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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封赏 不该以世俗 ...

  •   厚重的幕帘低垂,门窗紧闭。

      冯椿疲惫回府,瘫坐在太师椅中,官帽随手扔在一旁。

      他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父亲……”
      冯匡酉端着参茶进来,看到他颓唐的样子,不免忧惧并生,欲要出言宽慰。

      “出去吧。让为父静一静。”
      冯椿眼皮未抬,无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冯匡酉不敢多言,乖巧离开,轻轻带上门。

      书房沉寂许久。
      冯椿缓缓睁眼,幽深目光低垂,起身去了更里侧的暗室。

      走尽密道,里面烛火摇曳,两位心腹官员正默默等着他来。

      周大人抬头便唤:“冯公,你可算来了。”

      “今日早朝又折损了几位同僚,哎……”
      钱大人也跟着起身,面容焦愁望向他,连声叹息。

      两人职位不低,行事谨慎,是冯椿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如今却被陆探微折腾得虎头蛇尾,风声鹤唳。

      冯椿烦躁皱眉,不爽落座。
      “败了,又败了……五部倒戈,皇帝偏袒,此子气焰更盛了!”

      周大人脸色难看,继续补充:“下官听闻,陆探微此次返朝述职,又向陛下呈了不少奏疏,大抵又是关于后续改革之策。”

      话落,几人呼吸都微妙一窒。

      过去一年多,陆探微在外巡抚,并非专清旧弊,每隔数月短暂返京回禀,总是捧着一叠叠厚重的奏章上朝。

      里面全是一些底层民生问题,她不仅详记,还细致剖析,附上改善的具体对策。

      建言甚广,但毫不起眼,也无法撼动根基。
      他们便嗤之以鼻,竭力反对,强行拖延。

      但没想到,皇帝会一一审核,仔细斟酌,然后逐一推广试行。

      陆探微说民间百姓看病困难,无钱就医,饱受病痛折磨,就提议朝廷广设平价药局惠民,规范医者考核。

      他们反驳与民争利,耗费国库。
      皇帝不理,允了他,命六部半月就拟出了草案配合。

      没多久,陆探微尝到“甜头”,又主张维缮道路,兴修水利,提出以工代赈为常策,工程审计,专款专用,不得克扣工匠薪酬等内容。

      他们继续指责其劳民伤财,加重官员负担。
      皇帝眼神都不给,继续命六部昼夜不休地酌办。

      然后,陆探微又进一步,奏请各县兴办官家学堂,减免贫困子弟学资,倡导地方乡绅资助幼童识字等一系列企图教化“愚民”的策略。

      他们气笑了,骂他让国家徒增负担。
      天子又严肃处理,并且更为慎重,六部忙得手忙脚乱。

      陆探微愈演愈烈,每走一处,必巡市场,表面了解地方风俗特产,实则暗探底层经济,转眼就提出鼓励小商小贩,积极开拓市场,盈亏自担,同时规范集市,清减商税等条款。

      举国官员累的大汗淋漓,全都围着这些琐碎的民生改革,一阵又一阵地翻新完善。

      等到成效渐起,冯椿等人才意识到她这些边缘之策,一开始虽未直击核心,实则一点点削薄他们层层剥削百姓的空间。

      他们以为与她的斗争会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没想到她直接掀了棋盘,釜底抽薪。

      百姓的衣食住行都安置妥当了,他们还拿什么恐吓压榨?民智开了,他们还用什么欺骗?
      天子的威望起来了,欲发自由了,他们又怎么掌控手中的权力?

      陆探微太狡猾,离间了他们与皇帝的利益关系,还转移了矛盾。
      现在皇帝与民同心,怨与怒自然对准了官。

      几人心照不宣,沉思完毕,异口同声叹气。
      “哎,是我们一开始低估了他要发疯作对的程度。”

      “呵……”
      冯椿冷笑一声,眯眼看向两人。
      “你们以为他铺垫这么多,就只是想找救兵和我们作对吗?”

      “此人最擅游击,这些小改小试一圈一圈收拢,到最后只有一个目的!他……要动土改!”
      冯椿咬牙切齿做出判断。

      “什么?他不要命了?为了一群刁民,还想动土地?”
      周大人震惊皱眉。

      钱大人缓缓点头:“冯公此言不差。他心思深沉,做了这么多改革,下一步不动土地,绝无可能,若是清丈田亩,抑制兼并,重定税赋……这个工程足以撼天动地,颠覆整个国家。”

      周大人捏紧拳心,还保有一丝犹豫的幻想。
      “那这样的腥风血雨,他承受得起吗?到时候,全天下的豪强地主,甚至各地藩王,皇亲国戚,都是他的敌人。他真敢这么做吗?”

      他认为陆探微此时名誉得尽,正该是隐退之机,对百姓那点小恩小惠足以让他清名载入史册,后半生顺遂无忧。

      若是再改革下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这条路。

      “哼,你还当那个怪胎的想法是可以揣测的吗?权色财情,样样不沾,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拿他没招了,摊上这个煞星,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钱大人冷嗤一声,又是一副愁眉苦脸。

      感觉他们使劲浑身解数对付她,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还说谢谢你帮我捶背,然后越整越疯。

      冯椿沉默听着两人情绪宣泄,犹自沉稳。
      “慌什么?”

