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8、不朽 我叫许红米

　　不朽城，如它的名字，在东流市屹立不倒，永不磨灭。世人不知，不朽的背后，是无数红男绿女迎来送往，是欢声笑语的尔虞我诈，是真善美与假恶丑的对流。
　　华灯初上，一辆沃尔沃平稳地钻进玛莎拉蒂和法拉利的中间。
　　后座的陈青左右张望，思考从哪边下尴尬程度小一些。
　　他不由得心里嘀咕：莫瑞从来是怎么拉风怎么来的性子，愿意用这么普通的车代步，明显迁就开车的师哥。
　　这位师哥到底是何方神圣？总感觉放浪形骸的莫瑞碰上他，多了些许违和的乖巧。
　　上次见面至今，陈青和孟三息说话不超过五句，八不到卦心痒嘴痒，两只精明的眼珠时刻跟着两人。
　　“青青，下车了。”
　　莫瑞边解安全带边提醒，孟三息听见称呼，朝后视镜扫了一眼。
　　陈青小声抱怨：“莫瑞，你爱叫叠词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干脆喊我小陈好了。”
　　“不是显得亲切么？”莫瑞问。
　　“那你怎么不这么喊师哥啊？”陈青嘴快一哆嗦，矛头指向孟三息。
　　莫瑞心里默默比较“三三”和“息息”两个称呼，摇头笑道：“我可不敢。再说，师哥是你该叫的吗？”
　　陈青撇了一下嘴：“我想叫也没机会啊，又没那先天优势。”
　　孟三息挑眉看向莫瑞，瞬间明白这货的嘴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莫瑞耸肩：“别这样看我呀师哥，我早说过了，我们是室友，我帮他解过梦，那不就该知道都知道了。”
　　“孟哥，我嘴很严的，小时候涂过502，不会说出去的。”陈青赶忙搭腔。
　　知道他们这一路神秘又特别，陈青又是自幼信奉奥特曼和外星人存在的人，自动担起守护珍稀生物的责任。
　　孟三息被他眼里真诚的光芒说服，沉默下车。
　　莫瑞一肚子坏水，借机揽着陈青肩膀走在后面，悄声说：“我师哥严肃起来很可怕，要是你让第三个人知道，说不定会……”
　　他修长的食指尖轻轻划过陈青的脖子，一阵冰冷。
　　陈青缩了一下脖子，狐疑地望向孟三息的背影。
　　敢情还是个人狠话不多的帅哥。难怪莫瑞转性呢。
　　“懂了，你伴君如伴虎，对吧？”陈青肃然起敬，冲莫瑞竖起一个大拇哥。
　　虽说陈青是被叫来的，预约的工作照样归他管。谁叫他经常出入风流场所，是各大会所尊贵VIP，被塞的卡片数不胜数。
　　陈青只来过不朽城一两次，依稀记得负责接待的经理姓欧，是个油滑人物。
　　他们走出停车场，靠近一栋华丽宏伟的建筑，喧嚣的夜市仿佛被抛至身后，不朽城的外表给人片刻划清世俗的尊贵感。
　　“几年前这里还是写字楼，被不朽城老板买下，砸重金装修，我猜设计师在欧洲待过，巴洛克味很冲。”
　　陈青抬头欣赏富丽堂皇的门脸，被温柔可人的迎宾员引进去。
　　迎宾大厅宽敞明亮，左侧是前台，右侧是沙发休憩区，正中是通往楼上的两部电梯。
　　欧经理坐在沙发区等候多时。他身材壮硕，肌肉明显，衬得西装不太合身。
　　因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欧经理在打完电话的瞬间，发现了陈青和两个生面孔，立刻起身，堆起灿烂的笑容过去迎接。
　　“陈总！欢迎欢迎！好久没见您啦！这两位新朋友是？”
　　陈青图方便，随口安插头衔，介绍道：“莫总，孟总，我带他们来放松放松。”
　　欧经理明亮的眸子划过两位的衣着，摸不出多少底细。
　　一个浑身品牌，品味风骚的外国人，一个浑身杂牌，毫无品味的中国人，实在瞧不出“总”的气质。
　　甭管啥人吧，能消费就是上帝。
　　欧经理客气地直点头：“好嘞，三位请跟我上去吧，包间开好了，168号，一路发！”
　　一行人进入电梯，抵达第16层。
　　电梯门一开，宛如进入中世纪某个欧洲宫殿，地上铺就鲜花元素为主的地毯，头顶是数不清的镀金水晶吊灯，墙壁挂着临摹的油画，以宫廷美人为主，刹那间有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错觉。
　　这种浮华高贵的奢靡感很对莫瑞胃口。8号包间更是如此，简直是回到快乐老家。
　　他窝进围成半圈的米白皮质沙发，后背靠着厚实的刺绣枕，舒舒服服敞开臂膀，拍了拍左边的位置，示意师哥入座。
　　顶灯的暖光打在他前额，照亮毫无瑕疵的脸。
　　孟三息瞥了一眼，刻意隔开一个位的距离坐下。
　　“小陈？”
　　切换身份的莫总给陈青递了个眼色，陈青心领神会，开口问欧经理。
