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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面谈 冥冥之中, ...

  •   第十八章面谈
      整晚下来,不虚此行。会所方头一回碰上开酒跟批发进货似的客人,赚得盆满钵满。陈青在一帮美女的甜言蜜语攻势下酩酊大醉,被塞进出租车的时候还高歌两句难忘今宵。
      基本没喝的孟三息载着酒气熏天的莫瑞回家。
      后座的味要逼到前座,孟三息想开窗通风,想来想去还是只开自己单侧的窗。
      夜里风越来越大,莫瑞体质特殊,千杯不醉万杯不倒,但会浑身散热,蒸发体内酒精,容易着凉。
      下车后,孟三息从车备箱搜出一坨米黄色盖毯,也不管洗没洗过,挂在莫瑞这个人形衣架上。
      莫瑞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什么味,将就披着走。
      两人慢吞吞走在小区楼下的鹅卵石道。
      莫瑞穿着皮鞋,走得并不稳当。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欣赏今晚夜空。
      “好多星星啊,师哥你看那是不是北斗七星?”
      莫瑞伸出手指在天上比划大汤勺。
      孟三息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吧,哎你看路啊!”
      他眼疾手快,将莫瑞扯到自己身边,以防撞上前面的石墩。
      莫瑞回过神,继续念叨:“你说杨金斗梦里的夜怎么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也血淋淋的。”
      这确定是没醉?
      孟三息觉着他说一出是一出,再磨蹭说不定就撂地上睡了,赶紧拽着毯子一角快步走。
      “不知道,不过今晚问出点东西了,等明天睡醒再说。”
      莫瑞被迫跟着快走,嘴上还笑咧咧的:“是那位红发美人吧,师哥你进展如何?我看你们气场挺合得来……”
      “你不是忙着寻欢作乐,什么时候看的?”
      “我向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相信我,她对你有好奇心,这是发展关系的第一步……”
      孟三息撩起薄毯一角直接往他头上盖。
      莫瑞猝不及防闭上嘴,胡乱扯着毯子,像穿衣被卡脖蒙头的孩子。
      挣扎了一会,精致的二八发型凌乱不堪,莫瑞幽怨地死盯着他。
      孟三息装没看见,抬头望天:“杨金斗杀害李子良的真正动机一直没查出来,一大原因在于,李子良销毁了他跟周玫影是恋人关系的所有实质证据,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另一个原因是,杨先生和周小姐的父女关系从未披露,最重要的一环从未浮出水面。”
      莫瑞捏了捏眉心,被困意袭击的脑子转速下降。
      “师哥,我们找杨金斗当面谈一次吧。”
      孟三息:“你又打算刺激他?”
      凭心而论,故事挖到这一层,即将触底。李家的手段处于灰色地带,很难用法律替周玫影讨公道。这也难怪杨金斗会选择蛰伏三年,要李子良一命抵一命。他们作为杨金斗梦境的过客,不过是见证他种种情绪爆发的时刻,于现实中,当陌生人比旧事重提好。
      “这么做很残忍,是吧?”莫瑞轻轻地说。
      他们不能为死去的人做任何事情,却要一遍遍折磨活着的人。
      孟三息默不作声,莫瑞静静看着他,低声叹了句:“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告诉杨先生。”
      夜凉如水,孟三息的声音也凉凉的。
      “莫瑞,你没忘记杨金斗是一个杀人犯吧。在梦主评估体系里属于危险一类。”
      父母被害后,莫瑞就被禁止接触任何危险人物。
      对不守规矩的莫瑞来说,这是一刀切的保护。
      私下他偷偷摸摸进入什么人的梦境,旁人也管不了。
      只是,有师哥在,多少要收敛,哪怕是做做样子。
      那天得知杨金斗身份后,孟三息没说什么,这让莫瑞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所以为什么纵容我明知故犯?”莫瑞问。
      如果说他是一匹野马,孟三息或许是能栓住的最后一根缰绳。
      难道说过了这么多年,绳觉得累了?还是说,他的小心思早已被师哥看穿?
      孟三息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兀自往前走了几步:“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多么沉重的词语,莫瑞讨厌背后的重量。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孟三息的背影,几不可见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又听到一句:“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就做吧。”
      安静了一会儿,莫瑞裹紧毯子加快脚步,游魂似的擦过孟三息肩头:“那我现在想回家再喝一瓶。”
      “喂!”
