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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步摇 似一场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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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这日,叶芷筠上午忙完,匆匆对付了口午饭,就急着挎起妆箱前往洛铃心的府邸。
她从后门悄悄进去,小萌接应了她,轻车熟路,寻去了内室。
洛铃心今天当真告了假,喝了药,安安分分在窗边的小榻上睡午觉。
自她入仕以来,告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了过生日而请假还是头一遭。
叶芷筠看她懒洋洋好眠的样子,也不忍心催她,亲昵刮了刮她的鼻子,就退出去和小萌商议晚上怎么给她准备惊喜的事情了。
“叶姐姐,你放心吧,热水我都烧好了……”
“那就好。食材呢?备好了吗?”
“嗯嗯。”
……
两人边说边远。
洛铃心慵懒翻了个身,散着微蓬长发,姿势不羁,胡乱歪着。
……
等醒来,窗外飘来一股幽微芬芳。
她披了衣裳,拖沓走出去,看到花树荫凉下,叶芷筠正撒了花瓣,挽起袖子试着水温。
“唔云妹……”
她嘟囔一声,软软哼道。
叶芷筠抬头看到她,笑着招手呼唤:“大寿星醒啦!快来试试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头疗护理……这一套下来,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容光焕发!”
“呵……”
洛铃心被她夸张的描述逗笑了。
她乖巧过去,躺在凉垫上,任由头发垂散。
叶芷筠解了她的衣领,从肩膀环着搭围一条干净白巾,便坐在一边圆凳,准备为她洗发。
水里有股淡淡药草清香,闻起来很是舒爽宜人。
温水从发根淌过,接着是指腹轻揉脑袋的力道,轻重合适。
洛铃心闭目享受。
“这是我新调的染发膏。”
叶芷筠一边闲谈,一边泡着她细软的发丝。
“这个方子更温和,不伤头皮,染一次,洗护得当,能管上半月左右。你这白发也太多了些,我瞧着都心疼……到时候褪色了,你又让小萌来找我要……”
她絮絮叨叨说着,手指不停在发间穿梭。
洛铃心舒服轻哼,满足笑道:“云妹手真巧。”
“哼。也就你有这个福气。旁人可值不得我剪了这一手漂亮的指甲,泡在水里替你揉搓一下午。”
叶芷筠嘴上不饶人,推了推掌心的泡沫,摊开十指,在洛铃心眼前晃了晃。
她定睛一看,指甲果然修得干干净净,原先染着的胭脂花汁也洗褪了色。
“哼呵。”
洛铃心闭眼偷笑。
敷了好一会儿,叶芷筠开始用温水细细漂洗。
洛铃心又突发奇想追问:“欸对了,你这染发膏……就只有黑色吗?”
“嗯?暂时只有这个。你还想要什么颜色?”
叶芷筠有些意外,笑盈盈看她。
洛铃心抿唇,想了想,忽道:“我想挑几缕,染成红的,蓝的,绿的,紫的……”
叶芷筠听完一愣,扑哧笑出声:“你要当彩虹吗?不过……乍一听,倒还有些别致。改日我试试,若调成了,第一个给你用。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洛铃心淡淡弯唇:“好啊……”
……
染完发,叶芷筠取来干毛巾替她绞干多余水分,又散开来,趁着午后的微风,一边扇着,一边同她闲聊。
没一会儿,发丝干了一半。
阳光下,仔细望去,乌黑一片,染得很成功。
叶芷筠欣慰起身,又拉着她进屋,将她按回镜前坐下。
桌上胭脂水粉,眉黛口脂,瓶瓶罐罐的,铺了大半地盘。
洛铃心微诧:“云妹,倒也不必如此盛重……”
“过生辰嘛,当然要打扮得美美的呀。”
叶芷筠笑说,顺手拿起一只白玉小盒,揭开盖子,指尖挑了一点面脂,凑近了,正要给她敷面打底。
却倏然一怔。
洗头的时候,那热气熏着,还能见她脸上泛些血色。
此刻距离近了,她又清晰看见了她眼下淡青,眉眼倦色。冬天好不容易捂白了在外风餐露宿的晒痕,现在又浮起一层病态的暗沉。
