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破冰 全都怪我。 ...
-
叶芷筠受闻霆恳切请求,滞留侯府陪伴病重的老祖宗已过数月。
本想着老人病重,若是过世,她送了丧,便带着闻龄回江南。
却没想到,她的细心照料又让快要油尽灯枯的老夫人回了魂。
病情有了新的起色,人虽仍虚弱,但神志清明不少,偶尔还能和母子二人说些家常。
阖府上下,无不惊喜。
闻霆默默看着这一切,既欣慰,也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
虽然叶芷筠对他仍然态度疏离,但总归愿意留下,这已是他失而复得的温暖。
一日,楚寻鹤来为老祖宗诊治完毕,起身要离,叶芷筠连忙出门去送。
廊下,她问起闻盈汐的近况。
“楚大夫,这么久以来,一直想找机会多谢你照顾盈汐……”
“咳。没什么。她和离后回到侯府照顾母亲本就孝顺,平日也来医馆帮忙,我该谢她。”
楚寻鹤淡淡客套。
“嗯……”
叶芷筠欣慰点头,欲言又止。
临近门口,楚寻鹤脚步一顿,回头抿唇,低声叹道:“段越此前落下一物在我手里,我想着,或许交给你更为妥当。”
“……”
叶芷筠目光倏然震痛,望着他。
“我与他数载情意,从未见他为哪个女子如此倾心过……这个玉兔是他七夕那晚坐在灯下亲手编的,当时我以为他要送出去,却没想到他会转赠给我,说不想再打扰你,让你日后牵挂……”
楚寻鹤将栩栩如生的兔子郑重交到她手中,礼貌转身离开。
“段公子……”
叶芷筠喃喃念着,捏紧信物,眼眶微红,失神地望着天。
……
一抹清愁,总是在她眼中若隐若现。
闻霆常常默默看着她独自凭栏,却看不懂她到底挂念什么。
她将姑苏的生意托付可靠家亲,通过书信联络,生意依旧红火。
应该不是担心这个。
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在她偶尔投来目光时,笨拙找些话题,说些无关痛痒的趣闻,转移她注意。
她总是平淡回应,没有太大情绪起伏。
得空时,闻霆也会去后院看闻龄练剑。
起初,闻龄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一招一式用力至极,仿佛要斩断他突然亲近的气息。
但闻霆厚着脸皮,日日都去,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最后微微失落离去,但有几次,他不小心捕捉到闻龄偷偷瞥他反应的眼神。
想回头细看,那孩子又迅速躲开了去。
这日,他如往常一样去守着观看。
闻龄似是琢磨了新的招式,用力过猛,收势时气息微乱。
闻霆担忧,忍不住上前,斟酌语气劝道。
“这一式,回风卷雪,腕力要柔,劲道要蓄而不发,方能后招连绵……”
他耐心的指点,温柔的语气,让闻龄浑身一僵,一时忘了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
他抿紧唇,垂着眼,整个小身子绷着好半天,才轻淡嗯了一声,点头侧身。
闻霆看他松动的反应,长久受寒的心灵微微暖了几分。
也感到惋惜,若是从前自己这般鼓励他,他定然雀跃小跑而来,抱着他开心喊他。
……
此后,闻霆的指点多了起来,闻龄虽还是沉默寡言,但明显不再抗拒。
他心绪复杂,因为总是在不经意间撞见闻霆呵护叶芷筠的场景。
清晨微凉时,他会取来外衫披在母亲肩头,叶芷筠也没有避开,拢着衣襟,继续看账,轻声道谢。
有时,是她熬药不小心烫到手,闻霆急忙找来伤药,小心翼翼为她涂抹的样子。
要不就是,两人总是站在阁楼上,看着夕阳,语气缓和地说着话。
细微的关怀,涓涓细流般润泽闻龄心田。
他看到母亲脸上不再是隐忍哀伤,而是平静,甚至柔和的淡笑。
日复一日,连带着他也松了心防,他希望有人能真心对母亲好,让她不必再那么辛苦。
……
这日,闻龄心不在焉,念着千里之外的洛铃心,想她从前教的兵法。
一时失神,手中剑招就失了章法。
闻霆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他差点划向自己的手腕。
“龄儿,凝神。”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控着力道卸下剑来。
“剑随心动,心乱意散,再多招式,也难成气候。”
他宽慰着,带着薄茧的大掌包着闻龄稚嫩的小手,传来灼热的温度。
闻龄靠在他怀里,呆住了。
这个怀抱,坚实又有力量,他甚至闻到了父亲身上清冽的气息,无比安心。
他慌乱抬眸,望入那双深邃的眼眸。
不再是从前那般严厉的冷漠。
父亲关切的呵护,让他心头酸涩,颤抖着蠕动双唇,几乎就要将那个压抑在深处的称呼脱口而出。
“爹……”亲。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把声音赶回了喉咙里,别扭垂眸。
隔阂带来的生疏,和莫名的羞怯,让他倔强地退开了。
闻霆看到他的挣扎归于平静,内心从惊讶期待,到最后的失落难过。
眸光微微一沉。
但很快他又怜惜理解了孩子的心情。
他亏欠太多,更不能急着逼他。
缓缓松开手,闻霆淡淡拍拍他的肩,温和叮嘱:“今日不宜再练,去歇歇吧,莫要累着。”
说完,他抿着唇,故作自然地转身离去。
闻龄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未动。
剑尖已低垂,泪光微微颤着。
*
夜色已深,书房内灯火通明。
叶芷筠伏案写字,仔细核对着姑苏送来的账目明细。
闻霆轻轻推门进来。
看她操劳,于心不忍:“还没歇息?”
