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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回来 她逆光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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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内,气氛低沉,药味隐隐。
闻霆侍疾榻前,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哄着祖母服药。
老人因病痛折磨,已认不清人,时而昏聩,喃喃念着叶芷筠母子二人,满眼牵挂。
闻霆沉默不应,心头酸涩。
秦氏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耐心喂药的模样,听着婆母无意识的念叨,心中滋味亦是难以言喻。
她想起当初对母子二人的种种刁难羞辱,想到怒不可遏时脱口而出的野种二字……万般羞愧悔恨。
如今儿子坦白昔日误会,错待发妻亲子,于事无补,她也只能叹息掩面,难免伤怀。
此时,管家匆匆来报:“侯爷,老夫人……少夫人带小公子回来了!”
闻霆错愕抬头,手中药碗一颤。
“什么?那还不快去请进来!”
秦氏也惊讶欣喜,连声催促。
闻霆连忙追出去看,只见叶芷筠站在府门外,素雅淡然,牵着闻龄静静候立。
他有些恍惚,甚至以为错觉。
秦氏看到孙子,老泪纵横,激动上前,欲抱住他亲昵。
“龄儿……我的乖孙……”
闻龄却疏离地后退,躲到了叶芷筠身后,似乎还在介怀当年之事。
秦氏伸出手,僵在半空,难堪又悲痛。
“哎……”
叶芷筠轻轻将孩子揽在身侧,对她福身礼道:“老夫人,听闻祖母病重,民女特携龄儿前来探望。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她略一示意,随从奉上价值不菲,稀缺难觅的药材补品。
“你有心了,回来就好。”
秦氏难得语气和蔼,笑着命人收下。
闻霆默然盯着她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不唤也不问,只是珍视地注目。
她的沉静从容更甚往昔,轻淡宜人又摄人心魂。
“别在门口站着了,先去看看老祖宗吧,她一直念叨你们。”
秦氏见两人无意叙旧,便先出言招待。
叶芷筠轻轻点头,拉着闻龄从他身旁错过。
闻霆松了口气,欣慰追上她的脚步,进了内室。
屋里,老太太听闻动静,费力抬起视线望去,激动喃喃:“芷筠……龄儿……你们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
叶芷筠微微心酸,上前握住榻边枯瘦的手,柔声道:“祖母……对不起。我和龄儿来晚了。”
她抹了抹泪,连忙将身旁的闻龄拉近床边。
“龄儿,快过来,让老祖宗好好瞧瞧你。”
老太太和蔼笑着,颤巍巍捏着小曾孙的手,欣慰点头。
“好,好……都在就好。”
老太太眼中隐含泪光,来回看着叶芷筠与闻霆二人,她虽然病重糊涂,但也感觉到两人的几分疏离。
秦氏趁机拉过闻龄,哄着出门去了。
闻霆上前,挨着叶芷筠一同守在榻边,仔细听她说话。
“哎……”
老太太长长叹口气,颤抖着将叶芷筠的手递入他的大掌,叠在一起,紧紧按住,语带执着。
“霆儿,莫辜负芷筠……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
两人微微诧异。
“……”
叶芷筠愣完,急于抽手,却见老人眼中殷切期盼,心软迟疑下来。
闻霆感受到她的犹豫,顿时惊讶,轻轻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
他平静垂眸,郑重点头:“祖母放心。孙儿定会照做。”
“……”
叶芷筠眸色微凝,没再挣脱他温热的掌心,只是扯起一抹笑容,缓缓附和点头。
……
出了院落,叶芷筠正要寻闻龄一起离开。
闻霆急忙追出来,牵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芷筠……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请讲。”
她不着声色退开距离,蜷缩了手。
“你也看到了,祖母如今病重,又如此思念你和龄儿……”
他压下哽咽,委婉求道。
“可否请你们留下来,小住数日,陪祖母走完这最后一程?”
“……”
叶芷筠低眉不语,似在考量。
“你放心,在这侯府,你们一切照旧。”
闻霆还欲再说些什么挽留,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好。我答应你。”
叶芷筠突然点头同意。
他错愕怔住,随即欣喜。
“好,好。我这就下去命人准备。”
“不必劳烦,一切从简就好。”
叶芷筠淡淡道。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嫂嫂!你回来啦!”
瞿茵茵抱着孩子激动冲上来,看到她熟悉的面貌,开心不已。
“我好想你啊,嫂嫂!”
“弟妹……不,二夫人言重了。”
她惊诧后却又故作疏离。
瞿茵茵不满撅嘴,放下孩子,挽住她的手,撒娇道:“哼,嫂嫂竟然还与我生分起来了?”
“那我接下来还怎么开口啊?”
“什么?”
叶芷筠迷茫望向她。
“嘻嘻,我还想让嫂嫂给我化美美的胭脂妆呢!”
她亲昵道。
叶芷筠淡淡看了无奈的闻霆一眼,轻轻扯了下嘴角,由着她拉走自己。
*
洛铃心离京数月,巡抚多地,便政绩拔俗,名声大动,震透大江南北。
青天阎王的名号,更是传遍人心,成了大街小巷的歌谣。
百姓雀跃期待,官场寂寥寒颤。
……
吏部府衙内,冯椿把头埋在堆积如山的急报和弹劾中,叹息连连。
曾经被他一手提拔,多年经营,安插甚广的心腹同盟,如今全都成了被朱笔划掉的死人名讳。
不是问斩震慑他威信,就是下狱折磨他心态。
陆探微知道他尾大不掉,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削,一片一片地剥。
让他孤立无援,危机四伏,日夜担惊受怕。
“混账!竖子欺人太甚!“
吏部尚书气得把暗信摔在地上,狠狠拍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无力。
冯匡酉站在一边发呆,看到父亲突然暴跳如雷,焦头烂额的模样,微微惊诧惶恐。
他连忙上前劝道:“父亲息怒。那陆探微狡猾,诡计多端,防不胜防……”
“何止是难防?!”
