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7、未尽的故事 那双乌黑沉

　　再睁开眼，是医务室白亮的天花板，三个人心思各异。
　　孟三息视野里存有一个残影，那轮血月和莫瑞中枪的血洞完美融合，发出幽幽腥气。
　　小玉惊魂未定，僵直躺着一动不动。
　　石娜尤其关心这位本家小妹妹，一直守在她床边。
　　“别怕，没事了。”
　　石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眉眼间闪过一抹愧疚。
　　不知道他们在梦里如何，要是吓坏了刚出笼的小鸟，只怕以后鸟儿飞不高飞不远。
　　莫瑞一睁眼便鲤鱼打挺下了床，抽走摆在床头柜的笔和纸，脚步轻快地溜出病房。
　　其实也没走远，就在走廊拐角处的小花园。他背靠石柱，笔走龙蛇般创作。
　　孟三息后脚跟过来，双手环胸靠在另一根石柱，静静盯着他。
　　那些梦里许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头难受，孟三息缓了缓，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莫瑞头也不抬：“老规矩啊，把梦画下来，日后复盘用。”
　　“我问的是在杨金斗的梦里。”孟三息嗅到拐弯抹角的味道，干脆挑明，“还有其他办法，为什么让小玉对你开枪？”
　　“因为这样最高效有用。师哥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梦魇就是复仇吗？”
　　莫瑞依旧低着头，握笔的手在纸上漂移，乍一看专业得唬人。
　　一道线条潦草的速写拱桥跃然纸上，他着手描绘桥下的玫瑰和女人。
　　孟三息不否认不承认，顿了顿，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为了逼出他全部的恨意。可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你不是无知无觉，也不是钢筋铁骨，中枪不会死但会痛。”
　　“师哥，我可以当成你在关心我吗？”
　　莫瑞扬起唇角，冲他挑眉笑了笑。
　　师哥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惹出小火苗。
　　莫瑞垂眸继续画画：“我有分寸。杨先生需要一场他者的审判，而非现实中同归于尽，两败俱伤。只能说他心里残存着一点良知。”
　　悲伤、愤怒、愧疚、孤立无援……这些情绪叠加的总和，促使他犯下杀人罪。
　　杨金斗的梦魇，是无人在乎他被害的女儿，是逍遥法外的富二代李子良，是沦为杀人犯的自己。
　　想到这儿，莫瑞才产生类似怜悯的感情，有所动容，却转瞬即逝。
　　“当然，一切建立在他说的话可信这个前提上。梦境有时是技术高超的骗子，对吧？”
　　孟三息赞成地点了点头，他俩在新人时期吃过不少亏。有的梦主狡猾，企图在梦里包装美化自己。唯一破除之法，便是虚实结合，在现实里找真正的依据。
　　“梦结束了，故事还没结束。或者说，我们从未读到真正重要的情节。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莫瑞听着师哥的话，很快完成一幅大作。
　　速写中的女人闭着眼，静静躺在水面，与无数盛放的玫瑰在一起。她比玫瑰更从容更优雅。
　　素圈戒指和花芯项链被单独画在一边，细节清楚明了，还给标上重点。
　　“画好了。”
　　莫瑞把纸递给孟三息。
　　这种时候夸画技有长进不合时宜，孟三息捏着纸，拽他去找石娜。

　　石娜带石投玉回到休息室，贴心送上一杯热牛奶，往她手心塞了几颗糖。
　　“你真的很不错，我记得我第一次实战是跟着我爸，醒来差点尿裤子了。”
　　石投玉抿了一口杯沿，惨淡地扯起嘴唇，声线轻得无力：“娜娜姐，你就别哄我了。”
　　“真的，骗你是小狗。偷偷告诉你，”石娜凑过来悄悄说，“我那时候还特意穿了纸尿裤。”
　　噗嗤！
　　石投玉憋不住笑，青白的脸终于泛起红润。
　　自揭老底的石娜坦坦荡荡，将长发往后一甩，真诚地说：“每一场梦都是一次珍贵的学习机会，我相信你的潜力，一定会成长为石家优秀的掌灯人。”
　　“因为你今天的出色表现，有个小礼物送你。”
　　她起身走到墙边，在纸箱里捞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实木圆盒子，郑重交给她。
