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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允诺 他俩都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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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接着议事。
洛铃心将朝中关系网络进一步梳理,向皇帝禀报:“陛下,经一年整顿,民生初定,弊病稍缓,但病灶不除,只会旧疾复发。”
她指着吏部的位置,眼生寒光。
“冯椿及其党羽,昔日便与乌横王等藩王有所勾结,只是此人更为谨慎,证据极难收集,不过臣已掌握其两名心腹的动向,计划暗中羁押……这年关将至,人心浮动,正是疏于防范之时,臣打算先佯装松散,再突击二人,取得关键证据……”
天子听她娓娓道来,皱眉更深。
“冯大人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你这一年手段酷烈,震慑已足,若再逼其过甚,朕担心……”
歌舒朗臻首看向闻霆,抿唇再道。
“不若你撤下来暂且休息,后续之事交由祯卿接手办理?”
“陛下不可!”
洛铃心凌厉摇头,看向天子。
“此案由臣着手,最为了解,中途换将,易生纰漏。臣并非质疑侯爷能为,而是为保程序严谨,合法合规,臣亲抓亲审,才不怕他有翻案之机!”
闻霆沉眸,知她所言在理,拱手回道:“臣愿协助陆大人,确保万无一失。”
歌舒朗皱眉,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依陆爱卿所言。祯卿,你务必护其周全,稳住局面。”
“臣遵旨。”
闻霆淡淡瞥了眼跃跃欲试,欲言又止的洛铃心,皱眉犹豫。
“朕看天色已晚,今日不如就……”
不待天子话落,她急切上前,呈上一沓厚实文书。
“陛下!臣还有奏!”
“……”
闻霆叹息闭眼,又把心提到嗓子眼。
歌舒朗皱眉:“还有何事?”
“陛下,待冯椿案后,新政仍要推行。然此前诸般改革,皆是治标不治本。欲使国祚长久,百姓安居,非行土地改革不可!”
她激动陈述,目光灼灼。
在场之人皆屏息凝神,听她慷慨陈词。
“这数日来,臣参详史籍,拟效仿昔日王安石变法之精妙,结合本朝实际与时弊,加以改进,将青苗法再度推行,使耕者有其田,民力得舒,国库充裕……详情请陛下御览。”
她恭敬递给他,满眼期待。
“……”
歌舒朗眼神低沉,脸色凝重。
虽早已料到今日,但真直面此难题时,他还是感到压力巨大,呼吸微窒。
闻霆亦然,虽猜到她这些天成日泡在藏书阁里定然有大事作为,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提出土改政策。
草率又认真,任性又坦诚。
他的立场一向偏于守成,便忍不住出声劝道:“陆大人,此举牵涉太广,恐非易事。您可知,一旦推行,您要对抗的将不再是某个贪官污吏,而是……”
他抿唇,将天子想说的话委婉陈述。
“世家贵族,官僚体系,甚至宗室藩王,都不会允许你这般改革的。敌人之多,阻力之大,较之以往,将成几何倍增长!你让陛下如何不为难呢?”
他望了眼洛铃心冷峻的侧脸,实在想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刚直到这么倔强的地步。
“陆大人,你此前推行医疗教育,工商基建等政改,已步履维艰,若非陛下力压群臣,你亲自巡抚监督,里应外合,这些恐难有成效。而土地乃利益源头,你要在此风口浪尖撬动根本,其难度……堪比盘古开天。”
他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几乎明示洛铃心。
改革已入深水区,再往前,便是惊涛骇浪,电闪雷鸣的危险,调转船头,及时靠岸才是王道。
洛铃心负手回身,毫无恼怒之色,反倒点头道:“祇峣侯所言甚是。正因如此,才需趁热打铁。”
“臣这一年来,巡抚四方,肃清贪腐是表象,实则更是为后续改革扫清障碍,建立监督执行体系。如今,民心思定,吏治稍清,正是推进之时。”
她不急不徐分析:“至于阻力,陛下与祇峣侯都顾虑周全,臣亦感压力,故分两步策略应对。”
“其一,自上而下,先除党争之首。冯椿等人结党营私,把持吏部,深植朝野,乃新政最张扬的阻碍,臣便高调除之,以儆效尤。瓦解朝中抱团势力,使政令通达,减少中枢堵塞。”
闻霆皱眉:“即便如此,地方豪强等亦会因共同利益迅速结盟,其势恐更甚于朝中党争。他们一旦联合起来,你抗衡不了!”
“不错。”
洛铃心大方应下,更为坚毅。
“矛盾太大,实力悬殊,则需转移。”
两人都困惑沉眸,看着她手指的地图圈注,听她徐徐解释。
“此前改革,振兴医教,以工代赈,鼓励农商,不仅是为了改善民生,更为积累民心,开启民智。”
她眼含愤怒,回头叹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们,为何敢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们视百姓为草芥,为愚昧的羔羊,从未想过他们是人,是同等具有团结创造力量的人!”
