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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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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不语,洛铃心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坦然道:“王爷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您的态度,至关重要。”
“眼下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殿下与祇峣侯皆是陛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若能得到殿下鼎力支持,陛下手中便有了更硬的底气,才能少些顾忌,多些魄力,大刀阔斧地整治朝野啊。”
她又搬出了他与天子的叔侄情谊委婉恳请。
但竞王依旧沉默,眉宇凝重,神情淡淡,根本看不清他到底是何态度。
皇家亲情淡薄,过往隔阂犹在。
让他无法轻易表态,他还需要时间。
洛铃心想着可能因此使他犹豫,便不再多言。
叶芷筠适时扭转氛围,追问:“那我呢?铃心,我能做什么?”
接着,她又拿出捡到的那枚飞镖,递给她。
“对了,此物在村中捡到,与你们所述异族暗器,可有相似之处?”
洛铃心细细打量,神情更为严肃:“如出一辙。看来,他们也盯上了你。”
“云妹,你需万分小心。也许是因你父亲当年跨国行商知晓一些内情,又或者因你此次赈灾声望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而引来了忌惮与报复。”
她说着,眉目凝忧:“眼下敌暗我明,你不妨暂且退避后方……”
“我不要!他们这般无法无天,我更不能退宿!”
叶芷筠拒绝她的保护提议,语气含怒。
“产业没了可以再建,但是放任他们戕害无辜,迟来的公道又能弥补什么?”
“说得好!”
竞王忽然出声,目光从洛铃心身上回落在她的侧颜,赞许点头。
“好胆色。本王愿留得力亲卫,暗中护你周全,你大胆放手去做。”
闻霆也急着表态:“我也会安排人手,确保此处安全。”
他固然同意洛铃心的建议,但也为叶芷筠的气魄而动容,担忧又支持。
洛铃心见此,稍稍安心,又道:“你的安全自是首要。不过他们既然已经注意到你,一味严防死守并非上策。”
“那我……”
叶芷筠抬眸欣喜望向她。
“你在明,他们在暗,且商路通达,消息灵便,既然他们关注你的动向,我们便顺势而为。”
洛铃心详细为她筹划。
“你照常经营,可借灾情,继续以商行名义联络各地商户,筹集物资,大大方方行走商道,一来可安人心,二来许能引蛇出洞,从中发现不寻常的往来账目或人员线索。”
她顿了顿,还是不放心补充提醒。
“只是此举风险甚大,必须配合王爷与侯爷的暗中保护,需格外警醒,任何异常都要立刻告知。”
叶芷筠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
“事不宜迟。”
闻霆起身,神色清肃。
“我明日便动身返京,重查天牢。一有线索,会尽快让你知晓。”
他看向洛铃心,叹道。
“你……务必保重。”
洛铃心轻轻点头:“有劳侯爷。你也一切小心。”
*
晨雾蒙蒙,渡口风寒。
闻霆徐步走向客船,淡立江畔,落寞孤清。
他本不欲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去。
可正要上船,身后薄雾中传来一声呼唤:“侯爷……”
闻霆微愕,回头看她从雾中清丽而出,心头一暖:“你……怎么来了?”
叶芷筠前来送行,将手中的食盒轻轻递上:“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备了些点心,请侯爷路上用……”
闻霆郑重接过:“多谢。”
叶芷筠淡淡摇头,目光瞥见他手臂旧伤包扎的痕迹,又迅速别开。
“芷筠……”
他怔怔看她,忽然开口。
“至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姑苏。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程了。”
他像是孤注一掷,却又卑微至极。
“我自知过往种种,罪孽深重,不敢奢求你原谅。但是若有一天……尘埃落定,我,我还可以远远看看你和龄儿吗?”
“侯爷……”
叶芷筠诧异,望着他眼中深切的祈求,抿紧唇,有一瞬的心软。
但想到多年冷落,伤痕累累,她又疲惫摇头。
“侯爷,过去之事,不必再提。龄儿有铃心和我,会平安长大的。望你前程珍重,早觅良缘。”
“……好。”
闻霆眼中神光黯然,顿生憔悴,苦笑点头。
“我明白了,你也保重。”
他沉重转身,又停住脚步,回头柔声道。
“你在姑苏,万事当心,若有难处,定要告知,我会设法帮你……”
“嗯。船要开了,侯爷请吧。”
叶芷筠没再拒绝他,淡淡点头。
目光远眺那一叶扁舟遥遥逝去,心中却一片茫然。
*
书房肃静,洛铃心正襟危坐,仔细整理卷宗案情。
伤势未愈,她有些疲惫迟缓。
此时,门被叩响,她以为是龄儿前来请教,便轻声回应:“进来。”
可推门而入之人却是气场凌厉的竞王。
他眼神沉凝,辨不出情绪。
“王爷?”
洛铃心微微怔愣,搁置书卷。
“……云妹今早去渡口为侯爷践行,此刻不在。”
“嗯。”
歌舒冶平静应声,反手关上门,转而直直盯着她。
“本王是来找你的。陆探微……”
他几近咬牙切齿,见洛铃心泰然神色,又负手上前。
“又或者,本王该称呼你真正的名讳?”
洛铃心心弦绷紧,镇定与他对视:“王爷何出此言?草民陆探微,姑苏人士,有何不妥?”
“哼。姑苏……草民?”
竞王嗤笑一声,在她眼前踱步,徐徐道来。
“一个寻常书生,即便天赋异禀,中了状元,又怎么会对镇国宝藏的来龙去脉如此了如指掌?又如何能透彻其背后牵扯的边国外交中的战略意义?”