　　“恭喜你成功迈出第一步，这是石家每个受训生都有的徽章，从石家吉祥物老石敢当身上切下来的，当是纪念品吧。”
　　石投玉怔怔地收礼，想起那块老石敢当的故事，好像是天外陨石，造访地球已经上千年，老值钱了！
　　她正要开盒，孟三息和莫瑞快步走进来。
　　“小石头，好点了吗？待会带你去吃牛肉火锅压压惊好不好呀？”
　　莫瑞眯眼甜甜地笑了一下，在她身旁坐下。
　　孟三息把速写交给石娜，简略告知已知信息，足够她消化一阵子。
　　石娜暗暗捏了把汗：“他为复仇而杀人这点我不意外，可是李子良杀人……你们知道他父亲李匀吗？”
　　“东流市著名慈善家，以前来过我们学校开讲座。”
　　石投玉举手发言，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人群里又多了几只披着人皮的恶魔。
　　莫瑞捏着下巴喃喃自语：“这么说，李家为了名声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很大。果然，人缺乏什么就热衷什么。”
　　“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木已成舟，可能最终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求问心无愧。”孟三息态度一如既往地清楚。
　　石娜赞赏地看着他：“好。”
　　……
　　回去的路上，又是师哥开车。
　　石投玉心情好转许多，大半注意力被徽章夺走。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对躺在软绒布里的一枚精雕细琢的黑石头百看不厌。
　　镀金的上半边雕刻着看不太懂的符文，金属和磨砂质感并重，走低调奢华有内涵路线，这才像是外太空来的东西嘛。
　　莫瑞观赏过一番，向她提议，如果愿意改姓转入莫家麾下，不管多珍贵的石头，他都可以买来，请专人为她定制。
　　孟三息暗暗感叹资产阶级招兵买马的无耻行径。
　　石投玉莞尔一笑，合上木盒。
　　“我还担心表现太差，拖你们后腿呢。”
　　“怎么会？”莫瑞急忙纠正她的认知偏差，“你能做到直面梦主临危不惧，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初学者了。”
　　换做从前带新人，莫瑞就是临危授命的奶妈，顾得上这个，顾不上那个，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放火把梦境烧了干净。
　　孟三息也称赞道：“你很有天赋，但是……”
　　“哎，不听不听，小石头快捂上耳朵，夸人还说但是的都是耍流氓。”
　　莫瑞出口打断师哥施法，手动罩住耳廓装聋。
　　这小子！
　　孟三息苦笑着闭嘴专心开车。
　　不一会儿，莫瑞揭开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石投玉的变装。
　　“小石头，你怎么会想出那套造型？女特警，巾帼不让须眉，太潇洒了。”
　　石投玉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高考前想当警察的，体验一把拿双枪的感觉，也算实现一个小小的心愿。”
　　莫瑞疑惑：“为什么不去当呢？你读的大学比警校分数要求更高吧。”
　　她想了想，心不在焉地说：“世事无常呗。”
　　既然不愿透露真实原因，莫瑞不打探，看向玻璃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
　　“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放暑假，我带你去洛杉矶，我在那儿有一个私人射击场。”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投玉险些惊掉下巴，莫瑞好像比她想象中更加……富得流油。

　　在杨金斗梦境里度过的时间，放在现实不过几小时。而这几小时的消磨，需要靠昏睡一场大觉来弥补。
　　孟三息和莫瑞回到星月湾，早早熄灯睡觉。
　　等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过卧室的落地窗，响亮的门铃声接连不断地刺进孟三息的耳膜。
　　他迷糊地睁开眼，看手机时间，五点四十分。
　　脑袋尚未开机的孟三息第一反应是：如果门外是半夜偷溜出去纸醉金迷的莫瑞，他会提刀砍死对方。
