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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耍赖 “是朕失 ...

  •   小萌在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拍边喊:“大人!大人快出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传大人即刻进宫议事。公公在前院候着,催得紧!”

      屋内三人同时怔住。

      叶芷筠坐直身子,眉头轻蹙。
      “天都要黑了,陛下这会儿找你做什么……”

      她担忧非常,望了眼窗外的暮色,又委屈恼道:“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今日是你生辰,我都还没给你下长寿面呢……”

      “不碍事。天子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召我。定有要事。”
      洛铃心深深皱眉,起身走向镜边,愧疚抬眸。

      “对不起。辜负了你这一整日的心思。帮我卸掉吧……”

      叶芷筠鼻子一酸,用力摇头,声音发颤:“说什么呢,谁要你道歉。你快坐好,我帮你抹了妆。”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擦掉她唇上红颜的口脂,门外又是一通急促乱拍。

      “大人好了吗?公公又在催了!说陛下有口谕,再不动身,他便只好进后堂来请了!”
      小萌慌张提醒。

      两人心头一紧。

      叶芷筠又赶紧帮她拆头上的珠钗,一边吩咐:“龄儿,你去外头帮忙望风。别让宫里的人等急了闯进来。”

      金丝步摇被拆下,顿失华彩,凋谢在丝绒之上。

      洛铃心见她已经手忙脚乱了,拧眉道:“来不及慢慢收拾了,云妹,你帮我找官服来。我自己先弄。”

      “好。”
      叶芷筠应声而去。

      洛铃心抬手去拆头发,手指在发间胡乱扯着剩余的固定小钗,却越急越乱,发根深处那支小巧发钗勾住了几缕发丝,绞在一起,解不下来。

      她索性不管了,取过发带,拢住头发,挽成素髻,一同包住,再稳稳戴上官帽遮掩。

      叶芷筠从衣架上取来她的官袍,站在身后,替她更衣。

      “路上当心些。”
      她叮嘱着。

      “嗯。”
      洛铃心点头,抬手,由她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叶芷筠麻利给她穿戴好,又理了理衣领袖口,正了正发顶官帽。

      “差不多了……”
      她退开。

      洛铃心扫了眼镜子里笔挺的身影,恨恨叹了口气:“走啦。”

      “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叶芷筠依依不舍注视她开了门,大步离开。

      *

      急至御书房,已灯火通明。

      洛铃心稍理衣摆,郑重跨入殿门,见歌舒朗正伏案疾书,眉眼冷峻,似真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她快步上前行礼,开门见山道:“陛下急召微臣,不知所为何事?是否灾情有变?”

      “陆爱卿来得正好。快过来,朕头疼得厉害。”
      歌舒朗掀眼看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故作焦头烂额,扶着眉骨抿唇。

      遂又信手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报,心不在焉翻了两页,烦恼叹道。
      “你呈上来的折子,朕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越瞧越糊涂。有几个地方始终想不通,前后也对不上数据,你来看看,到底是笔误,还是朕老眼昏花了……”

      “总归要赶紧弄清楚,不然明日议事,被人拿住把柄拖延,所以……只得这个时辰把你叫来。”
      他轻轻咬字,不着声色地瞄了下她的神色。

      “好。”
      听他说政务,洛铃心反倒松了口气。

      不疑有他,侧身凑近,她接过文书,细细翻看,很快就找出了纰漏。

      “哦,陛下请看,这里不是要删减的意思,是……”
      她开始为他梳理疑问,语调徐徐,逻辑严密。

      歌舒朗靠着御座,目光不自觉从文书轻轻游移到她的侧颜上。

      之前鬓边那灰白参差的发丝,已新染成乌黑一片,光泽柔和。

      肤色白皙,眉也描过,唇也润过,似精心施过脂粉,又在匆忙间草草擦拭,只留一层淡极生艳的红晕,冲淡了平日冷肃,焕出久违的英气清隽。

      烛火之下,近在咫尺。

      他又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缕幽香,如春日兰芷般清苦,淡得不可捉摸。

      他微微沉迷。状似无意又往她那边挨近了些,指尖搁在折子批注上,与她的手指仅隔毫厘。

      他温和道:“这儿,还有这儿。你算给朕听听。”