他轻轻皱眉。
“快了。”
叶芷筠没抬头,继续下笔。
“可是有事?”
闻霆款款坐在她对面,沉吟半晌,才道:“刚收到消息,陆大人已离开襄州,又前往泾河一带去了。”
“那里夏日暴雨,常年灾情严重,堤坝年久失修,恐有崩溃之险,她便先行前往坐镇,督促地方加固堤防,安置周边百姓……”
叶芷筠听罢,笔尖一顿。
她抬头,眼中骄傲欣慰,又难免担忧。
“铃心总是这般……”
这数月来,她愿意留在侯府,除了照顾老祖宗外,另一个没有言明的缘由就是希望能最快从闻霆这里得知洛心的安危和近况。
闻霆自然心知肚明,所以一旦有洛铃心的消息,总是第一时间告知她。
“是啊。她所到之处,雷厉风行,整顿有方,条理清晰,政治清明。”
闻霆赞同点头附和。
“如今涝灾告急,她又忙着赶去应付,这份心志担当,我亦钦佩。”
叶芷筠淡淡笑着,又轻叹一声:“只盼她一切平安,不要太过操劳。”
她想了想,又说:“我明日便修书回姑苏,让管事再调拨一笔款项,捐往灾区,供她调用,修复河堤也好,赈济灾民也罢,铃心定会妥善处置。”
闻霆皱眉,目光复杂盯着她,内心动容。
这数月来,她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倾家荡产般地捐款。
洛铃心巡抚到哪里,只要那里灾患严重,或者民生艰难,叶芷筠的善款总是能快于朝廷冗长的拨款流程,抵达那方。
既襄助了挚友,解了燃眉之急,也给了洛铃心底气,能让她迅速安顿民心,稳住局面。
她光鲜亮丽的政绩背后少不得叶芷筠默默无闻的支持。
两人亲密无间的配合,令人羡慕。
“陆大人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是她之幸。也是百姓之福。”
闻霆钦佩感慨。
叶芷筠含笑,轻轻摇头:“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我相信铃心,她去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剥削。每一文钱,都能落到该用的地方,救真正受苦的弱者。要做到如此,她比我更辛苦。她能成功,我便高兴……”
她忽而抬头望向闻霆,目光清亮。
“也要多谢侯爷,总是一路打点,也总是及时将这些消息告知我。”
闻霆微微一诧,与她对视,心弦拨动,嘴角淡淡泛起笑意。
温和又有一丝脆弱。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轻声道,语气真诚。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照顾祖母……谢谢你愿意让龄儿留在府中……这数月来,有你们在身边陪伴,我心里很欣慰。”
他叹了口气,眼眶酸涩。
“芷筠,你知道吗?看着祖母一日日好转,看着龄儿能在膝下一点点长大,偶尔,还能像现在这样,同你说几句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抿唇,喉结滑动,隐住哽咽,继续道。
“你们在府上的时光,才让我觉得这像一个家,这是我最幸福的几个月……”
他的告白抒情太过直接,甚至笨拙。
叶芷筠不禁怔愣,蹙眉望着他舒展的眉眼,眼中的感激珍视都不似作假。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斥责她的侯爷。
此时此刻,情感真挚,言语温和,让她有些恍惚。
桌边本还藏着一封意欲辞别的书信,此时竟不忍交出呈上。
此前斟酌字句,想要再度划清界限的言辞,突然没了力气坦然说出来。
她无措望着他。
回想他受许大人委托前来为她们伸冤的初衷,只感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悲哀。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搁置桌边的手背,几近叹息。
“你也是一位好侯爷。”
顿了顿,她鼓起勇气坦诚道。
“其实,当初嫁你,选择在新婚夜向你坦言一切,除了走投无路,也因为我曾听闻你在外为官时的仁心政绩,而动容。我那时想着,或许侯爷会是不同的。”
“但是没想到,你,你会不听我说完,就盖棺定论,唾弃而去……再后来,就成了今日这般。”
她的声音不再有起伏,目光悠远。
“啊……”
闻霆心神俱震,难以置信抬眸。
她……她当初竟然因那些虚名,而对他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与信任?
这样平静的话语比任何泄愤的唾骂还要让他心痛。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自负端傲,而是怜惜她,认真呵护她,也许误会早已解除,也许许焱旧案也能早些昭雪……
悔恨压垮了他理智的克制。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拉入怀中,用力抱紧。
“对不起……芷筠……都怪我,全都怪我……”
他的哭腔沉重,泛着痛楚的忏悔,在温暖的怀抱里不断重复。
“侯爷……”
叶芷筠迟缓地抬手抱着他坚实的后背,不再多言,只默默轻拍安抚。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爱虽未生,恨已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