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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偷书 她原本恣意 ...

  •   晴秋时分,天总是蓝得炽烈。
      日头高照,檐角飞翘,琉璃晃金。

      王都金殿外,她赤着脚,踏上高台,极目远眺。

      美丽的新月城如此安静地嵌在群山荒漠之间,如一颗遗世独立的沧海明珠。

      她的故国很小,却很丰饶。
      山里深藏铁砂铜脉,河中有淘不尽的细金,森林里掩埋着乌亮的煤晶……天赐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商队从西边而来,驼铃一响,百里悠扬。
      街上总见远道而来的异国掮客,用成箱的金银绫罗换走那无数的奇珍异宝。

      故国的子民因此极其富有,清闲。

      他们的眼神温顺和善,像吃饱喝足的胖猫,总在终年如春的岁月里怡然自得,享受这微醺般的惬意。

      这样可爱精致的小国,富得叫周围多少虎视眈眈的强邻心痒难耐,日夜难眠。

      邻国的君主们看它,总像饿狼猛虎环伺,盯着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肥羊,盘算不休。

      父皇总为此忧心忡忡。
      她幼时懵懂,只觉这副神情,让她心中怅然,无可名状。

      于是,她转头去了太子哥哥卫钊的藏书阁,搜罗书卷,企图找到一个能让父皇开心的法子。

      可坏就坏在,她性情顽劣调皮,手长脚长,蹿得又高,次次趁太子哥哥迎客议事的空当,偷摸溜进去,取他最爱的孤本看。

      卫钊有时回来在案头上找了半天书,也摸不着头脑。

      他素爱整洁,断不会乱放,书上还有他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若真掉了,可好一阵心疼。

      谁知绕出房外,便见湖边假山后露出来的一抹粉衣。

      卫钊抿唇,负手悄悄走近。

      果不其然。

      他的好妹妹懒散靠在花树下,枕着手,眯着眼,端拿起他的兵书看得入迷!

      卫钊气笑不得,轻喝:“灵星!你又偷我的书!”

      “啊!”
      洛铃心吓了一个激灵,仰头看到他,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跑!

      “哈?还敢跑!站住。”
      太子不过二十来岁,正是倒轻不重的年纪,自幼同妹妹感情甚笃,此刻虽眼含薄怒,却笑意隐隐,藏不住的捉弄意味。

      她回头,哥哥正大步流星走过来,还信手折了一支细竹枝,扬了扬。

      他身高腿长,长相英武,品貌不凡,已有少年储君的清朗威严。
      可偏生欺负自家妹妹,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她暗暗吐槽,嘴硬反驳道:“什么叫偷呀!”

      “我就借来看看!看完了就还你!”
      她瞅着那竹枝,脚步不停,边跑边喊。

      “你个小坏蛋!那册我才读了一半!赶紧还来!”
      卫钊追着她跑进回廊。

      她狡猾绕着柱子,嬉皮笑脸做鬼脸:“不还不还就不还!”

      “皇兄读得那么慢,我帮你读完了,再讲给你听好啦!”

      “你!”
      太子气噎,眼见要抓住她了,伸手去捞她的小衣领。

      “欸~~逮不着~~”
      她一个猫腰伏低,机灵躲过。
      却一头扎入倚在柱旁,抱手看戏的年轻男子怀里。

      她仰望对方,惊喜扑上去熊抱他,软绵绵撒娇道:“流景哥哥救我!太子哥哥要打死我啦!”

      她像是找到了救兵,傲娇地靠着他,故作委屈道。
      “流景哥哥!我不要太子哥哥了!他好凶,还要打我!我以后就当你一个人的妹妹!”

      “哈哈哈……”
      贺流景被她逗得心花怒放,摸摸她脑袋安抚。

      他本是异国人士,游历到此,外交手段了得,父皇对他颇是赞赏,特邀其入幕成宾。

      人倒生得疏朗清俊,一身外邦使节常服,窄袖骑装,腰间挂着一串异域铜铃,笑意总带几分散漫亲和。

      他与太子年纪相仿,相识数年,分落朝野,脾气南辕北辙,却又臭味相投。
      默契如手足,互怼似损友。

      一见两兄妹玩闹,眼巴巴羡慕地弯酸道:“听见没有?你妹妹说不要你了。从今儿起,灵星就是我家妹子。你便是要打,也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说着,贺流景顺手将她往身后护了护,对着太子似笑非笑眨眼。

      “流景兄莫要添乱!”
      卫钊哭笑不得,拿竹枝指了指躲在身后冲他吐舌头的少女。

      “你少听她花言巧语。她就是仗着你们一个两个宠着护着,愈发皮得没边了。”

      “哦?”
      贺流景闻言低头,眉眼弯弯看着她。

      洛铃心探出脑袋,气鼓鼓道:“哼,才不是,明明是哥哥睡懒觉不看的,让我瞅瞅怎么啦?小气!”