      等孟三息反应过来,小酒鬼跑没影了。
      ……
      再见杨金斗是三天后,在窗明几净的监狱会见室。
      负责带杨金斗过来的狱警一进门便看见沙发上跷二郎腿的花蝴蝶,他鼻梁上的一副复古圆片眼镜反出暗棕色。
      孟三息衣着简单规矩,起身冲狱警点头致意,对杨金斗说:“请坐。”
      按照规定,他们只有半个小时。
      杨金斗穿着灰蓝色狱服,干瘦的脸写满茫然,入狱两年来,没有人探望过他。因为他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活得像一粒灰尘。
      杨金斗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住孟三息,从茫然里摸到一丝丝头绪。
      这张脸好像在梦里见过。
      前不久,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两男一女,他对他们说了太多深藏心里多年的话。这些话没有人在意过,在暗处发酵了很久。
      杨金斗嘴巴微张,呆呆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孟三息一反常态,开门见山说:“我们见过一次面了,在梦里。”
      莫瑞眼镜下的视线动了动:“而我在梦里见过您两次,不过都不是用这张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莫瑞。”
      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
      杨金斗惊讶又恐惧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嘴巴大得能塞下鸡蛋。
      “我、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他支支吾吾地说着,两手紧紧绞在一起。
      被梦里的陌生人找上来,世上哪有这么离奇的事?肯定还在做梦。
      见杨先生红得发紫的手指,孟三息平静道:“不必纠结不重要的事。杨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聊聊周玫影小姐。”
      这个名字是撬动压在他心头厚重石板的杠杆。
      杨金斗猛地抬眼:“你怎么认识她?”
      “在梦里的石拱桥下,她被玫瑰花覆盖着。”莫瑞突然插话,“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她。”
      经他一提,杨金斗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无力地松手,眼珠渗出泪来:“小影死的时候,都没穿上好看的衣服。她是在公寓浴缸里被淹死的,李子良亲口说的。”
      李家花钱找人处理了杀人现场,又抛尸伪装成周玫影投河自尽,为了保住继承人的名声,背后不知打通多少关节。
      杨金斗暗中调查了三年之久,没能找到任何证据,除了李子良临死关头的亲口证言。
      “又有什么用呢?李家会想尽办法保住这根独苗。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想起女儿的音容笑貌,便有了玉石俱焚的勇气,便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杨金斗双手捂着脸,泪水汩汩流出。
      “我不后悔杀了他,只后悔没早点跟小影相认。我年轻时太混账,错过了她妈,根本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不配做小影的父亲。”
      孟三息低低地叹了口气,和莫瑞交换了眼神。
      “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走出房间,屋里剩下啜泣和沙沙的抽纸声。
      莫瑞递过两张纸巾,换了个正经点的坐姿。
      “杨先生,你知道吗?在受害者家属里,你属于比较幸运的,还能亲手处决愤恨的对象。”
      他那低沉的金属语调居然给了杨金斗一点安慰。
      杨金斗泪眼婆娑,擦了擦眼睛,终于看清他的神情。
      那是绝望的平静,原本深邃的眼睛布满空洞,不悲不喜,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雕塑。
      刹那间,杨金斗有种碰见同病相怜的人的错觉。
      错觉转瞬即逝,莫瑞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语气不咸不淡:“据我所知,失去愤恨对象后,就会痛恨自己,那滋味并不好受。杨先生,希望你余生能过得轻松些。”
      他特意过来,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梦里的人。
      莫瑞起身,走到杨金斗身旁,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少,要做个好梦,别让她一直躺在冰冷的水中。”
      □□的话语砸在杨金斗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深深地低下头嚎啕大哭。

      余下的谈话时间,全折成杨金斗独自一人的宣泄。
      站在会客室门口的狱警满脸惊异,时不时偷瞄走廊另一头两道高挑身影。
      莫瑞踱步到洗手间门口,跟师哥双双倚靠墙壁。
      这种略带伤感的时刻应该点根烟,可惜他今天出门忘记带了。
      孟三息沉默不语,洗脸不小心打湿的头发在滴水。
      莫瑞侧过脑袋,正好见证一滴水擦过高挺的鼻梁掉落。
      他掏出一方真丝手帕,递过去:“师哥,你怎么不好奇我跟他说了什么?”
      孟三息垂眸扫过手帕上的金丝线,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额头。
      “问你你肯说实话吗?听这声音,你让人伤心的本事还在。”
      莫瑞笑着收回手帕,微微仰起头,感慨道:“不知道周小姐下次出现在梦里会是什么样子。但愿她一如既往地美丽。”
      如果一个人深爱着某人,就会梦见那人最美的模样。无论经历了生离还是死别,只要在梦里,他们总能相见。
      “想去看她吗?”孟三息问。
      莫瑞理解出了偏差:“师哥你这么快就能梦到了?难道一见钟情?”