      他负手起身,噙着冷笑。
      “陆探微若真要行此大事,成功了,青史留名,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更大概率是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环视二人,嗤笑:“你们刚刚也说了,她的敌人不再是我等几人,也不是几个贪污行贿的地方官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土地之主,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豪强乡绅,哪个的荣华富贵不在这田亩之上?仅凭她一人,敢与天下为敌吗?就算她敢,她又有能力抗衡此等滔滔巨浪吗?再者,天子……会同意吗?”

      自古以来,天下土地最大的主人是皇帝,他会允许她这么颠覆性地造次吗?
      他一句话,顿时稳住了二人军心,疑虑稍减。

      “那我们眼下该如何?”
      两人追问。

      冯椿眯眼叹道:“稳住。”
      “越是此时,越要按兵不动。陆探微风头正盛,天子又偏袒他。硬碰硬绝无效果。”

      “他想把网一圈一圈收紧,我们就混在其中装死,别忘了,他每收一层,树敌就多一批,总有他精疲力竭的时候。”

      “可是他胡乱折腾,总归是要卷入我们的,我们不能明着反对,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应啊。”
      一句话道出渎职之罪的后怕,周大人面露惶恐。

      冯椿早已看透宦海伎俩,冷笑悠然。
      “若他执意改革,那我们也顺势而为,不仅要照办,还要过度执行,推波助澜,借力打力……让他最在乎的百姓,也因他的‘仁政’受苦受累,然后反过来咒骂他,反对他,看他还有什么信心支撑下去!”

      “啊!冯大人高明啊!”
      两人心服口服,拍了马屁,悄悄离去。

      *
      几日后,冬日严寒,御书房内炭火融融,气氛低沉。

      天子将闻霆和洛铃心二人召入宫来商议政事,说了一半,他口干舌燥,便言休息,徐徐喝茶。

      洛铃心细心上前,替他挪开奏折,避免被茶水溅到。

      歌舒朗温柔瞄了她一眼,放下茶盏,状似随意提起:“此次巡抚,陆爱卿劳苦功高。而朕听闻,民间那位大名鼎鼎的叶善人,也屡次慷慨解囊,赈济灾民,襄助甚广,其心可嘉,其行可表。朕思忖,是否该有所褒奖,以彰其德?”

      他轻掠过闻霆细微的神色变化,语气更为温和。
      “祇峣侯府诰命夫人的封号,空悬已久。叶氏曾为侯府主母,贤良淑德,如今又行此大善,若以此名号嘉奖,既全了其善名,亦算……佳偶天成,再续前缘?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洛铃心与闻霆皆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天子这是想借褒奖之名,行撮合之实,以圣旨的威严,为两人关系更上一层楼。

      哎呀,这个天子,好心办坏事,当什么糊涂月老!
      洛铃心腹诽,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闻霆已先她一步,撩袍跪下,沉稳劝阻:“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歌舒朗有些意外:“哦?为何?叶氏善行,当得起此誉。当年和离,不过权宜之计,为掩人耳目,麻痹乌横王党羽,朕需你暂敛锋芒,故借宠妾灭妻之污名疏离于你,以保全侯府,亦为日后筹谋。”
      说来,他还有些语气愧疚,眼含歉意。

      “如今大局已定,误会澄清,正是破镜重圆之时。莫非……叶氏还有何心结未解?她想要什么,朕亦可酌情恩赏。”
      歌舒朗转念一想,若是叶芷筠心中委屈,的确不该强人所难。

      闻霆缓缓抬头,目光悲痛,轻声解释:“陛下,芷筠今日善举,民间威名,皆由她自身品性,才智努力造就,并未倚仗侯府半分。”

      他一语隔开封赏要基于侯府的前提,继续补充。
      “当年和离,虽是陛下为保全臣而设的局中一环,但于臣与她之间,却非短暂分别四字可以轻描淡写。其间种种伤害,误解冷落,是臣亲手造成。臣亏欠她良多,至今未能补偿其万分之一。”

      他强装坚强严肃,恳切哀求。
      “所以陛下,臣知您好意。但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更非一道圣旨可以捆绑。”

      “她如今活得自由洒脱,独立富足,臣……真心为她高兴,亦觉惭愧。”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是认真,几乎是炫耀般地赞美。

      “若再以诰命虚名加之,非但不是奖赏,于她而言,恐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甚至折磨。臣……不愿再逼迫她,亦不愿她因圣命而为难。恳请陛下,成全她,亦成全臣。”

      歌舒朗听着闻霆这番肺腑之言,困惑渐消,复杂默然。
      其中隐情,自有两人伤痛之疤,他不该一再揭起。

      洛铃心适时开口,嗓音清越:“陛下,叶芷筠行善,发自本心,不为虚名。其事迹清晰,若为表彰,写入《烈女传》或地方志,足矣。”

      “然其本人,恐对此浮名并无挂怀。陛下若强行封赏,反失其本意。不如……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她委婉提议,闻霆也跟着附和。

      歌舒朗沉默良久,惋惜长叹:“是朕思虑不周了。叶氏品性高洁,不图名利,令人敬佩。此事……容后再议吧。”

      语调虽平淡,但其实他心中对叶芷筠的欣赏又拔高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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