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啊,她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叶芷筠忍住酸涩,故作若无其事,将面脂轻轻点在洛铃心的脸颊,再用指腹慢慢匀开,等皮肤吸收。
“嗯……好香。”
洛铃心闭着眼,由她施弄。
叶芷筠抿唇,少量多次地扑上柔光脂粉,气色终于勉强好看了些。
她更加细致地描眉点唇,目光温柔地扫过她每一寸肌肤。
半晌,她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手艺,舒了口气,笑道:“好了。看看怎么样。”
洛铃心缓缓睁眼,望向铜镜。
镜中人眉目似星,朱唇娇艳,面若桃李,白里透红,灰败病气被遮得严严实实。
“哇,云妹太厉害了,感觉像是换了颗脑袋。”
她满意点头,欣赏感慨。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快起来把新衣裳换上。”
叶芷筠嗔怪,一边替她理了理散发。
洛铃心站到衣柜镜前,顺从张开双臂,配合她帮忙穿戴。
褪去官袍加身的凛冽威严,唯余一袭金纱曳地,身姿婀娜,说不清一番风流韵致。
披着发,转个圈,柔情似水,飒爽英气,两相映衬。
她自我欣赏一番,心情好了不少,唇角一直带着笑意。
“瞧瞧我的铃心,穿什么都美。”
叶芷筠扶着她的肩膀,又引回妆台前。
“来,坐下。”
她拿起梳子,开始替她束发。
洛铃心乖乖坐正,怕她辛苦,又道:“随便挽个简单的就好,别太累了。”
叶芷筠没有答话,只专注梳着手中新染的乌发,拢于脑后。
“好啦。”
良久,她大功告成,往边上稍退。
洛铃心抬眸一望,见那发式果然素净端庄。
她哼道:“这也太素了吧。”
叶芷筠抿唇浅笑:“素才好。素了,才衬得起这个。”
说着,她转身抱过来一沉重锦盒。
洛铃心好奇看着她打开,只见绸布掀开,红丝绒上,一对步摇静卧其间。
金丝掐花,栩栩如生,脉络清晰。玉珠莹润,光泽如蜜,种水极佳,炸光耀眼。
天光之下,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
细看一番,其工艺繁复,气质古老庄严,华贵得似一场坠落尘封的旧梦。
“!”
洛铃心当即怔住,目光凝滞其上,无法动弹。
“怎么样?是不是绝美?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缅商那里淘来的,那人还说这是什么前朝边国的哪个公主的遗物,打好了还没来得及戴,好像就亡国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看这做工,的确精巧,不是凡品……”
叶芷筠还在喋喋不休,解释着此物的来龙去脉,分享她淘到好物的兴奋开心。
“……”
洛铃心目光失焦,神识已扑入一片朦胧之中。
……
“呀!灵星,快摘下来,那是你父皇的王冠,你怎么能戴在脑袋上!”
母后提着裙摆,急忙进来,瞧见幼时的她正捉弄午睡的父皇,温柔嗔怒。
“哈哈……好玩!”
她坐在桌上,歪着脑袋,小手撑不住那沉重的皇冠,由它坠落在地。
“哎呀调皮,快去把你妹妹抱下来,摔疼了怎么办?”
母后弯腰去拣地上的王冠。
“来,哥哥抱。”
太子哥哥呵护地把她抱住,轻轻放在地上。
父皇醒来,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看向母后:“梓潼你看看,我们的灵星是想当一国之君了,成日不是摸印章,就是戴那重冠……真是顽皮。”
“她一个小娃娃懂什么,无非啊又是臭美了……改日你父皇让工匠给你打造一顶公主戴的珠冠好不好?”
母后亲昵牵住她的小手,捏她脸蛋,温声哄着。
“唔不……”
小小的气音还没冒出来,先被一个喷嚏打散了。
众人的笑声渐渐远去……
叶芷筠轻抚步摇,赞叹:“……你瞧瞧这金丝,怕是京城最巧的师傅也捏不出这般细的了。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该是你的。”
“你脖子长,肩膀又直,戴这种长长的坠子最好看。我脑子里期待的全是你戴上它的模样,一定很……”
她说到此处,伸手拈起步摇,却突然顿住。
只见洛铃心眼眶泛红,双唇微微抿着,怔怔盯着那金枝玉叶失了神。
“铃心?”
