过诱导修复出更完整的记忆，丰富做梦素材，为稳定梦境做铺垫。
　　唐千宵赞成，说：“通过前几次睡梦治疗，我们发现她的梦境不仅破碎，而且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她的梦魇一直躲在暗处不出现，却无时无刻不给人偷窥的感觉，很阴森。”
　　B组组长见过的梦境比吃过的米饭还多，对难搞的类型了然于胸。
　　进这种暗戳戳的梦境就好比看一部不见血的恐怖片，身临其境，不乏惊悚刺激，醒来脑袋空空，心里还有些后怕。
　　最烦这种梦了。
　　“千宵，以我的经验得三管齐下，不过比较麻烦，入梦的人一多，原本不牢固的梦境雪上加霜。”B组组长说。
　　唐千宵抿着薄唇，迟疑不决。
　　石娜仔细打量他：“唐组长有什么想法？”
　　“呃，我认为请孟三息老师帮忙比较好。第一，他开过针对断层梦境的指导课程，对这方面有研究。第二，他经验丰富，实力强悍，入梦能一个顶俩。第三……既然莫队把他请出来了，放着正好的资源，合理使用。”
　　虽然三息哥被比作资源不大好听，但话糙理不糙，孟南星在文字区举双手赞成。
　　孟三息的水准众人有目共睹，只是人各有志，不参与梦神计划向来是他的原则，行不行得通，要看莫瑞本事。
　　大家静悄悄等待着莫队长说话。
　　短暂的冷场后，石娜一拍脑门，解除了禁音。
　　“交给我吧。唐唐，到时候联系。”
　　莫瑞装出胸有成竹的嘴脸，往空酒杯里倒酒，心里疯狂盘算怎么把师哥骗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