      “我,我哪有偷懒?你少贫。”
      卫钊扶额苦笑,他成日伏案处理政事,又忙又累,偶尔小憩,还被她抓个正着。

      几人正闹作一团。

      “又在闹什么?”
      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打断。

      回头望去,便见一人身量魁伟,脚步带风,威风凛凛而来。
      正是父皇一向倚重的护国将军洛长锋。

      他原是有军务回城与君主商议,打老远听见这边的闹腾声,待瞧清了几人面孔,便慢悠悠走了过去。

      洛将军并非来兴师问罪,但她一向有些怕他,因为他严肃刻板,又是太子的师父,她见了他就不自觉地往贺流景身后躲藏。

      洛将军捋了捋胡须,眯眼笑道:“公主既抱着兵书不放,想来是有些心得。臣倒想考考你。敢不敢?”

      洛铃心眼睛一亮。
      她仰起小脸,自信道:“将军请问!”

      洛将军沉吟片刻,沉声问道:“赤壁一战,孙刘连兵,以寡敌众,竟使曹孟德数十万万大军一败涂地。敢问公主,你觉得此战能胜,最要紧之处在什么?”

      竟问的是火烧赤壁。这题难度不浅。
      贺流景轻轻挑眉,闲散抱手,看向思考的洛铃心。

      太子立在一边,也来了兴致,倚着竹枝等她答。

      “嗯……”
      洛铃心歪头想了一阵。

      脑子里过了一道思绪。

      东南风向虽提供火攻优势,但如此简答,便只知皮毛,落了下乘。

      当时的连环铁索,粮道运输,对岸屯兵,时间地形……都缺一不可。

      想罢,她勾唇一笑:“东风,是几分天意。但即使没有这一把火,曹操也会败。”

      洛将军眉头微皱:“怎么说?”

      她敛了神色,一本正经道:“曹军远道而来,士卒疲敝,水土不服,战意已竭。他那数十万兵力不过是纸上老虎,真能冲到阵前的,又有多少?”

      “加上曹军不习水战,将船锁在一处,更给了火攻的可乘之机。孙刘能以少胜多,靠的是扬长避短,居大江之险,把曹军逼进了自己最不擅长的战场。在火烧起来之前,周瑜就已经开始算风了,可哪有那么多巧遇?天时地利人和,哪个不是人主动去争来的!”

      说完,她抬头扬了扬下巴,一副“这有何难”的表情。

      洛将军怔愣半晌,好半天盯着她,轻轻吐了一个字:“……哦。”

      贺流景收了折扇,轻敲太子肩头,戏谑道:“听见没有?灵星妹妹可是连破敌之策都替你想好了。太子殿下,你这兵书,怕是不用读了,让给妹妹吧。”

      “哼……”
      卫钊回神,看到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洛铃心捞起来,稳稳抱在臂弯里,捏她的鼻尖,宠溺笑骂:“小坏蛋,平日没少偷看我的书吧?看把你能的。”

      她捂嘴坏笑,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哼了一声,她环住兄长的脖颈,理直气壮道:“谁让皇兄那样懒,一卷书读半个月。妹妹我啊,是怕你糟蹋了那些好书,才勉为其难替你开蒙的。”

      “哈哈哈……”
      话音刚落,凉亭里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她探出头去,看见父皇不知何时站在雕栏边,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他年过半百,眼神慈和,对她还有几分专属的无可奈何:“你就嘴皮子厉害。真让你像你太子哥哥那样,去军营里跑上几日,怕是晚上要抱着你母后哭鼻子了……”

      洛铃心撅嘴不满,从卫钊怀里挣脱,跳下来叉着腰:“我才不会哭呢!父皇小瞧人!有本事让我与皇兄比试比试!”

      “这……”
      父皇母后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好!就比!”
      太子见她气性如此大,也不忍拂逆。

      牵起她的手,便要往演武场去,转而对众人道:“你们来做个见证。今日务必要这小丫头心服口服。”

      ……

      校场沙地平整,石栏灰白。
      日头正盛,风也很大,吹得四面彩旗翻飞。

      洛铃心换了身利落劲装,将全身叮叮当当的公主金铃都卸了个干净。

      她像只小豹,绕场跑了两圈热身,又去跳那半人高的木马,接着攀索,翻架,吊杠,动作轻快,精神抖擞,半点不在话下。

      太子站在场边含笑看她跑动得小脸红扑扑,心都萌化了,只觉:我的妹妹怎这样可爱?