　　“经理，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周玫影的女孩？艺名应该叫小玫瑰。”
　　欧经理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笑道：“呦，这我真不记得了。在这工作的女孩一拨拨地换，流水似的，艺名也起得差不多。不过现在流行叫cici,kiki,lulu，小玫瑰没有，rose有啊。请问一下，这小玫瑰是几位老板的熟人？”
　　孟三息没回应，轻声说：“那麻烦经理把能叫过来的女孩都叫来。”
　　欧经理吃了一惊：“全部？”
　　“是啊，人多热闹。”莫瑞笑得满面春光。
　　出去的时候，欧经理多心回头看了一眼，嘴是笑的，眉是拧的。
　　他要的是财神爷，可不想招麻烦鬼。
　　于是叫人进包间之前提醒一二，一是嘴巴要甜，哄客人多开几瓶酒，二是脑子要活，别傻乎乎什么都说。
　　十来个女孩，个个是灯红酒绿泡出的人精，娇笑着鱼贯而入。
　　包间顿时被欢声笑语点燃，烧出的热情之火快燎到孟三息身上。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场合，内心畏惧，周身不自在地僵坐，愣是被挤到旁侧的短沙发。
　　莫瑞如鱼得水，左右拥抱调笑一番后，只身站起来走到前面的立麦，温柔地微笑。
　　“各位美丽的女士，初来乍到，我想送一份小小的见面礼，每人挑一瓶自己喜欢的酒，我请客。”
　　女孩们如玉的面庞闪闪发光，发出阵阵欢呼。
　　莫瑞顿了顿，继续说：“接下来我有一个请求，各位认不认识，或者听说过一位叫周玫影的女士，她在这的名字是小玫瑰。她是我们失联多年的朋友，如果有人能提供她的消息，我会重金酬谢。”
　　鲜少有人能抵抗金钱诱惑，女孩们面面相觑。
　　全场鸦雀无声片刻，有个穿珠光短裙的女孩笑吟吟地说：“帅哥老板，看你人这么好，我们也不想骗你，真不认识这号人。这年头叫玫瑰的也太俗气了吧！”
　　“是啊，要是我认识就好了，不知道帅哥的重金是多少呀？”另一个自称kiki的低胸装女孩冲莫瑞抛了个媚眼。
　　十来号人都不知情？
　　孟三息沉着眼眸，静静观察每个人的神态。
　　莫瑞不会让场面干巴巴等着，甜滋滋地笑：“不认识也没关系，今晚重要的是认识你们，大家酒水畅饮，不醉不归！”
　　嘭嘭嘭！陈青一连开了三瓶香槟，包间放着高音贝的欧美动感舞曲，众人抓着酒瓶子跑到前方舞池热情互动。
　　五光十色的彩灯映在每一张欢欣雀跃的脸上，孟三息端着半满的酒杯，兴致缺缺。
　　他宛若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游离的视线无声无息绕过婀娜身段，试图寻觅周玫影的过去。
　　这位沙发最边缘的孤僻帅哥，引起在场某个红发女孩的注意。
　　女孩并没有殷切贴上来，而是坐到离他半条胳膊的位置，一边抿酒，一边瞄上两眼。
　　服务生送果盘进来，被他顺手接住，递了一盘少的给她。
　　女孩没接，有些讶异地晃晃酒杯。
　　“我是陪酒的，不是陪水果的。”
　　孟三息浅浅扬起嘴角，递上一把小巧的不锈钢浮雕水果叉。
　　“偶尔也可以陪水果。”
　　女孩怔怔地接过叉子，两人一块正儿八经地吃苹果。
　　吃完第三块，女孩犹豫地问：“你们跟刚才说的人，真是朋友关系？”
　　孟三息转过头，温和地反问：“你觉得呢？”
　　“我们这行没朋友的。”
　　女孩放下叉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孟三息沉吟道：“凡事总有例外，不是吗？”
　　好比十来个人里，总有一个能跟周玫影扯上一丝一缕的。
　　女孩突然心烦意乱地抓了把头发，眼眸晶亮:“要出去透透气吗？”
　　喧闹骚乱的包间里，孟三息似乎找到一枚周玫影遗留的过往碎片。
　　他静静地点头，和女孩从侧门离开。
　　拥着美女玩得正嗨的莫瑞竟然恰巧碰见这一幕，古怪地笑了笑。
　　……
　　侧门出来经过一条冗长的走廊，能绕到半圆形的露台。
　　红发女孩双手撑着大理石围栏，任凭夜风拂乱头发，全神贯注地眺望远方璀璨夜景。
　　孟三息保持友好距离，在旁边静静站着。
　　他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直视到星月湾楼盘，原来不过是一条东流江之隔。
　　“以前不朽城在三条街外的地方，只有两层，看不到这样的景色。那时候我每次下班经过这栋楼，会不自觉抬头，想象在上面工作的人看到的天是什么样。”