      “哦,好。”
      她温声细语,有条不紊解释,并未察觉别的什么。

      歌舒朗咽了咽嗓子,心尖软绒绒地泛痒。

      他今日特意沐浴更衣了。
      换了一身新裁的玄服,极衬气色。

      领口暗金龙纹庄严精神,袖口工整,透着冷香。
      鬓发衣冠,无不妥帖,打扮得比临朝还要郑重。

      他本不知道她也不约而同做了准备。

      此刻见她容光焕发,心中莫名暗生欢喜。
      仿佛冥冥之中,这个日子就该属于他们两人。

      歌舒朗深深呼吸一口气,肃穆了神色,一本正经与她逐条讨论。

      “……这几处数字许是抄录错了,待臣下来再与户部核实。”
      洛铃心终于解答完所有疑点,暗暗松懈几分。

      “嗯。”
      歌舒朗轻轻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她专注认真的神色上,一颦一蹙都那般好看。

      眼见窗外天色还不够暗,他有意拖着她。

      一会儿问水利,一会儿问存粮……
      专挑细碎冗杂的公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正经地问个没完没了。

      洛铃心起初还以为是天子对灾情格外上心,而耐心分析。

      后面隐约感到困惑,陛下素日里,性子虽也谨慎,但这些事又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断不至于这样缠人,问个不休。

      何况他问话时眼神总有些躲闪,像是心思不宁。

      “……”
      洛铃心不敢深想,只当自己多虑了。

      殿中烛火高烧,影随风晃。
      殿外天幕深浓,乌云托月。

      歌舒朗见状,适可而止,合上卷宗,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他故作疲惫,随口道:“哎……坐得太久,有些乏闷。你陪朕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神吧。”

      洛铃心微诧,见他目光柔和,淡淡倦色,确也真实。

      索性之前也陪过几次。她不好推拒,压下情绪,轻轻颔首:“……嗯。”

      歌舒朗起身,带她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夜风清寒,掠袍而过,春花残香,捎带幽凉。
      绕过宫苑,他们沿着石阶登上城楼。

      宫灯依次稀疏,月亮从云层淡出,清冷洒照宫墙。

      洛铃心还想着那对步摇晃动的光影,有些魂不守舍,未曾察觉周遭变化。

      一路行来,那些提灯引路,紧随其后的内侍宫人,不知不觉中全都不见了踪影。

      四周安静如梦。

      她抬头,与天子并肩立于城楼最高处,眺望那漫无边际的星幕。

      “咳……”
      歌舒朗小声清嗓,余光瞥她出神之际,有些紧张地伸手乱指,语气刻意惊惶。

      “陆爱卿,你看那,那边是什么!”
      他生硬说完,立马做贼心虚地握紧手心。

      “嗯?”
      洛铃心惊了一下,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城楼外夜色无尽,灯火阑珊,已是夜半三更,清辉如水,在眸色里静谧流淌。

      她什么也没看到,正纳闷,欲侧身再问。
      一双手忽然从后往前,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

      “啊……”
      视线顿陷一片黑暗,她下意识想去掰那人手腕,往后挣扎退步,却靠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别动!”
      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肌肤,令她猛然一僵。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洛铃心强装镇定,软声问道。

      天子感受到她慌乱快眨的睫毛轻扫掌心的柔软触感,低笑一声,安抚道:“不要怕,朕只是有东西要给你看。你从十数到一,慢慢数,数完再睁眼。”

      “……”
      洛铃心对他突然的捉弄,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知他在玩什么把戏,只能皱眉照做。

      “十。”
      她干巴巴开口。

      “九。”
      她有些烦闷,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七……”
      她开始慌乱,焦躁不爽,想赶紧逃离这种被困住的迷茫。

      “六……五。”

      她忽然顿住,鬼使神差地囫囵吞枣,潦草吐字。
      “一。”

      “……”
      歌舒朗愣了一下,手掌差点从她眼前滑开。

      遂哭笑不得,嗓音温软:“你耍赖!重数。”

      洛铃心有些羞窘,刚才确实没由来的慌了神。

      他的脉搏心跳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脊背,温热有力。

      她不敢妄动,只得胡乱点头,重新开口:“十。九。八。七。六。五。四……”