      贺流景与他并肩而立,揶揄打趣:“你这妹妹,活泼好动,再长几岁,你恐怕降伏不了咯。”

      “呵……”
      太子笑着摇头,眸中一直紧紧倒映着妹妹的身影。

      末了,她仍觉表现得不过瘾,便从箭架上取了一张小弓。
      那弓本是给她量身做的,轻巧秀气,嵌满了细碎的绿宝石,华丽精美。

      “灵星!”
      王后眉头一皱,起身离座,急声呵斥。
      “把弓放下!成日里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她不听,专心把羽箭搭上弦,两臂用力,蓄势待发。

      全场目光倏然聚在她身上。

      她抿紧唇,眉心微凝,目光坚定,握弦的手指,乍然松开。

      羽箭如风,清啸破空,正中靶心。嗡嗡乱颤,回音不散。

      众人一惊,眼生惊喜。

      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已有这般准感,当真天赋异禀。

      “妹妹……我的妹妹真厉害!”
      太子率先激动得高呼赞叹。

      贺流景也拍手附和:“公主好箭法!”

      洛将军沉眸,没说什么,只怔怔看着她雀跃的身影。

      高台上的国王一怔,随即豪迈大笑:“好!好!我儿文武双全……”

      笑着笑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
      “若是男儿,将来定是一把开疆拓土的利剑!”

      王后上前替她擦汗,无奈道:“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样?哪有一点公主的端庄?女子的温婉?日后如何做子民的表率?”

      她委屈气哼道:“哪样哪样?我就是要学得一身本事!长大了才好保护父皇母后,帮着太子哥哥治理国家,保护新月城所有的百姓!”

      王后听得一怔,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她望着女儿,眸光微颤,终究默然。

      国王亦有些恍惚。
      黄昏落在他略显衰态的面容上,显得深沉凝重。

      国小民富,守着这样得天独厚的资源,终年为强大的列国所觊觎。

      山河美丽而脆弱。

      太子仁厚有余,却终究年轻……这份重担,百年之后,他们当真还扛得动吗?

      他沉吟良久,轻轻道:“灵星长大了……将来若做个摄政公主,辅佐她兄长,也没什么不好。”

      王后微诧抬眸,欲言又止。

      “好耶!”
      洛铃心却突然开心拍手,欢呼大笑。

      “哼,以后再也没人能管我练武啦!”
      说着,她又从父皇怀中溜下来,肆意野跑着,散了发,风里尽是自由的气息。

      母后担忧地在身后喊她:“灵星!慢些跑,别摔着!”

      “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头也不回,笑着,越跑越快。

      风掠过耳畔,母后的声音一点点被吹散。

      她跑过长阶,跑过雨廊,漫天飞花飘似雪。

      四周倏然安静。

      她正要回头做个鬼脸,逗逗他们。

      可乍然回眸!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火从宫墙里钻出来,蹿至屋顶,浓烟滚滚。
      灰烬纷纷扬扬,灭了那盏盏宫灯,无边无际的黑暗逼压而来。

      她站在原地,徒劳惊惶:“母后!”

      “母后……”
      洛铃心惊醒睁眼。

      入目仍是黑暗一片。
      天光透过窄窗,稀薄寡淡。

      她躺在草席上,衣袍黯然。手腕脚踝皆被沉沉铁镣锁着,冰冷冷,哐当作响。

      她苦笑一声,脸上有清冷湿意。

      她流泪了。
      为这样一场久远的美梦,恍惚失神。

      在牢里待了数日。
      她已不知外界闹成什么样了。

      那些人定恨不得将她撕碎,将新政瓦解殆尽。

      她有些累了。
      又重新阖眼,想再睡会儿。
      也许还能在梦里续上曾经的天伦之乐。

      可这时,铁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侍从跪地磕头,惊慌恳求:“陛下!陛下不可!天牢重地,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入内啊!”

      “把牢门打开。朕要单独进去。”
      歌舒朗已不管不顾,疾步行至铁栏外,望向她沉静的背影。

      守狱,太监等人膝行追随,大惊失色:“陛下!万万不可啊!里面是欺君重犯,这地方阴湿不祥,恐伤龙体啊陛下!万万不可!”

      “朕叫你们打开!”
      歌舒朗语气加重,郁怒震声。

      “陛下……”
      众人为难之际,洛铃心平静轻唤一声。

      她徐徐回身,轻轻朝着他,淡淡道:“罪臣身陷囹圄,蓬头垢面,秽乱不堪,恐污了陛下圣体。还请陛下,不要进来。”

      歌舒朗顿时像被抽空了气力,破碎地站在门槛外,静静地遥望她,许久许久。

      半晌,他闭眼挥手,哑声道:“都退下。”

      所有人屏息离去。

      徒留二人,无声对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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