　　孟三息：“现在你站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看腻了。我只是站在这里，不是站在上面。”女孩瞟了他一眼，说：“小玫瑰是迫不及待想站到上面的那种人。”
　　“不过，她真的厉害，酒量好胆识过人，熟客很多。我为了开单挣提成，老抢她客人，她也不急不恼，装作无事发生。”
　　女孩双手托着下巴，食指在耳垂边一点一点。
　　“后来有一次我去医院检查，撞见她在病房里给她妈喂饭。原来她每次挣的钱都拿去给她妈续命了。那老太太身体差，脾气又不好，不知道说什么难听话把自个儿女儿说哭了。她跑出病房，我来不及躲，就碰上了。”
　　人总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小玫瑰跟她在医院长椅聊过几句，两人关系慢慢亲近，开始互通真名。
　　“我们一般不随便给人真名的。她说她叫玫影，玫瑰的影子。是在出生前就起好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跟她妈生活了。从小没爸的人要陪能当她爸她爷的老男人喝酒卖笑。我听说缺父爱的人普遍有恋父情结，以为她就是，因为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老是单单点她一个，砸了不少钱。后来她遇上一个直愣愣的富二代小鲜肉，打算不干了，准备结婚。”
　　“再后来，就是她跳河死的事上了地方新闻。”
　　女孩定定地盯着他，登时起疑心。
　　“奇怪，为什么你听到她过世，毫不意外呢？”
　　孟三息被犀利的眼神看得心虚，深吸了口气，说：“因为我早知道了，从她父亲那里得知的。”
　　“哦？”这下换成女孩意外了，“你不会是警察或者私家侦探吧？”
　　以他的气质，倒也合适。
　　孟三息摇摇头，笑说：“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无业游民。碰巧有个机会，想了解她这些年的遭遇。”
　　沉默了半晌，女孩低沉道：“其实，还是不了解比较好吧，至少可以当作她还活着。”
　　“请问，你刚才说的富二代，是叫李子良吗？”孟三息突然发问。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儿：“应该是，我记得玫影提过他的名字。”
　　孟三息：“她跳河之后，她男朋友有什么反应？”
　　“玫影的后事是我和几个熟人帮忙操办的，一直没见到她男朋友。说来也奇怪，玫影手机里没有他的电话相片，好像这个人人间蒸发了。干这行的见多了负心汉，只能唏嘘几句，不了了之。”
　　毕竟两人没领证，法律没法管。出事前两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已成未解之谜。
　　孟三息抿着嘴唇，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她是自杀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曾萦绕过女孩的脑海。
　　她称不上十分了解周玫影，起码了解五六分。
　　一个苦水里泡大的女人，卯着不服输的劲，终于快熬出头。在毅然决然奔赴人生新阶段的时候选择自杀，如果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受了巨大打击。这个打击可能摧毁全部人生信念，重重压垮了她。
　　那告别世界的那一刻，周玫影该有多绝望多痛苦。
　　女孩不敢去想，喃喃自语：“我希望不是。”
　　她以前觉得，世间缘分就是酒，一杯杯一瓶瓶，喝光之后分道扬镳。明知酒伤身还要喝，图一时欢快罢了。
　　万一某天她碰上了一杯喜欢的酒，还是禁不住要喝的。
　　凉风吹得人心堵，半晌，孟三息转身要走：“今天谢谢你了，我先回包间。”
　　刚走几步，女孩叫住了他。
　　“我叫许红米，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有点颤，白皙如雪的脸泛起淡淡的红。
　　阅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竟然会心跳加快，紧张得像个小女生。
　　丢死人了。
　　许红米轻咬嘴上的唇蜜。
　　顿住脚步的孟三息转过身，眼里是无尽的正直：“我叫孟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