他突然站定桌前,居高临下俯身逼近洛铃心,眼神多情更多愁。
“又如何能有那般震慑朝野的治国远见,沙场扬威的整军韬略?”
“纵你以文武双全,女子之身相掩,你的眼界魄力,不凡气度,都不像一个寒门学子,也不像权臣酷吏,倒像是……”
竞王语气越发激动,饱含欣赏。
“像一个执掌一方,却被命运捉弄错位的……一国之君!”
“……”
洛铃心浑身一震,眸色骤凝。
没想到,竞王竟敏锐至此!
她的沉默,让竞王心中猜测缓缓落实。
他直起身,目光倏然凌寒:“所以,灵星公主,本王猜得可对?”
“……”
洛铃心微弱叹了口气,徐徐起身,抬眸一片大局已定的坦然。
她淡淡点头承认:“是。我是新月城遗孤灵星。”
这个才是她最深的秘密,她甚至不曾对叶芷筠坦白过,只怕对至友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你好大的胆子!”
竞王怒喝声落,寒锋出鞘,直抵她心窍,轻轻一送便能取命。
洛铃心面无波澜,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身的怒意沉冷。
“知道本王为何要杀你吗?”
竞王咬牙质问,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
“知道。”
洛铃心淡淡开口,平静阐明他的动机。
“一个亡国公主,隐姓埋名,潜入大国朝堂,接触核心机密,洞悉边军虚实,更直达天听。若我心怀叵测,假意投诚,实则暗中布局,伺机颠覆,引发党争……对贵国而言,将是滔天大患。”
“王爷身为皇族,镇守边疆,有责任与权力将我这等隐患就地正法,杜绝后患。”
她将竞王的顾虑说得清楚明了,却毫无惧色,一片坦荡。
“……”
歌舒冶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目光反复逡巡在她脸上,企图看穿一丝慌乱,一丝伪装。
但是她还如从前那般明眸发亮,澄如秋水,只是底色染了更深的疲惫与悲悯。
“你既然知道,那为何不为自己开脱?”
他叹息问道。
“因为问心无愧,何惧刀山火海?”
洛铃心摇头轻笑,也不挣扎退缩。
竞王怔愣,缓缓放下了剑。
一个阴谋家,没有此等光明磊落的宣言。
他苦笑点头:“是啊,你若有心作恶,更该步步为营,拉帮结伙,而不是刚正不阿,四面树敌,甚至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劫法场,这等蠢事,心狠手辣的人做不出来。”
感慨的语气里泛起一阵动容的释然。
“可是,你究竟为何如此?”
竞王声音缓和,但带着不解。
“国破家亡,为何不想方设法,复国复仇?却在他国朝堂呕心沥血,不惜生命地反抗强权?”
洛铃心沉重叹气,走到窗边,臻首望天。
“新月小国,积弊已久,内里腐败,外有强敌环伺。城破那日,王兄战死,父王母后殉国。是师父拼死将我救出,从此流落异乡,苟全性命。”
她眼眶微红,心口酸涩。
“师父劝我安稳度过一生即可,年少时我也叛逆想过复仇,可是那些侵略联军在这数十年的光阴里又自相残杀,泯没人世……而贵国相反,先皇仁厚,与我父王曾有旧谊,我国亡后,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逃难来此,亦是先皇下旨收容安置,予他们生路。”
她含泪回望竞王,声音发颤。
“这份恩义,灵星铭感五内。所以,我个人的仇恨,在万千子民的生命面前,微不足道。”
“我辅佐陛下,尽我所能,只求让我新月遗民与天下百姓,能在这片土地安居乐业,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再受剥削压榨之痛!”
她几乎将自己的忠心剖开来,只为让日月共鉴这份不忠皇权,只忠信仰的心有多鲜红强悍。
“我个人之力的确微薄,但只要有机会站在高位,我就会用尽一切,洗净污浊,匡扶正义,让这世道,少些冤苦,多些公平。”
她宣誓般的口吻,衬得信念深沉,恩怨寡淡,闻者无不动容。
“……”
竞王静静听她说完,心中震撼又沉痛。
家国巨变,不能毁她心志,反倒锤炼她一身悲天悯人的光芒。
她与叶芷筠一样,彻彻底底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世间女子,脱离情爱嫁娶的世俗束缚,亦能胸怀广阔至此,坚韧至此!
相比之下,他那些因出身高贵产生的骄矜,因私怨而起的狭隘,多么渺小可笑。
他自惭形秽,垂首无言。
良久,竞王仿佛用尽全力卸下心中巨石,深深叹息。
“本王……答应你。”
他缓缓走近洛铃心身边,深邃的眸色清明如湛。
“答应什么?”
洛铃心愕然仰望他威严的侧颜。
竞王释然一笑,看她的目光更为敬重。
“本王不是被你劝说,而是被你点醒。”
“你说得对,本王镇守边境,保护百姓,拥护明君,整肃朝纲,本就是职责所在,不该推诿。此前种种顾虑,现如今看来,不过是画地为牢。”
他自嘲说完,郑重沉声。
“本王即刻返回边关,巩固边防,并修书陛下,表明心迹,自此愿为陛下分忧重压,无诏再不入京,永为后援!”
他坦率的表态,堪比雷霆万钧。
洛铃心感动万分,深深一揖:“灵星……代陛下,代天下百姓,谢过王爷!”
“不必谢我!”
竞王连忙扶住她,紧锁眉头。
“是你让本王看清了何为真正的责任与担当。”
话落,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