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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泼猴 钱换钱,命 ...

  •   天色昏黄,暮云低垂。宅院深深,静谧无声。
      风吹梧桐,寒夜凄凉,一入窗棂,凉意钻帐。

      叶芷筠从混乱的噩梦中猛然惊醒。

      “铃心!”
      一声含泪哭腔,回荡屋内。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冷汗涔涔,颤栗不止。

      来不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她徒然失声喃喃:“铃心……”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闻霆推门而入,见她赤脚坐在床沿,面色苍白,发髻散乱,惊悸迷惘。

      心头一紧,他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抱住她,轻声细语:“你醒了。身体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叶芷筠忽然看向他,抓住衣袖,满目惊惶,嗓音颤得支离破碎。
      “侯爷!侯爷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对不对?他们说的那些消息,都不是真的,对不对?他们是在胡说,是他们又在造谣污蔑铃心,对不对?!”

      “……”
      闻霆张了张嘴,无从答起,哑然垂头。

      这一次,他无法像从前那样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哄她两句。

      他只能无力闭眼,自欺欺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无声安抚。

      “你说话啊!”
      叶芷筠彻底崩溃了,厉声质问,泣泪涟涟。

      “你快说,那不是真的啊……”
      她无助伏在他肩头,哭得发抖。

      晌午的时候,她都还好好的在铺子里调香理账。

      结果外头突然就吵吵嚷嚷起来,满街都是喧哗。

      她听不清,正要出去看看,小萌却急着跑进来,哭着告诉她:“大人出事了……”

      叶芷筠话都没有听完,眼前一黑,身子骤软,跌倒在地。

      只记得半梦半醒间,小萌悲痛的哭喊愈发遥远,意识模糊。

      闻霆在朝中脱了身,便急赶过来,正见她惊吓晕厥过去,顾不得其他,急忙将她抱回侯府照料。

      叶芷筠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天已黑透。

      此刻,她精神恍惚,反复回想噩耗,泪眼朦胧。

      “怎么样了?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楚楚望着他,挣扎一丝转圜的希望。

      闻霆皱眉沉默。
      半晌,才艰涩告知:“她暂时……因欺君之罪被下狱了。天子还没有下旨定罪。朝中吵得厉害,怎么处置,眼下还没有定论。但至少人还活着……”

      叶芷筠倒吸一口凉气,四肢发麻,彻底瘫软。

      她目光游离,似在找寻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嘴里低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就成了这样……”

      闻霆见她这副模样,心如刀割,轻轻揽住她靠在怀里安慰:“你不要这样哭了。伤了身子,她若知道,也不会好受。”

      闻言,叶芷筠更是委屈难过。

      她激烈挣扎,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悲痛欲绝哭喊:“我怎么能不伤心!那是铃心啊!侯爷,那是铃心!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了,呜……你叫我怎么能不伤心!”

      “……”
      闻霆忽然僵住。

      最亲的人……所以她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这个位置,从一而终,都是洛铃心。

      他为之落寞垂眸,亦苦涩默然。

      “侯爷……”
      叶芷筠哭累了,满脸泪痕,仰望他,忽地又攥紧他的手,苦苦哀求。
      “你帮帮她,侯爷,我求求你,你帮帮她……”

      闻霆抿唇,呼吸沉重。

      无奈别开脸,他叹息:“此事牵涉社稷大统,关乎天家颜面,满朝物议纷纷,定罪与否,端看陛下心念。这不是哪个臣子能够左右的。况且……我若贸然出头,非但救不了她,还会把更多人牵扯进去……我真的在想办法了。”

      他没有说下去。不想让她再添伤心。

      若说牵扯,彻查下去,叶芷筠首当其冲。
      千难万难,他要保住的首先是她,其余的,只能看天。

      叶芷筠怔怔松开他的手,缩在榻上,抱住双膝,泪流不止,失魂落魄,反复念叨:“不可能……不可能就这样……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芷筠……”
      闻霆心疼皱眉,哑声唤她。

      叶芷筠恍若未闻,思绪飘远了,远到了少年时的天边……

      姑苏的清晨总是湿漉漉的。
      下过雨的石板路光滑平坦,苔色深深,泛着水光。

      卖花的小贩总是早早穿梭巷中,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栀子花,杏花,白兰等时令清香。

      洛铃心蹲在街边,帮一个残疾的算命老头儿把被风吹倒的招牌扶起来。
      又把散落一地的铜板,签文,一个个捡回他破旧的摊位上,放得整整齐齐。

      老头儿气定神闲坐下来,歇了口气,眯着眼看她忙前忙后。

      她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了。

      老头儿忽然开口:“小丫头,我认得你。”

      洛铃心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警惕地扫了一眼老头,语气淡淡戒备:“你认得我?”

      老头儿笑了笑,说:“总是看到你在这几条街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赶场卖艺,一会儿舞枪弄棒,一会儿又吆喝着替人跑腿传信。蹿上蹿下的,像个小泼猴!”