叶芷筠紧张轻唤,金钗举在半空,迟疑地不敢簪下去。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没有。”
洛铃心回神,嗓音略哑,握住叶芷筠的手,指尖温凉,淡笑。
“很喜欢。我只是……太喜欢了。”
她垂下眼帘,隐忍着一座秘密的喷发。
二十多年隐姓埋名的记忆,如今被旧物轻轻敲碎,她却不敢认,不敢拾。
“……”
叶芷筠没再追问。
她想,大约是她做官太久了,久到太久没收到过这种女儿家的礼物了,所以会对一双称心的步摇心酸泛泪。
她继续小心翼翼替她佩戴,微微倾身,调整了下垂珠的角度。
“戴好了。真美。”
最后,叶芷筠双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中华丽清隽的容颜,满意弯起眉眼。
洛铃心与之对望,步摇轻垂,流苏微晃,发髻端雅,清丽雍容,多么美丽……却已物是人非。
她暗暗叹息。
而后平静点头,淡淡与叶芷筠的目光重合,轻轻笑道:“你挑的礼物总是最合我心意……”
“还没完呢。”
叶芷筠走去门边,将锁落下。
“进来吧。”
门徐徐推开。
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外轻轻踏入。
少年身量挺拔,眉眼温润,进来抬眼望见洛铃心,一身金白衣裙,长发如墨,步摇精美,如瑶池仙落,不可方物。
闻龄从未见过她这副打扮,一时愣在原地,耳尖染上温热的薄红。
他迅速垂下眼帘,恭敬行礼,拘谨轻唤:“……师父。”
洛铃心微微怔住。
她上前站定,仰头打量眼前少年,伸了手,欲抚摸,又只是虚虚比了下身高。
“龄儿……都这么高了。”
她张了张嘴,好多话咽了回去,变成了感慨。
她回头看叶芷筠,欣慰含泪,低头抿唇,喜不胜收。
步摇在发间轻轻摇晃,灵动唯美。
“……”
闻龄也很思念她,低眉眨眼,眼眸有些酸涩。
叶芷筠在一旁笑着揶揄:“你当他还小吗?都弱冠了。过几年便要去参加科举了。到时候若是中了,分到陆大人手下,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听她这样说,闻龄耳根微红,窘迫垂首,低声求饶:“母亲……”
洛铃心哭笑不得,看着他青涩的模样,摇头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可得回避才是。”
他的路还长着。
若真科举入仕,朝堂关系最是微妙。
她更不能替他罩下一个暗中庇护,结党营私的名声。
想罢,她温声含笑:“不过师父会等着亲眼看到你考取状元的那一天。”
“……嗯。孩儿定当勉励。”
闻龄郑重点头。
“好了不多说,快坐下,让龄儿为我们画张相纪念一下。”
叶芷筠走过去,将儿子往画架那边推去。
转身扶着洛铃心去了窗边软锦,挨着她坐下,稍理裙摆,浅笑抿唇。
闻龄支好画架,铺开宣纸,凝神提笔。
洛铃心见他手法娴熟,诧异叹问:“龄儿什么时候会了丹青?我记得他小时候只爱舞刀弄剑来着。”
叶芷筠骄傲侧目:“前些年自己偷偷学的。寻了几幅段越的旧作,没日没夜临摹好一阵,最后倒颇得了几分精髓……”
洛铃心心中轻动,目光浅带几分怀念。
她笑着调侃:“这小子样样都好,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喝喜酒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说哪儿的话……我可不会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他喜欢谁便由他自己选。还早呢。”
叶芷筠瞥了眼儿子,打趣道。
洛铃心回望她,眷恋而深情,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孩子都这么大了,我的云妹还没有老,真好。”
“咱们同岁啦。”
叶芷筠眼眶一酸,娇嗔皱眉。
……
闻龄被说得脸红发烫,见两人端坐在光影里愉悦说笑,却紧绷着配合他,不由温和轻声:“两位母亲……放松些便好。”
“……”
这个称谓令洛铃心轻怔恍惚。
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叶芷筠,欲言又垂眸。
叶芷筠拍拍她的手,自然挽住她的手臂,轻倚肩侧,满足含笑。
闻龄低头,笔尖落纸,细细描廓。
不知画了多久。
窗外清风穿檐,满身碎金浮动。
洛铃心肩头泛酸,却仍纹丝不动。
风调皮稍起几缕乌黑细发,乱她眉眼,叶芷筠腾出手,小心替她别回耳后。
“马上就好……”
闻龄轻声道,正要勾勒母亲鬓边最后一笔碎发。
梆梆梆。
一阵急促猛烈的叩门声突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