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6、玫瑰的影子（四） 世界收束于

　　先发现不对的是莫瑞。他抬起头，对视一身特警黑制服的石投玉，以及她手里两把疑似勃朗宁手枪。
　　以两人的默契程度，不需要递眼色，莫瑞自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孟三息察觉到他的反应，扭脸望向枪口。
　　尽管两把勃朗宁看着像模型，好在她气势足，以假乱真。
　　作为第一次正式入梦的学生，伪装到这种水平，说明天赋不错。
　　此刻，石投玉阴沉沉的凝视下，是强装的从容和暗藏的计策。
　　杨金斗的梦实在太压抑沉闷了，到处都是颓丧和死意。
　　上一个坍塌的梦给了她启发，推波助澜说不定有奇效。
　　不就是问话嘛，只要施压点合适，多犟的嘴都能撬开。
　　于是，她先发制人，枪口微微移向地上扭动的杨金斗。
　　“咻”的一声响，一枚子弹飞出枪膛，击中杨金斗脑袋边上两厘米左右的土地，擦起一片飞沙走石。
　　杨金斗狂躁的心登时被吓凉了。
　　“我说了，不许动。”
　　石投玉刻意压低嗓子，声音毫无感情。
　　小姑娘挺有魄力，孟三息心中赞赏，为了打好配合，他试探地开口：“你是谁？想做什么？”
　　石投玉目不斜视，煞有其事地胡诌：“我是正义执刑人。你们当中有一个杀人犯，我来取他的性命。”
　　莫瑞密切关注杨金斗的状态。
　　梦主情绪波动时，大概率会被梦中人牵着鼻子走，听风就是雨，第一反应往往非常真实。
　　听到杀人犯三个字，杨金斗没有想起现实，而是扭着脖子，冲莫瑞大喊大叫。
　　“是他！他杀了我女儿！挨千刀的！你快动手！别让他跑了！”
　　女儿？
　　未曾设想的方向让三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孟三息心算一把，按法定年龄结婚生子，杨金斗的女儿不可能二十多岁，除非他未成年就当爹。
　　石投玉抿紧嘴唇，心说这人真恶心，净干犯法的事。
　　思想开放的莫瑞消化极快，脑筋拐进奇怪的胡同：“你女儿，长得跟你天差地别啊。”
　　现在说这话合适吗？
　　非常合适，因为杨金斗肉眼可见的恼火起来，巴不得扑上去把他生吞了。
　　石投玉见状，又放一记子弹，这回瞄准莫瑞脚边的土地，以示警告。
　　莫瑞有些惊讶，做作地捂住双耳，装出畏惧的表情。
　　“不想活的话，可以继续无视我的指令。”
　　她的语气冷漠又阴寒，和起风的月夜无比相配。
　　孟三息一边跟两个戏精搭戏，一边观望梦境。
　　奇怪的是，杨金斗身上的黑雾在他到来后淡了很多，不知是被孟鸟吸食了，还是逃进夜色。
　　无边无际的花田在风中摇曳，摇出的不是花香，而是丝丝血腥气。
　　孟三息轻轻合拢眼皮，在遥远的昏暗天际，十几只黑色雏鸟凭空出现，机敏地扑向四面八方。
　　石投玉晾了他们片刻，觉得差不多，单刀直入问杨金斗：“你说他杀了你女儿，证据呢？”
　　“证据……他亲口承认的不叫证据吗？”
　　杨金斗瞪了莫瑞一眼。
　　莫瑞满眼无辜，等小石头批准发言后，才清了清嗓子：“我是屈打成招。”
　　孟三息没忍住笑了一声。
　　鲜艳的一脑门血极具说服力，石投玉再次冷言：“跟他比起来，你更像杀人凶手。说说看，为什么你认定是他杀了你女儿？”
　　杨金斗侧脸贴地，痛苦万分地回忆：“小影死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她跟李子良大吵一通，婚礼可能办不成了。她没地方去，想来我这儿住一阵。她还说，她已经有三个月身孕，想保住孩子，让我帮帮她。”
　　“我说好，只要有我在，她跟孩子就不会再受苦。她答应我，等处理好手头的事再联络。谁知道第二天，她被人发现死在河里。那天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我的闺女就这么死了！”
　　石投玉平静地问：“验尸结果是他杀吗？”