　　只可惜，躺在主卧呼呼大睡的莫瑞错过一次变成肉酱的机会。
　　孟三息火速起床，顶着凝重的臭脸跑去开门。
　　门一敞开，走廊空寂无人，剩一个白色泡沫箱躺在门口，上面贴着绿色便签纸。
　　他走出两步探头看了看，电梯楼层显示亮着，送货的人跑了。
　　孟三息抱着泡沫箱进屋，隔箱感到寒气逼人，是箱子散出来的。
　　开箱一看，大小不一的透明便当盒里装满各种生鲜食材，底下铺着厚厚的干冰袋，伸手触碰有点冻人。
　　孟三息被冻清醒了，看明白便签纸上的说明。
　　这是莫瑞私人营养师开的食谱清单，严格计算好一天摄入的卡路里，具体到每个菜需要主辅料的用量，克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富贵人家破事多。
　　孟长工被迫上线，洗漱过后搬着泡沫箱进厨房，演奏一曲锅碗瓢盆交响乐。
　　不知过了多久，莫瑞在此起彼伏的乐音中醒来，定神听了一会儿，起身裹好金丝绒睡袍出去看戏。
　　他师哥穿着品味欠佳的格子睡衣，腰间系着一条丑围裙，微微弯下腰，露出好看的背部线条。
　　最近是不是瘦了？想起大半年前也见过类似的姿势，那时他的身形更高大伟岸一点。
　　应该让营养师专门开个增重的菜谱。
　　莫瑞站在厨房门口盘算的样子，被孟三息收入余光。
　　他正心烦着：拿厨房秤忙活大半天，光是备料就用光所有的碗碟，大大小小的餐具挤在台面上，叫人眼花。
　　做顿饭整得跟做化学实验一样，干脆研究点东西毒死莫瑞算了。
　　孟三息哼了一声，埋头调整秤上的克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兴师动众？买菜做饭是自己的事，干什么都要人伺候。”
　　莫瑞仰头打了个哈欠，猫一样伸懒腰：“听说现在就业形势严峻，我在创造机会啊。而且，不是伺候，是购买服务，平等交易。师哥我看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是个好苗子。要不要给我当家庭健康助理？”
　　孟三息舔了舔后槽牙，漫不经心地问：“莫先生，我了解的健康助理是看护小孩老人和病号的，您属于哪种啊？”
　　“唔……目前来看更倾向病号，”莫瑞无力地叹了口气，惹来孟三息异样的回眸。
　　他故作虚弱地捂住胸口：“我可是受了非常严重的枪伤！”
　　大早上戏精又上身，孟三息凝神盯着看了三秒，平常应该赏一记漂亮白眼，今天反常地认可。
　　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掠过极为隐蔽的心疼。
　　孟三息转过头接着倒腾，平淡道：“反正我闲着没事做，出门买菜也行，明天起别叫人送了。”
　　师哥有无法心安理得白吃白住的毛病。
　　看穿一切的莫瑞笑着调侃了一句：“田螺姑娘开心就好。”
　　“走走走，别耽误我做饭。”
　　孟三息反手将人赶出厨房。

　　一通折腾，餐桌摆满色香味俱全的健康佳肴。
　　孟长工食不知味，按营养师给的菜谱做饭，等同于带着镣铐跳舞，发挥不出他的灵魂。
　　莫瑞尝了一口后大快朵颐，连连竖起大拇哥夸赞。
　　“今天有什么安排？”孟三息随口问道。
　　莫瑞喝了一口小米粥：“跟平常一样，玩。”
　　孟三息：“没有点正事吗？”
　　莫瑞放下勺子，认真地说：“师哥，你已经脱离劳动人民阶级很久了，应该具备无业游民的素质，像我一样，玩就是正事。你一直都太紧绷了，这样不好。”
　　孟三息虚心求教：“那你说，有什么可玩的？”
　　“很多啊，看你喜欢动的还是静的。我比较喜欢动的，飙车去吗？正好我有几个好久没见的俱乐部朋友。”
　　“不去，你也不许去。国内驾照都没有的人，知法犯法。”
　　孟三息板着脸威武万分，莫瑞不得不从，话锋一转：“娜娜凌晨发的消息，说是找到人了，她叫周玫影，曾经在一家名为不朽城的会所工作过，这间会所现在还开着，要不我们一块去打听？”
　　不朽城高端会所，是东流市数一数二的著名娱乐场所，位于市中心，离星月湾开车需要十分钟。
　　孟三息打开手机查完地图，品味到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眯起眼睛深深地看着莫瑞。
　　“你是去打听，还是去玩呢？”
　　莫瑞被戳穿小心思，嘿嘿一笑，坦率地说：“师哥负责打听，我负责玩，顺便叫上陈青吧。”
　　莫少爷需要一个陪玩的。
　　孟三息单手托腮，眼神落在手机定位的红点，良久敲定主意，今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