      这下乖巧动听的语调听得他很是满意。

      “……三。二。一。”
      她老实数完了。

      天子缓缓移开双手。

      洛铃心抿唇,徐徐睁眼。

      眼前乍然翻涌起一片游动的灯海。

      蜿蜒小巷,曲折甬道,各个角落次第亮起,数不清的鱼灯从四面八方缓缓浮起,一盏盏,层层叠叠,曳着暖黄光晕,如一层流淌在夜空的金芒。

      那些鱼灯扎得很是精巧,竹骨蒙纱,彩绘鳞片,栩栩如生,细腻入微。

      鱼尾轻摆,烛影摇曳。有些系着轻绸,飘扬祝福,字字天子亲笔。

      他们游在风里,如逆流溯洄,星星点点,散落无边。

      无数鱼灯渐渐越过宫墙,温顺涌来,将二人轻柔包围,盘旋浮动。
      彷佛他们也是两尾小鱼,在其中穿梭游曳。

      四周顿时流光溢彩,通明如幻,似星河倒挂,恍若已不再身在人间。

      太美了,也太熟悉了,像一场从天而降,却早已破碎的美梦。

      洛铃心钉在原地,瞪大双眸,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

      她无措呼唤:“……陛下。”

      “朕在。”
      他温柔牵住她冰凉的手,珍惜握紧。

      “……”
      她脑子空白一片,忘了甩开。

      他情不自禁,又将她轻轻揽过来,靠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如一片羽毛般缱绻轻蹭。

      “灵星。”
      歌舒朗哑声低唤。

      他滚烫的声音泛着委屈:“……朕找了你好久,好久。”

      “!”
      洛铃心心神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寒意漫过四肢百骸,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挣脱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山风四起,鱼灯摇动,万千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仰头,看见他眸色中倒映此景,薄唇轻启。
      “你还记得吗?那一年你生辰,满城都是这样的鱼灯,百姓在为你庆生,街上热闹非凡……而那年朕从敌国逃回来,追兵在后,朕慌不择路,钻进了你的车里……”

      “……”
      洛铃心神识一松,目光变得悠远。
      耳畔彷佛又响起了当年的鼓声与笑闹声。

      母后笑盈盈为她擦汗,父王抱着她指着满城灯火,万千鱼影,宠溺哄道:“灵星你看,这些都是为你点的。”

      她拍着手欢乐大笑,说要下城去玩。
      太子哥哥摸了摸她的脑袋,亲自为她的车轿开路巡护。

      那夜的银河,也如今日这般盛大。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埋葬了很多很多年的故乡新月城。

      她撒完了糖果,爬回马车,却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蜷缩在角落,衣袍沾着泥污,形容狼狈,警惕地看着她。

      “……追兵很快赶来,他们粗鲁地差点掀开帘子,是你用力扯着穗子,掩护了朕……”
      天子深情说着那段往事。

      洛铃心眼眶湿润,又想起来当时她也吓坏了,是太子哥哥及时赶来喝止了他们。

      等追兵走了,她好奇看着松了口气的歌舒朗,一点都不害怕,以为是贪吃的小孩躲进来找她要糖果,还奶声奶气地唤他哥哥……

      “你当时给了朕一块月牙糖。很小。很香。”
      天子语带哽咽,含泪笑着。

      “……朕在敌国为质那些年,吃了很多苦,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你那一块糖,是朕吃过最甜的,朕记到现在。”

      洛铃心微怔,呼吸又快又乱。
      她看到他哭了,心疼皱眉,不懂为什么这个哥哥吃了颗椰子糖就哭了。

      她不知他冷得发抖,还是怕得颤抖,便慷慨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软萌安慰说:“不要怕。不要怕。你冷,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灵星……”
      天子用力抱紧她,如失而复得般珍惜。

      “后来朕回朝了,再想见你,却没有机会了……朕登基时,才知道你们已经亡国了……”

      洛铃心闻言,心尖剧痛,如万针扎过。

      回忆开始错乱。

      那些笑声,盏盏鱼灯,一座宫殿,遥远似前生残梦,近的又恍若昨日。

      熊熊烈火,燃烧了冰冷的过往,蛮横的掠夺侵略,毁掉了她的家国。

      父皇。母后。太子哥哥。新月城的百姓都在一夜间灰飞烟灭。

      摔碎的王冠,悬挂的白绫,雪中艳红的鲜血……她眼睁睁地看着,撕心裂肺地哭喊,无济于事,无力回天。

      刀枪兵戎,铁蹄声声,总在午夜梦回,刺痛她的双耳。

      焚香的形状多么像那夜的硝烟,从此,她厌恶一切烟雾缭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她苦苦掩埋的伤疤,如今又被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揭开?