      不对啊,梦里看的是尸体,活人还是他假扮的。师哥到底什么癖好?
      孟三息同样不理解莫瑞脑回路,挑明了说:“周小姐葬在银河公墓,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探望。”
      “许小姐提议的?”莫瑞看穿一切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她真是一位体贴的朋友。”
      孟三息品出点古怪的味儿来,并不接话茬,问:“去吗?”
      莫瑞点头:“嗯,叫上小石头吧。是时候给这场梦画上句号。”
      ……
      朗朗晴空的一个午后,象鼻猪小队加上许红米一同驱车前往银河公墓。
      银河公墓远离市区,依山傍水,宁静开阔。周玫影的墓很好认,一排排相似的石碑丛中,有一块两侧盛放着火红的玫瑰,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骄傲。
      莫瑞低头看怀里一大捧水珠闪亮的玫瑰花,相比之下黯然失色。
      “这是下葬那天栽的,她生前最喜欢的花。平时也没人打理,年年来都开得这么好。”许红米捻着玫瑰花瓣,忆起老友,红了一圈眼眶。
      石投玉和孟三息向照片深深一鞠躬,闷头清理墓边的杂草。
      墓碑上的周玫影面带微笑,温婉动人,永远年轻。
      庄严肃穆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摆祭品的时候,许红米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人头马,蹲在碑前开盖,郑重又潇洒地浇到地上。
      “我们以前约好,哪天决心不干了,就拿店里最贵的酒喝个痛快。”
      许红米轻轻说着,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滑落,融入酒中。
      “你的酒我没喝上,我的酒都给你喝。”
      潺潺的酒液如同细流,仿佛真的能渗透泥土。直到酒瓶见底,许红米才收拾好情绪,慢慢站起。
      她的腿有些发麻,被孟三息扶了一把。
      因为有许红米在,石投玉不好多说其他,担心暴露。
      等大家准备离开,她拉着莫瑞的手,慢吞吞走在后头。
      “小瑞,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她问。
      莫瑞:“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感觉我们并没有改变什么。”
      明明还有坏人逍遥法外,她却无能为力。可这就是真实世界,她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莫瑞侧头:“你感到失望、沮丧,还有点虚无?”
      石投玉默默点头,失落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电影里有超能力的主角不都是天选之子,能拯救全人类拯救全宇宙的吗?
      为什么她觉得能进入梦境的能力有点鸡肋,除了新奇别无其他,毕竟一场梦醒来后,日子还是照过。
      莫瑞微微一笑:“小石头,我没办法解答你的困惑。或许,梦神可以。”
      “梦神?不是传说吗?”
      石投玉眨了眨眼,她记得在书里读过,梦神是存在于梦境的先知,具体什么样子,只有记录过的先人知道。传说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过去成千上百年,哪来那么多蛛丝马迹可循?
      莫瑞说:“我相信它不只是传说。我们寻找梦神的同时,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关于我们存在的意义,每个人想要的不同。”
      石投玉与他四目相对:“我知道有行至深处的说法,梦神所在的深处,会是什么地方?”
      “是妄里的无妄之地。”
      这话说着拗口,听着不懂。
      莫瑞简单解释:“我们普遍能进入的梦境叫虚,镇灵不断从虚境中吸收梦魇,直到拥有进入妄的能力。在妄里有一处无妄之地,就是梦神所在的深处。”
      “进入妄是概率极小的事件,因为妄就像一片无意识的海洋,混乱的波涛会不断挑战人的精神。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人,也很容易在海里溺亡。”
      “至今为止有人成功过吗?”石投玉问。
      莫瑞苦笑着摇摇头:“难说。因为进入妄的前辈,不是疯了,就是沉睡不醒。”
      什么?
      石投玉惊惶地挑起眉头。
      莫瑞:“很残忍,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跟常人再怎么不同,说到底也是人。精神领地一旦失守,就必须接受不体面的结局。”
      “有时候,顺利解决掉一个人的梦魇,对我们而言,就是多一分接触妄的诱惑。有些人愿意豪赌一把,有些人能抵住诱惑,各自选择罢了。”
      他沉静的目光投向孟三息高大颀长的身影,看清了冥冥之中,他们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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