      闻言,洛铃心暗暗松了口气,撇撇嘴,心道:切,这老头儿常在这片坐着,见过我街头跑动几回也算认得?那他认得的人可多了去了……

      想罢,她坏笑哼道:“哦,我也经常看到你在这边一坐一整天。”

      说着,她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佝偻着背,做出一个老僧入定的表情,逗得老头儿直摇头。

      “你这娃娃……”
      老头儿悠悠打量她,个子瘦高,穿着灰布旧衫,头发乱扎,神色恣意,像个无拘无束的野孩子。

      也不跟她计较,只道:“坐罢。相识即是有缘。老朽替你看看手相,算算八字运势。也好全了方才一扶。”

      洛铃心一愣,皱着眉本要拒绝。

      想说这都骗人的把戏,可瞧见他废腿颤颤巍巍的,摊子破败,讨生活也不容易。

      怕叫人难堪,到底没忍心说出口,只咧嘴一笑:“我不信这个,我的命运只握在我自己手里。”

      老头儿也不恼,反而笑了:“看看也无妨,就当聊聊天。”

      洛铃心眼珠一转,狡黠勾唇:“好呀。”
      然后张嘴报了一个假的生辰给他。

      老头儿闭着眼,略一思量,皱眉道:“你这孩子,调皮。这明明是个夭折的八字,快说真的,不然等下我可不看了。”

      “嘿嘿……”
      洛铃心被他拆穿,羞耻得吐了吐舌头,傻笑。

      见这老头儿确有几分本事,不像那等信口胡诌之辈,她想了想,俯身过去,窃窃私语。
      将自己真实的生辰报了出来。

      这个信息她连叶芷筠都不曾告知过。

      她是要隐姓埋名的人,不能让人知道她的来历。

      可这老头儿有趣好心,自己再糊弄,那就太过分,太不地道了。

      老头儿听完,神色稍敛。
      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列了天干,排了地支,仔细梳理大运流年。

      排完命盘,他又拉过洛铃心的手,反复看她的掌纹,端详她的脸貌,脸色愈发凝重。

      洛铃心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强装镇定,吊儿郎当地哼着小曲。

      正低头看自己草鞋上的破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有个人像小猫一样,萌萌地扑到了她背上,把她撞得往前一倾。

      “铃心!你在这儿呀!”

      她皱眉回望,原来是她的小跟班叶芷筠来了。

      她今日又臭美地穿了那件广袖天仙琉璃裙,小脸红扑扑的,汗珠细密冒在鼻尖,一看就是满大街找她好一会儿了。

      “你在干嘛呀?”
      叶芷筠亲昵搂着洛铃心的脖子,蹭了蹭,嗲嗲地问。

      忽然探头望见对面老头儿桌上的纸笔,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算命呀?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个来了?”

      洛铃心顺势搂住她,挪了挪身体,留出长凳的位置,两人乖巧的挨着坐。

      她偏头附耳,小声嘀咕:“这老头儿好玩,非拉着我算。我试试他灵不灵。”

      叶芷筠憋笑,拖着腮帮,眼巴巴望着老头儿,天真问道:“那老爷爷你说说,我们这位混世小魔王,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呀?”

      老头儿一语不发,端看洛铃心小小年纪,手长脚长,比同龄姑娘高出不少,骨架不算娇小,力量充沛,意气风发,那双剑眉星目更是自带英气贵相……哪像个闺阁少女?穷酸小童?

      沉吟良久,他缓缓开口:“南人北相,女子男相,异路功名。此命格若走正路,发心存正,将来必有大成就。心若正,天大的福报还在后头。”

      洛铃心嗤笑一声,神色疏懒,不以为然:“我一个街溜子,天天混饭吃,能有啥出息。”

      老头儿不理会她的自嘲,继续道:“你命里官杀极重,又是魁罡金命。若是男子,官杀有制,骁勇有谋,少年英才,入朝为官,当位极人臣,权倾一时。”

      “可偏生是个女命……可惜了。”
      他话音一顿,似在斟酌用词。

      洛铃心眼神略沉:“女命怎么了?”

      “女命幼时要走印运,才得庇护。你起运晚,后头还要走二十多年官杀大运。官杀攻身,不是大杀四方,就是为大杀所伤。凶多吉少,万事艰辛,命运坎坷……”

      老头儿叹了口气,看惯世情,一断前事,语气感慨。
      “这些年,你大抵父母变故,手足单薄,少小离家,孤身漂泊……怕是吃过不少苦吧。”

      洛铃心没有说话。微微皱眉,目光垂落,不知在回想什么。

      她反应平淡,叶芷筠却急了:“怎么会呢?她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命怎么会坎坷呢?”

      “不急不急,还没说完。”
      老头抬手安抚,和善笑道。

      “她这个命啊,既贵又险,虽自幼艰苦,但好在还有食神制杀,化煞为权,未来夫婿定然非龙即虎,位高权重,能替你挡下半世风雨……这可是实打实的高嫁格局啊!”

