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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唾骂 脏的不敢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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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晨曦淡出。
月老庙前,百姓看客皆听闻一则捕风捉影的八卦,纷纷聚集在此好奇张望。
卯时刚至,人群外一阵骚动。
只见一男子,身形高大,样貌不凡,却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赤着双足,从长街尽头,沉重缓步而来。
他冠发松散,垂落额前,略遮苍白神色,鬓边嘴角淤青淡淡,伤势未愈。
众人扫过他胸前挂着的那块简陋木牌,不禁皱眉细看朗读。
“罪人闻霆,枉读圣贤,德行有亏。宠妾灭妻,是非不分,冷待亲子,枉为人父。刚愎自用,屡伤至亲,薄情寡义,实乃衣冠禽兽。今日自曝丑行,于月老尊前长跪忏悔,望天下男子引以为戒,爱护妻子,勿做负心之人……”
一段话里,没有官职,也没有祇峣侯尊号,更没有叶芷筠的名字。
竞王行事偏激,但也存着一丝顾忌,未将事情做绝,留他些许颜面缓冲。
倒不是怜惜闻霆,只是害怕流言蜚语太过冲击,毁了叶芷筠清誉,也防可能因身份而起的朝堂非议,给她带来不便。
竞王抱手看着,满脸不悦。
仅仅是这些字眼,足以让世人兴奋议论。
闻霆能感受到身旁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嘲讽,全都交杂在一起,变成一阵阵激烈的唾骂。
“哟哟哟,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陈世美!”
“呸!负心汉,活该!”
“就是,跪死在这里才好!真不要脸!”
……
闻霆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只是缓缓走到月老雕像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屈膝,跪在那片被无数信众踩踏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失神黯然。
晨露寒凉,膝下冰冷。
辱骂声不间断地高涨。
他挺直脊背,轻轻闭眼,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承受。
竞王冷冷看着,切了一声,负手离去。
……
转眼,破晓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沉。
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骂声和烂菜叶从未停歇。
闻霆始终沉默,维持原状,脸色越发苍白,滴水未进,抿紧的唇瓣也有些干裂。
他低眸,眼睫颤着,几欲叹息。
……
叶芷筠整整一日心神不宁。
账目也看错了好几处,连酒楼的新菜也食不知味。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
反正都分道扬镳了,他去不去赴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再说,那种把骄傲刻到骨子里的男人,怎么可能低下他的脑袋,去承受那般奇耻大辱?
只是气话罢了。
也许,他已经早早离去?又或者找人瞒天过海,逗弄竞王?
她胡思乱想着,心却越来越乱。
直到暮色四合,店铺打烊,她失神看着龄儿在院中练着缨枪招式,却不似往昔般给予鼓励笑意。
“娘亲……”
闻龄也看出她魂不守舍,轻声唤她。
叶芷筠皱眉起身,还是按捺不住,让闻龄看好店面,便匆匆披着帷帽出门去了。
……
来到月老庙前,已然清静下来。
除了零星路人偶尔驻足,对其小声蛐蛐外,已经没有旁的人了。
叶芷筠抬眸便见,灯笼昏黄下,那人白衣染尘,背影孤直,肩身随呼吸轻轻颤着,一副楚楚可怜快要碎了的脆弱感。
她脚步一顿,心绪复杂。
“……”
她屏息,慢慢走进去,穿过稀疏的行人,停在他面前。
低垂头颅的闻霆似乎感应她的目光,而缓缓抬头。
彼此对视,却静谧无声。
在看清来人的当下,闻霆眼中的黯然一瞬消散,他目光微亮,灼灼看向她,蠕动双唇,艰难吐字。
“你……你来了。”
“……”
叶芷筠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一语不发。
闻霆声音嘶哑,语气越发小心翼翼:“你……解气了吗?”
“……”
叶芷筠咬唇,眼眶酸楚泛红,似在斟酌,又似乎真的复杂难言。
闻霆不敢奢侈她的回应,只是羞愧垂首,自顾自忏悔。
“我知道……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也无法抵消你当年痛苦的万分之一。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
“我只是,希望你……你心里能稍稍……好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他断断续续说着,叹息一声,用尽全力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叶芷筠目光呆滞,几近恍惚。
她看着眼前卑微忏悔的男人,怎么也无法将其和记忆里那个高傲冷漠,睥睨一切的祇峣侯联系在一起。
她心绪大乱,一时难以言喻。
只能干涩地语无伦次:“……不必如此。你……你收拾一下,早些回去吧。”
闻霆听她这么说,浑身一颤,彻底绝望了。
他好难过,好不舍,下意识想轻轻拉住她垂落脚边的裙裾,碰碰那一缕衣角。
但指尖才抬起些许,就自知无颜地羞愧蜷缩。
他不敢。
他不配。
曾经他多么嫌弃她不洁,如今,狼狈跪在这里被万人唾骂的自己,才是真的脏污不堪。
触碰她,是一种亵渎。
咫尺间,两人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艰难遥远。
叶芷筠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只留下他如一尊失去生机的枯木,在夜风中渐渐冷透执念。
*
叶芷筠心事重重回到铺面。
暮色已深,灯火昏黄。
推开门,抬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挺拔立于堂前,负手臻首,若有所思。
她叹了口气,轻唤作礼:“王爷。”
歌舒冶闻声回头,神采奕奕,面露欣喜,一副邀功的口吻:“如何?本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心里舒坦了吗?”