　　杨金斗气愤地大喊：“狗屁验尸结果！他们根本不知道，小影是多么坚韧的孩子！她跟她妈一样，拿得起放得下，根本不可能轻生！”
　　听上去，更像是一位父亲一厢情愿，臆想出杀害女儿的凶手来。因为李子良跟他女儿有感情关系，所以成了迁怒对象。
　　“你敢对你死去的女儿打包票，李子良就是杀她的凶手吗？”石投玉问。
　　莫瑞突然举手。
　　石投玉扫了他一眼：“说。”
　　莫瑞：“他说过了，在桥上。”
　　孟三息漆黑的眼珠子骨碌转了转，看杨金斗的眼神变得复杂。
　　杨金斗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那天，我给小影操办葬礼，看到灵堂外头有人鬼鬼祟祟，一追出去人就跑了。后来在殡仪馆后门撞见他钻进一辆车，虽然只看到侧脸，我也认得出，小影给我看过照片的，就是李子良。我悄悄记好车牌号，花钱找人查，发现他急匆匆出国了。再后来，我等到他回国的消息，就在东流。他准备接手他爸的公司，我想办法接近他，就为了问一句话。”
　　他要问，他那花一样美丽，金子一样宝贵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杨金斗眼角淌出热泪，一滴滴渗进泥土。
　　“我把他堵到花田，一提小影的名字，他就全招了。一个男的哭得像条狗，跪在地上直哆嗦，求我别杀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全都是他家里的意思。因为家里早早安排好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小影不肯打胎，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说自己也没办法，那晚后半夜他们又吵架，他失手把小影淹死在浴缸里了。失手？哈哈哈……”
　　他的眼泪汩汩流下，笑声散发来自灵魂的痛楚。
　　“他就是杀人犯！杀了我的女儿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尸两命！李家花钱把这件事抹得干净，欢欢喜喜过他们的日子。那我女儿呢？她死了！永远消失了！”
　　在杨金斗说话的时候，莫瑞一直慢条斯理地擦脸，好好一条白手帕染成红手绢，被随意丢至一边。
　　“说完了吗？”
　　他不展露丝毫的怜悯，双手插兜，走到杨金斗面前，半蹲下来。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发现不对劲吗？”
　　莫瑞选择直接捅破窗户纸。
　　孟三息和石投玉不约而同地绷紧神经。
　　他在搞什么？打算唤醒梦主吗？
　　杨金斗没明白他的意思，眼睁睁看着不断凑近的李子良的脸，浑浊的瞳孔瞬息万变，这张脸居然变得陌生。
　　“我明明把你杀了，你怎么会……”
　　他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真正的李子良早已成了花田下一具尸体，用他的血肉赎罪。
　　杨金斗头痛欲裂，仿佛能听到血管在搏动，土地也随着心跳节奏晃动。
　　“不可能！你不是李子良！你是什么东西？”
　　他惊骇惨白的表情太有趣，莫瑞优雅十足地微笑道：“不是你说的，我是禽兽不如的东西啊。”
　　这厮真的禽兽不如，专挑这个节骨眼吓唬梦主。
　　杨金斗哪见识过如此吊诡的事，被莫瑞弄得心里发毛，直冒冷汗。
　　梦境摇晃程度加剧，连石投玉都能发觉，这次坍塌前的气氛与上次不同，真正的梦魇要来了。
　　孟三息放的孟鸟从远处赶来，中途碰上了刺头。
　　无数朵玫瑰花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摆动身姿，向上伸展，花苞吸水似的涨大，变成一张张交错折叠的烈焰红唇。
　　一只低飞的黑鸟没留意，猛然间，一道阴影袭来，一口把它吞了。
　　孟鸟被玫瑰花吞了。