      “噗……”
      叶芷筠听得目瞪口呆,羞得微微脸红,又忍不住抿唇偷笑,看向她,揶揄眨眼。

      “……”
      洛铃心无语撇撇嘴,差点想翻个白眼。

      语罢,老头儿又好心提醒了句:“不过你的性子得收收,太过要强刚直,丈夫虽脾气温和,能够容你,但总归会伤了夫妻和睦……”

      洛铃心扯了扯嘴角,摇头轻笑:“老人家,越说越荒唐了。”

      见她不以为意,老头儿失笑,也不多讲,只叹道:“你这性情,在这世道,多半是吃亏的。所谓富贵险中求,那这一生的劫难也不会少。”

      说至此,老头儿忽然正色,语气严肃。
      “你且听好。你这一生,大起大落,格局借运,往后行至中年,尤其走到三十七八岁上,恐有一次生死大劫,小人缠身,口舌官司,少你不得。你记着,真到了那一日,莫要意气用事。该忍则忍,该退则退,万不可再由着性子冒进了……”

      洛铃心听罢,深深蹙眉。
      她抬头直视那算命先生,目光清亮,神色端正。

      她问:“老人家,你方才说让我发心要正。如今又让我遇险则退。我倒想问你一句,若小人是邪,我是正,此劫我避了,岂不是屈服于恶,纵容邪压过正?”

      “这……”
      老头儿一愣。

      人人为求升官发财而算命,从来只听对其有利的结论,哪管什么是非正义。
      他何曾听过这般刁钻又离经叛道的角度!

      他答不上来。

      洛铃心已站起身,气度威严。

      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坚定道:“若为免祸躲劫,而容忍错误,苟且偷生,那天大的福报,我也不要。”

      “并非我不懂避讳,而是我相信,命运之上,还有天理昭彰!”
      说完,她从身上摸出仅有的四枚铜钱,扔进老头儿的碗里。

      “随缘给的。”
      她拍拍衣摆,转身就走。

      叶芷筠愣了下,急着去追:“铃心!铃心!你生气啦?”

      洛铃心头也不回:“没有。”

      叶芷筠追不上,又想到刚刚的谶言,心里不踏实。

      又回头去找那老头儿,解开钱袋,把钱全倒在桌上,她央求道:“老爷爷,她就是嘴硬,您别见怪。您快告诉我,她的劫难,到底怎么化解?”

      老头儿低头看着满桌的铜钱碎银,淡淡摇头。

      他没有收,只从叶芷筠的那堆钱里,挑了四文出来。
      然后,又把洛铃心刚才给的四枚铜钱,轻轻拨到她面前。

      四枚铜钱,换四文钱。

      叶芷筠不解,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沉沉叹了口气,闭上眼:“天机不可泄露。”

      ……

      光阴似箭,一箭穿心。

      叶芷筠蓦然回神,浑身一僵,心跳过载。

      那四文钱!那两堆铜钱!
      他退回了洛铃心的钱,只收下她的四文。

      难道是告诉她……
      钱还钱,命抵命!

      若她去替她顶下所有的罪!若她替她去死……是不是铃心就能活了?

      是这样吗?
      一定是这样!

      叶芷筠兴奋颤栗,安静片刻,她睁着涸涩的眼眸,看向闻霆。

      她重重咬字道:“我要进宫。”

      “嗯?”
      闻霆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叶芷筠复又掐着他,急切嘶喊:“快带我进宫!我要去见皇上!”

      闻霆惊愣,皱眉道:“你去见陛下做什么?如今御前没有人能保她,你去反倒惹祸上身……”

      “不!现在能救铃心的,只有我!”
      叶芷筠打断他,声音忽急又轻,沉沉低吟。
      “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法子了。你快带我去!快点!”

      “芷筠……”
      闻霆抓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满目惊疑。
      “你别乱来。你听我说,现在要冷静,从长计议……”

      “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痛苦望着他,哭干的眼眶又蓄满泪花,肆意潸然。

      “侯爷,你不要拦我,若有半点拖延,铃心真的没了,我立刻就死。”
      她语气决绝,偏执至极。

      “……”
      闻霆哑然失语,深深凝望她。

      一直以来,叶芷筠在他心中,都是那么柔软坚韧的模样。
      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寒锋利,寸步不让。

      “好。我带你去。”
      许久,他艰难点头。

      而后拢了拢她散乱的发鬓,俯身弯腰,亲手替她穿戴鞋履。

      待收拾妥当,他将披风围上她的肩膀,沉声劝道。
      “到了御前,你答应我,别胡言乱语。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
      叶芷筠垂着眼,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她推开门,臻首望天,轻轻叹:“我有分寸。陛下是明君,孰是孰非,陛下自有圣断。”

      夜色无垠,冷月清寒。
      破晓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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