他嘴角微扬,眼含得意的期待。
叶芷筠却只感疲惫,烦躁颦然,语气冷硬:“王爷此举,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
歌舒冶皱眉,脸色微诧,霍然盛怒。
“闻霆他负你在前,欺你在后,本王略施小惩,让他也尝尝当众受辱,千夫所指的滋味,有何不对?难道……你还心疼他?”
他的语气到最后显然不悦生疑。
“并非心疼。”
叶芷筠打断他,淡淡摇头。
“王爷,私刑泄愤,惹人非议。此事若传回京城,牵连甚广,若是有损王爷与侯府威严,于我,也未必是好事。”
她抿唇,又低声道。
“王爷好意,民女心领。但此法,太过了。”
歌舒冶微微一怔,火气顿生,上前按住她肩膀,语气急冲:“叶芷筠!你怎么变得如此迂腐?对付闻霆这种烂人,讲什么正道私刑?他配吗?”
“我……”
叶芷筠呆呆望着他,抿唇语塞。
竞王继而又道:“本王告诉你,本王收拾他,不是因为本王想要得到你,讨你欢心。而是他这种人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本王看不惯,替天行道而已!”
他声音激动,语气又带着傲然的正义。
“……”
叶芷筠震惊眨眼,呆呆望着他眼底的愤懑,内心触动。
他是在替她不忿,但这份心意,无关风月,更像是江湖的快意恩仇,只讲公道。
“哎……”
她垂下眼帘,疲惫叹息,没有再出言争辩。
但这般沉默的姿态,透着淡淡疏离。
竞王不爽她这副冷然以对的模样,一时怒其不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肩膀。
“罢了!”
他拂袖转身,衣袍飞扬,冷面道。
“本王一片好心,到被你认成了驴肝肺。你觉得不妥,那就不妥罢,日后好自为之!”
语落,竞王大步离去,不再多言。
“……”
叶芷筠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黯然。
*
近来几日,叶芷筠忙着各处生意,已无心再回想那日情形。
只是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心绪难宁。
傍晚,洛铃心从外面风尘仆仆赶回,接过叶芷筠递来的热茶,一口饮尽,缓了口气。
“云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搁下茶盏,眉目含悦。
“许大人的案子,有眉目了。”
叶芷筠漫不经心整理账本的手一顿,倏然抬头,惊喜望向她。
“真的?是哪位大人主持复查?还是刑部有了新线索?”
她下意识以为,是朝廷重启了这桩冤案。
“……不是。”
洛铃心微微抿唇,侧目避开她殷切的眼神,语气迟疑。
“是,是祇峣侯。”
“……”
叶芷筠笑意一僵,神色怔愣,呆呆小声重复。
“闻霆?他……在查?”
“嗯。”
洛铃心点头,抿唇又道。
“之前忘了和你说,今天我路过县衙,偶然看到了相关文书张贴。才知道他这段时间,查找了不少旧日卷宗,理出了几条重要人物的线索,让县衙布告全城寻找知情者……”
洛铃心平淡叙述。
“……”
叶芷筠眼眸低垂,木讷沉思。
原来他滞留姑苏,并非只为纠缠她。而是在追查这桩陈年旧案。
为了……许大人?还是为了换她一个迟来的真相?
洛铃心叹息连连,又自顾自道:“只是时隔多年,关键证据早已碎落,证人难寻,就算他想翻案,恐怕也是阻力重重,难上加难。”
叶芷筠回神,略带急切神色:“那该如何是好?许大人对我们有恩。若非他当年愿意受理诉状,我那时根本撑不下去……”
她抬眸,紧握着洛铃心的手,恳求道:“若能帮上忙,为他昭雪,我们绝不能退缩!”
洛铃心神情肃然,重重点头:“我明白。这些天我也在暗中走访当年相关的人事,只是暂时还没有确切的回应。云妹,你且放心,专心打理你的生意就好。其余的,交给我。”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
“这样,也免得你在与他多有接触……”
“……嗯。”
叶芷筠缓神,迟钝点头,怅惘沉眸。
*
自那日后,闻霆动静越发沉寂。
他未再出现叶芷筠面前,只是偶尔路过,脚步慢下来,低着头沉沉离开。
有时,闻龄在清晨帮她开门时,会发现廊下放着新鲜的时令瓜果。
有时,叶芷筠巡视产业,也会偶然瞥见他挺拔沉默的背影,淹没在人海。
他在民间搜找证据,与人低声交谈,却总是能很快察觉她的目光,然后自卑的迅速避开。
叶芷筠怔怔皱眉,莫名觉得一丝奇怪的酸涩,隐晦难言。
与之截然相反的竞王,却成日游山玩水,隔三岔五便寻个借口往她府邸去凑热闹。
昨日是赠香花,装饰她的铺面,今日是吟诗作赋,请她点评,明日又说城外山景美不胜收,硬邀她同游,后面甚至还想让龄儿跟着他去山上打猎……
理由乱七八糟,态度理直气壮,简直缠人得紧。
叶芷筠起初还很耐心劝解:“王爷,您身份尊贵,总往往我这寒门大驾光临,于礼不合,何况男女有别,也易惹闲话。”
“再者,边境暂安,但王爷身系北疆安危,岂能长久离营闲游?”