      纵是关心,纵是爱护,她也承受不了。

      “别说了!”
      她失声打断天子,崩溃嘶吼,目光涣散。

      天子一怔,错愕看着她挣开自己的手,踉跄往后退步。
      隔他不过咫尺,疏离却似天涯。

      洛铃心神色灰败,跪倒在地。

      她低着头,声音破碎:“陛下!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她身姿端正,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只飘摇在风里的纸鸢,即将脱手而去。

      “……”
      歌舒朗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没想到,他准备的满腔深情,满心欢喜,换来的竟是她卑微的请罪。

      他心如刀绞,慌忙弯腰去扶,声音急切而痛惜:“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快起来。朕没有怪你。你不要……不要这样伤朕的心啊……”

      洛铃心任他掐着双臂,不肯起来,摇头劝道:“臣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瞒天过海,蒙蔽圣听,此罪无可恕。”

      歌舒朗气得心都碎了。

      “那又如何?”

      他用力攥着她的手,压着声音低吼:“纵你欺君,朕便为你欺天!”

      “!”
      洛铃心错愕抬头,望入他伤心又震怒的猩红双眸,一时不知所措。

      歌舒朗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指尖轻擦去她眼尾泪痕。
      “朕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但是这不重要。”

      “……”
      洛铃心怔怔凝望他,心头空落。

      他早就知道了。
      是何年何月?

      这么多年来,她失去意识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为每次陷危,她都会掐着命穴,强迫自己清醒应对。

      她的印象里,中原人守礼,无论如何,鲜有剥人衣裳的举措。

      她以为她瞒得很好,反正醒来的时候她又没死,又没人问罪,她就当无事发生,继续往下走。

      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也太随性了。
      最先知道她全面身份的不是竞王,而是天子。

      这意味着,她这些年在他眼下扮演的乖巧臣子的形象,都像笑话一样。

      难怪,难怪新政阻力巨大,反扑应该更凶猛才对,可监视刺杀却反而幻觉般减少了。

      她以为曾经凭着运气躲过的明枪暗箭,是自己命硬的巧合。

      那一年出使突然冒出来的护卫,那些她走到哪里都能化险为夷的际遇,都是自己命不该绝的天意。

      原来是有人在暗中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雨。

      怎么可以这样?陛下!
      你戏弄得我好苦啊!

      洛铃心在心中苦涩失笑。

      “灵星……”
      歌舒朗重新抱住她,拍抚着她的后背,郑重叹道。

      “朕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唬你。是希望你明白,无论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朕要的都只是你。”

      “……”
      洛铃心心酸沉眸,轻轻抽气。

      “朕也不讨厌你入朝为官。”
      歌舒朗想了想,抿唇又道。

      “你的才干,朕很欣赏。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你站在朝堂上的样子,总令朕赏心悦目,你比任何人都般配这身官袍。但你总是那么累,那样拼命,朕看了,很心疼,朕想……护着你。”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陛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无助唤他。

      “你留在朕的身边,朕无比安心……”
      天子欣慰感慨。

      洛铃心抿紧唇瓣,恍然大悟他的‘弦外之音’,而惯性接话:“臣永远都是陛下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臣愿为陛下……”

      “不!”
      歌舒朗震痛打断她,诧异皱眉。

      “你从来都不是朕手中的利刃,你是朕心中……永不坠落的明月!朕,心悦你!”
      他满目赤诚,楚楚含泪,几近狼狈,宛如央求的热切宣告。

      “……”
      洛铃心不可置信,更难以自处,情何以堪地失了神。

      她不忍驳他。

      她可以坦然面对满朝文武的攻讦,从容面对豪强权贵的诅咒,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纯情的告白。