　　这些黑鸟好比他穿插在梦境各个角落的眼睛，是他念力的一部分。
　　孟三息突感眼痛心痛，默默地闭上眼。
　　不得不说，莫瑞招惹梦魇的功力未减分毫。
　　好在，他做了两手准备。
　　石投玉震惊于眼前异军突起的玫瑰，冷面执刑人的角色实在演不下去。话是套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在地面不平稳的情况下握着两把枪，很容易走火。而且，她发现周围的玫瑰已经窜到比姚明还高的海拔，傲慢地垂下花苞，准备张嘴吃人。
　　控梦守则之一：梦魇进攻时，要迅速思考最佳反击手段。
　　这些妖花害怕什么呢？
　　她来不及思索，抬起手臂瞄准企图偷袭莫瑞的玫瑰，给了当头痛击。
　　子弹射穿花芯，掉落几片花瓣，却丝毫不妨碍玫瑰妖娆摇摆的气势。
　　只见一株蓄势待发的玫瑰悄悄抬起身，在空中弯成近乎半圆形，倏地张开血盆大口，侧面进攻石投玉。
　　“小心！”
　　莫瑞提醒了一声，操控匍匐蔓延的莫桑花藤直驱而上，死死缠住花的根茎。
　　可惜，强龙难压地头蛇。杨金斗有的是万亩花田，他在数量上不占优势。
　　突袭的玫瑰动作迟缓了一些，仍旧不屈不挠地冲锋，就在距离成功仅剩零点零一秒时，幽绿的花茎抽风似的往反方向折腰，在半空扭成一团大麻花。
　　石投玉惊讶地回头，顺着麻花往下望去，一拨拨沙子大小的红色生物在地上疾速爬行，像给大地编织一块红毯。
　　它们顺着玫瑰的根茎叶，不断地啃咬蠕动，释放宿敌的威力。
　　莫瑞也看见了。
　　“红蜘蛛，师哥未雨绸缪做得不错啊，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先提个醒，吓着小姑娘多不好。”
　　他说得对，石投玉的脸被刷上一层死灰白，头皮发麻，她这辈子最害怕的生物就是蜘蛛了！
　　更别提在梦里大批量的红蜘蛛入侵，扎眼又挠心，浑身鸡皮疙瘩都被激出来了！
　　她忍住寒颤和恶心，防止一不留神脱离梦境。
　　这一切在梦里发生时长不过十来秒。杨金斗从恐慌中恢复神志，说明他快要苏醒，又一波地动山摇就是证明。
　　时间不多了。
　　石娜要的真正动机已经得手，他们可以选择醒来。只是，这么做会白白错失一个消除梦魇的好机会。
　　以玫瑰花倔强的脾性来看，杨金斗被梦魇纠缠了许久。这场恶梦可能会持续下去，直到他现实人生结束的时刻。
　　他的女儿也将永远漂在水中。
　　孟三息和莫瑞沉默地对视，片刻过后，莫瑞转头对石投玉提出要求。
　　“杀了我。”
　　“什么？”
　　石投玉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不敢相信。
　　谁给他分配的台词，太drama了！
　　她默默用眼色征求孟三息意见，他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
　　莫瑞还在杨金斗身旁，温声说：“刚才你揍了我那么多下，没把我弄死。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吗？还是说你后悔真的杀了我？”
　　未等杨金斗回答，他继续说：“无所谓了，杨先生，如果能让你解气，我去死一死也没什么不好。开枪吧。”
　　莫瑞目光灼灼地转过脸，对着石投玉无声恳请。
　　心跳加速的石投玉握紧枪托。
　　她隐约觉得，小瑞的决定是正确的，但非常残忍。
　　叫她怎么下得去手？
　　身后冷风呼啸而过，仿佛带来遥远梦境的魔音，杀了他，替她报仇，杀了他，他该死……
　　这是杨金斗真正的心声吗？
　　石投玉回忆起那具冰冷的女尸，那本该是玫瑰般盛放，却变成一团幻影泡沫的生命。她的心里泛起千层浪，手指也鬼使神差地不听使唤。
　　“小玉。”
　　孟三息开口的瞬间，花田里炸出无比响亮的一声枪鸣，声波传遍一望无垠的玫瑰花田，彻底粉碎黑夜构建的梦境，将世界收束于一轮血红的月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