冯椿头疼扶额,打断儿子,咬牙切齿。
“此人简直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胎!”
“她担着钦差之名,却不走寻常路,总是声东击西,虚实难辨!”
冯椿指着桌上一份案牍,发怒道。
“你看看,他一会儿说要去查盐矿,结果转头又去了西北旱区,一言不发就抓了一群欺压灾民的豪强贪官,从重处理,让人措手不及。”
冯匡酉呆呆看着,深深皱眉:“这,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他不懂规矩,还不讲武德啊!”
“哼,他要是循规蹈矩就好了!那脑子转得比疯子还无厘头!”
冯椿气得心口疼,又指着另一份卷宗,说道。
“还有这儿,她浩浩荡荡,架势不小,一副要彻查全省的姿态,吓得那几个大官儿夹紧尾巴,严阵以待……结果她!她倒好,先去了小小县衙,审了几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又端了几窝拐卖妇孺的人贩子……鸡毛蒜皮的事情也管,不成规矩的事也办……”
冯匡酉冷嗤一声,抱手道:“那不正好,让她去被那些刁民缠住,自然没空为难父亲的部下了。”
“你放屁!你个草包懂什么?!”
冯椿怒其不争唾骂儿子,转而又气愤道。
“她天天在民间微服乱转,晚上还拉着那些芝麻小官彻夜长谈,听他们倒苦水,还真就顺藤摸瓜,收集了一堆微不足道的铁证出来!然后,又利落杀了个回马枪,三言两语吓得那群蠢货破了胆,一股脑全招了……哎。”
他越说越气,目光渐渐悲凉,心情难以言喻。
“上至封疆大吏结党营私,下至市井无赖欺行霸市,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她想查什么,根本无迹可寻!”
“这家伙,简直可恨!父亲,不如我们买通杀手刺杀他?”
冯匡酉捏紧拳心,提议道。
“猪脑子!这招要是有用,我能被他逼到今天?”
冯椿气急败坏指着儿子训斥。
“且不说他自身武艺高强,敏锐多疑,难以近身。光是她身边的护卫就森严无比,还不说她手中令牌随时能够调兵遣将……杀他,等于送上去挨打!”
“啊?那……那他年纪不大,定然经不住诱惑,父亲何不投其所好,收买他?”
冯匡酉认真又道。
“收买?你拿什么收买?”
冯椿麻木看他一眼,头痛捶打桌面。
“他一不爱财,二不好色,三不媚俗,四不慕权……无欲则刚,如何能买?”
“那他总有亲眷,总有软肋吧?把他家人抓起来威胁他!”
冯匡酉冷哼,自以为学了父亲的几分狠毒,满意劝说。
“哈哈哈……都说了她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你去查档案,就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乡野孤儿,父母早亡,亲戚断绝,干干净净,哪像个人?”
冯椿颓废坐回椅子里,闭着眼痛苦喃喃。
“他什么也不求,什么都不图。就像是天生来跟我们作对的……油盐不进,毫无弱点。比那天兵天将还神!”
“老夫纵横官场数十载,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对付他……这些招数竟然都使不上力!”
他叹息,洛铃心的阳谋几乎毫无破绽。
“一个人行事太过坦荡,你就无法踩到他的阴暗面……又或者,他本就逆光而来,我们才是那见不得光的阴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的绝望语气。
冯匡酉错愕望着素来游刃有余的父亲如此颓唐,难以置信。
不由撇撇嘴嘀咕:“父亲这话说得,到底是在夸他厉害,还是在怕他啊?”
“你!”
冯椿突然气得胡子翘起,怒视儿子,看他一副不成器的样子,更加火冒三丈。
“逆子!为父一把年纪,费尽心机为你铺路,指望你能光耀门楣,可你呢?”
“文不成武不就,在朝中混了这些年,毫无建树,还屡屡被贬!再看看人家陆探微,年纪轻轻,就深得天子厚爱,权倾一方!你还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冯椿毫无保留的批评,深深戳伤了他敏感的痛处。
冯匡酉顿时气红了眼,看着当初同期入仕的陆探微,如今风光无限,耀武扬威,自己却只能在父亲的庇护下战战兢兢,畏首畏尾。
这如何比得?
他嫉妒不甘,又委屈至极,对着父亲咆哮顶撞。
“是!儿子没用!儿子不如那青头小子陆探微!”
“既然父亲这般欣赏他又讨厌他,那为什么当年你主持科举,发现他才华惊艳的时候,不干脆利落地除掉他?让他抢走了我的状元,还养虎为患到今天,却来怪我!”
“你……你给我滚出去!”
冯椿被他这般言行无状的样子,逼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怒喝。
“哼!”
冯匡酉任性扬袍而去。
看他走远,冯椿又深深叹息,无奈捂心。
骂归骂,气归气。
这毕竟是他与最爱的亡妻唯一的结晶,宠溺与期望,从未停止或放弃。
他重新坐直身躯,冷静下来,手指摩挲书卷,反复思虑。
陆探微不除,永无宁日。
得换个法子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