      她毫无经验,只能在这样的深情里溺毙,在这样的爱意里窒息。

      “灵星。”
      天子微微俯身,低低又唤了一声。

      她没有应,她垂着眸,如灵魂出窍。

      他却以为这样的沉默是顺从的默许,无力招架的羞赧。
      暧昧的气息温热。他稍稍侧着,轻缓地倾向她的唇。

      “唔……”
      洛铃心突然一激灵。

      清醒过来,她惊慌伸手抵住他胸口,狠狠一推,连退数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栏杆,痛得闷哼。

      歌舒朗被她推得身形微晃,怔怔站在原地。
      看着她呼吸急促,脸颊通红,一副受惊抗拒的无辜姿态。

      他顿感冷水浇头,眸光茫然颤动,尔后迅即委屈地黯淡下去。

      天子难堪别开脸,喉结滚动,嗓音干涩:“是朕……唐突了。”

      城楼外,风剧烈起来,吹得无数鱼灯无助摇晃,扑闪不停。

      两人凝滞不语。

      洛铃心攥紧拳心,指节泛白。
      她回望天子受伤而倔强的侧影,心头刺痛。

      静了许久,她深深呼吸,用尽全力般婉拒:“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
      天子沉眸,频频眨眼,舒缓酸涩之感。

      “臣非草木,亦感念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
      她其实快要语无伦次,但还是强撑安抚。

      “难道你当真不懂世间情为何物?”
      天子忽而冷硬追问。

      洛铃心顿然开窍,皱眉抿唇:“陛下,臣以为,世间最深的情应是大爱人间。”

      “臣能许给陛下的,只有此时此刻,全力以赴。至于陛下所言之情……臣恕难从命。请陛下明鉴。”
      她深深闭眼,长叹一口气。

      歌舒朗负手而立,背对她,强烈不甘,又自尊受挫,心碎得彻底。

      他缓了缓,压了压哭腔,轻轻道:“……不怪你。感情的事,本就不该勉强。是朕一时失态了。”

      洛铃心久久凝望他,于心不忍,却也只能克制。

      她庄重行礼,声音冷静:“天色已晚,陛下早些安歇。臣告退。”

      言罢,欲转身离去。

      “陆探微。”
      天子忽然叫住她。

      她顿住脚步,微微蹙眉。

      天子似也赌气般,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过段时间,春祭大典,朕钦点你为百官典仪。你与朕,一同登坛,为民祈福。回去好好准备。”

      “臣,领旨。”
      洛铃心恭敬点头,礼节周全。

      她走了,走得很快,下楼就小跑起来。

      不曾回头。
      歌舒朗也没有再唤她。

      他独自站在高楼上,任万千鱼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狂风吹干了他的泪,把他的真心也吹得像脆弱的灯火一样东倒西歪。

      这独角戏,无人观赏,慢慢死去。

      ……

      洛铃心疾步走在宫道上,浑身发颤。

      她心绪大乱,头脑发胀。
      新政受阻,天子告白,步摇鱼灯,童年记忆,错乱翻腾……全搅在一起。

      像是要剖开她的天灵,灌入沸腾的铅水滚来滚去,折磨她不成人形。

      她无法冷静,却强迫自己思考。

      她得回去。得马上回去。

      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此事不论好坏,后续发展未可知。

      她必须应对。
      必须想好最坏的打算。

      可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天子因此生变?因爱生恨?还是……

      不管了。她必须先把小萌支走。若真有什么变故,身边的人越少被牵连越好。

      然后呢?然后她还没想清楚。

      她走得太快,神识一团乱麻。

      浑然不觉方才在慌乱中拉扯时,头发松散,那支小巧发钗悄然滑落,跌入旁边草丛里,没有声响。

      月光下泛着微弱冷光。

      一队禁军从宫道的另一端巡来。

      为首的将领瞥了眼她仓促离去的背影。
      路过她走过的地方,忽然停住脚步。

      他弯下腰,拨开草丛,捡起那支发钗,细细看了一番。

      花纹细致,缠枝精美。分明是女子之物。

      他缓缓攥紧掌心,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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