不及二人震撼,她越发激进。
“臣就是要把这些被他们踩踏的草根扶起来,富起来!让他们识字明理,有技傍身,能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看到希望,并为之奋力前行。”
她臻首望向天子,充满信任的期许。
“从前他们受官老爷们的欺凌,把朝廷的政策和陛下的威望都与之视为一体而惧怕,猜疑,绝望认命,认为陛下和那群人一样,都是压死他们的稻草,但现在,我们要把那些人隔离出去,让百姓们都知道,是陛下,是新政,在对抗这些人,在为黎民抵挡苦厄!”
“你……”
闻霆咽了咽嗓子,惊诧皱眉。
一时感叹她之布局深远,原来惩恶扬善是表,旗帜鲜明是里。
“……”
天子还是默然不语,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又斟酌抿唇。
洛铃心语调放缓,神色悲悯。
“陛下,那日你与臣谈及弱者困境,臣一直记挂在心,反思良久。”
“……”
天子低垂的眼睫忽闪,轻轻抬眸看她。
“对于弱者而言,要解除客观困境,的确需要上位者的扶持。但要真正的崛起,终究要靠他们自身的觉醒。”
“一个人,粮没有了可以种,钱没有了可以赚,可他的认知一旦形成,将是深入骨髓,追随一生的痛苦。这是一个国家倾尽国库也无法拯救的。我们要除掉的从来不是具体的坏人,而是摧残人意识,赋予他们低劣认知的制度和罪恶。”
她眼神发直,捏紧手心。
“当然这很难,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未必能实现,并且在此期间,国家也要发展壮大,无法兼并这份责任,同步往前。臣也明白陛下的苦衷,陛下思虑得更深更广。”
她深深不甘心地皱眉。
“但是臣还是想问一句,因为很难实现,所以就不去努力改变吗?因为担心结果会失败,就只能怯步原地吗?因为从来如此,世道如此,就一切都……算了吗?”
“陆爱卿……”
歌舒朗眉头紧皱,从来温柔的眼神疲惫又包容,最终欲说还休。
“陛下!”
洛铃心双眸清亮,嗓音轻柔,几近楚楚唤他。
而后严肃叹道:“陛下,土改势在必行。不从源头上解决百姓生存之艰,那此前所有改革,不过是海市蜃楼,终成虚幻。只能延缓痛苦,饮鸩止渴,其反噬之力也会更加猛烈,因为给予希望又落空的怨恨比麻木更可怕!”
她的言辞已微微带点强硬,闻霆还想劝她。
她却走到御案前,逼视帝王犹豫的目光。
“陛下!官员可以罢黜,王侯可以更立,但千万黎民才是江山社稷最顽强的根基,若失了民心,纵有万里疆土,巍峨金阙,也随时都可覆灭!”
她咬紧牙关,几乎颤声。
“铁打的百姓,流水的皇帝!谁来改革,谁又不改,由此分明!”
“陆探微!”
闻霆听到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顿出一身冷汗,厉声喝止。
这话无疑是在挑战皇帝的威严,蔑视皇权的神圣。
就算天子脾气再温和,也不会允许她这般侵犯底线。
“……”
歌舒朗看向她,眼波微凝,一瞬的震怒压下,他颓然垂眸,掩住复杂的心神。
她已经不怕死地把话说到绝处,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洛铃心被闻霆拉开后就沉默了。
三人再无声音,只有呼吸轻浅不定。
歌舒朗扶额沉思,回想自登基以来经历的种种往事。
太后的掌控,权臣的欺瞒,边疆的战火,百姓的哭喊……所有人都在问年纪轻轻的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中后期,治理难度比开国还大。
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每一天都在疲惫挣扎。
但好像老天就是要捉弄他,总是让他在糟糕和更糟糕里抉择。
他反复思考洛铃心的质问,失神沉思。
任何改革,都不是一劳永逸的。
历史周而复始,盛衰交替。
即便没有他,没有洛铃心,后来者也终将面对比现在更沉重的困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那么他呢?
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里,他这一生,坐在这个至高无上又孤独冰冷的位置上,究竟能为后人留下什么?
他到底是要做皇权的维护者,甚至傀儡?
还是亲手去打破陈规,亲自去定义这个时代的皇权?
往左往右,都是煎熬。
往前至少还能与她,与天下志同道合者并肩作战,哪怕前路万丈深渊,身后骂声滚滚,也未必不值得!
为君之道,顺应天命。
就如她此前所言天意如此。
半晌,歌舒朗缓缓凝眸,平静看向二人,先安抚了惊急的闻霆。
“祯卿,快松开陆爱卿吧。她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洛铃心轻轻理了理衣裳,规矩站在闻霆身畔,脸颊还微微泛红,平复心绪。
歌舒朗起身绕过案台,走近二人,臻首道:“陆爱卿所言……朕明白了。”
“但此事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给朕三日时间,朕会仔细研读卿之方略,权衡利弊,思虑周全,再做判定。”
洛铃心惊喜抬头,目光交接,只听他金口玉言,振聋发聩。
“三日后,朕会给你,也给这天下百姓,一个答复。”
她肩身一颤,深深一揖,喜不胜收:“臣……叩谢陛下!”
闻霆呆立一旁,心中翻江倒海。
如此狂言,何等心胸,海涵了她?
还接下这撼动祖制的提案,允诺认真考量……这还是他认识的天子吗?
这世界是疯了吗?
难道皇帝,不想做皇帝了吗?
闻霆压下错愕,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