她企图用严肃的口吻婉拒他。
歌舒冶却满不在乎,故意摆出几分玩世不恭的姿态。
“打仗打累了,歇歇不行?本王乐意赏山玩水,体察民情,你管得着吗?难道这姑苏城是你叶家私产,还不许本王踏足?”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中却是惘然。心里沉甸甸的,总会因洛铃心那日的质问而沉思。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逃避这般凝重的思考,证明自己依旧可以随心所欲,但效果甚微。
“你……”
叶芷筠被他噎得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叹气,揉着眉心,由他去了。
……
夜深人静,洛铃心换下男装,对镜梳发,同她委屈抱怨。
“这竞王到底怎么回事?来得比县衙收税还勤!偏生时间又没个定数,我在家想松快些都不成,哼。”
她想着当初做官的时候,天子累得眯着了她还能偷偷摸鱼,还能回自己府衙穿个短袖短裤,把脚搭桌子上,翘着腿办公,现在成日绷着,像是被绑架了,不得动弹。
“哎,闻霆那边倒是不必担心了,要说他早说了。可竞王这厮,眼毒心细……他若哪天突然闯进来,或瞧出破绽,那就棘手了。”
洛铃心咬牙,轻拍桌案。
“不行。得赶紧把这家伙劝回边境去!”
叶芷筠淡淡听着,也很心疼她,皱眉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再由着他了。明日,我便于他说个清楚。”
她想着,这般毫无顾忌地往来,确是隐患。
“嗯……”
洛铃心揉了揉酸痛的肩,蹬掉鞋子上床,拱了拱被子,同她招手。
“云妹,快来歇息了。”
叶芷筠愣了愣,也跟着躺下,和她依偎。
洛铃心撩着她一缕头发,小小声和她聊天:“诶你说竞王,咋这么粘人啊?看着生人勿近的……”
“哈,你不知道,他以前……”
叶芷筠想了想往事,同她悄悄说了些竞王失忆时贩花被人调戏,还有把表白诗藏在花里送过来被虫子咬烂后气得哇哇叫的事……
“啊?扑哧……”
洛铃心听完,忍俊不禁,频频点头。
“是挺闷骚的,不过应该比不过闻霆……”
“他?他更糟心,我跟你说……”
叶芷筠翻了个白眼,又小声跟她嘀咕前夫的毛病,逗得洛铃心哈哈大笑。
“哎哟,男人怎么这么好玩儿,我觉得陛下也……唔。”
“诶,说不得。”
叶芷筠瞪大眼睛,急忙捂住她兴致勃勃的八卦。
“……哎呀云妹,我又没当官了,咱俩吹吹枕边风怎么了。”
洛铃心揶揄笑说,将她抱在怀里,黏糊糊撒娇。
两人嬉笑一番,便睡下了。
*
次日上午,竞王果真又来了。
他面带笑意,缓缓挪到叶芷筠身边,轻轻戳她,乖巧喊她:“小云,忙着呢?”
叶芷筠拨算盘的手顿停,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请他入座喝茶。
她徐徐臻首,身姿皎然,神情肃然。
“王爷。你的厚爱,民女心领。”
“但你我身份悬殊,云泥之别,实在不该有过多交际。王爷肩负边境之责,更不该久留江南,流连市井。”
她语气坚决,字字句句都在说我真没空和你闹了。
“王爷近来频频出入此处,已惹得街坊议论,于王爷清誉有损,于民女生意也有碍。所以恳请王爷,以国事为重,速速返回封地。”
她故意夸大地把事情往严重的地步说,企图逼退对方。
歌舒冶怔怔看着她,眉头紧锁,觉得她好陌生,心里好委屈。
“叶芷筠!”
他隐约觉得被冒犯,怒意略显。
“你这是什么意思?前几日你不是还同意本王在此,今日为何突然翻脸下逐客令?本王是哪里又得罪你了?”
他实在想不通她有何原因善变?
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必要无情吧?
“……”
叶芷筠被他质问,一时语塞。
总不能直言:因为你来,让我姐妹难受,所以我要赶你吧?
她正焦急斟酌措辞之际,铺子外斜对面,府衙的人匆匆路过。
竞王的目光倏然又逮到了其中气质显眼的闻霆,咬牙切齿追出去叫住他。
“慢着。进来问你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