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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破例 怎敢对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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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荏苒。
两年间,新政终于陆续铺展全国。
政令如藤蔓,从皇城到县衙,到闭塞乡镇,到偏远山村,到田间阡陌……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不断长出一派革故鼎新,安宁平和的气象来。
可起色刚起,天灾便至。
东南沿海飓风横扫,一过港口,商船尽翻,几十里防风林,尽数摧折,沿岸百姓流离失所。
中原腹地暴雨如注,黄河支流决堤,漫灌麦田,新苗斩腰,溺毙而亡。
西北旱情春来秋续,烈日残酷,地裂三分,作物未及结穗,转瞬便成枯草,一捻即碎。纵有侥存,蝗灾过境,亦寸草不留。
冰雹砸穿屋顶,砸烂田埂,农民精心呵护的瓜果蔬菜,无法抢收,更成一地狼藉……
灾情连绵,遍地开花。
辛苦收成,尽毁于此。
百姓满眼是泪,泣不成声,望天哀求,无能为力。
新政为他们打压豪强,搏来田地,减了税赋……施与希望,上天却降下苦难折磨苍生。
他们悲从中来,却也更加珍惜地守着那几分田地,默默负重,再盼来年。
……
朝廷很快出面赈灾。
灾民急切涌入城中,却少有哄抢暴乱,比起曾经更为秩序井然,长队望极不见尾。
灾情上报,通政司的案头早已不堪重负,堆满文书,字字心酸。
洛铃心大受打击,却苦熬着在年前拟出赈灾方案,供天子批阅恩准。
安置灾民,水利抢修,核算钱粮,修改应急备案……桩桩件件熬得她心神俱疲,六部已全力配合赶工,仍是不及灾情反复催压。
年后,洛铃心滞留京城,继续处理灾报方略。
她经常感到不适,一开始咳嗽胸闷,没当回事。
后来又添头痛失眠,只得吃药缓解。可每每稍有好转,她熬上几个通宵,便又复发。
她干脆撑着,夜过三更,还在府衙加班。
手边文书成山,墨色深浓,握着笔,思量反复,又迟迟落不下。
洛铃心扶额蹙眉,心道要是新政再早两年,田亩清丈做得彻底,仓储体系建得更完整,能有更多钱把水利工程修到位……这一场天灾下来,是否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她沉沉叹息。
外面虚掩的门轻响一声。
来人脚步很浅,捧着一堆册子,走到她桌前,小心翼翼搁在案角。
“大人,户部的档案调来了。”
关越林声音轻轻,生怕惊扰她。
“嗯。”
洛铃心顺手翻看了两行,皱眉更深。
灯有些暗,字太小,她连着几日用眼过度,此刻只能微微眯起,较劲地细看。
关越林见她这般,抿唇劝道:“……大人,已经很晚了,该休息了。”
“等会儿。”
洛铃心低头审阅,查无遗漏,便签字画押。
她批完了,又拿下一份,似忽然想起什么,手下不停,轻声说道。
“杨潜递的折子,我看过了。你这两年在他那边做得不错,配合得当,第二批的推行,完成的质量也扎实,百姓口碑也不错……现在既升到了通政司,更要谨勉。”
杨潜,丰渐等封疆大吏,性情严毅,不会轻易夸人,能得他们赏识,能力定然拔俗。
洛铃心自然认可这等评价。
关越林却垂了眼帘,并无得意之色,只平静回应。
“大人言重了。第二批虽稳住了局面,但很大程度也是沿着试点和第一批的经验顺利走的。可即便这样,清算田亩和缴税上还是出了偏差。下官核查了原因,第二批土地测绘的人手不专不精,许多州县只能靠估算填报,百姓颇有微词。这是下官的疏漏,后续会继续注意这个问题……”
“……”
洛铃心微微抿唇,看了他一眼,欣慰点头。
心道这人还是老样子,稳重周全,不贪功冒进,也不推诿过失,勤于反思,勇于担责,这等坚韧的品行在官场何其稀有?
但她也没有多夸他,温声道:“测绘人才的确过少,等灾情稳下来,我会安排工部专门办一期集中训导,涵盖各州县人员,尽量做到全面统一……届时你把积累的问题汇总呈上来,一并纳入教案……”
“嗯。”
关越林颔首应下。
洛铃心写了几个字,目光在桌面四下逡巡了一番,眉头一皱。
“我记得上月有一份各州县存粮的旧档,明明放在手边了,怎么找不到了……”
她嘟囔着,抬头看向关越林。
“你去帮本官找找,是不是在左边那个柜子上的蓝皮册子里夹着?”
“好。”
关越林点头应下。
走到书柜旁,弯着腰,一层层翻找。
烛火昏暗,文书堆得又密,仔细找了几遍也没有看到,他小心谨慎地将其按原顺序归位。
他有些歉然转身:“大人,下官翻了,不在这边。是不是被别的衙门临时借调了?”
“嘶……许是本官记错了。”
洛铃心闻言,努力回想一番,一无所获。
她揉了揉眉心,并未责备,温声道:“可能前日太急,我放乱了。不怪你,我自己来找。”
双手撑着桌沿,洛铃心缓缓站起来,却突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没走两步,整个人就歪斜着向地面倒去。
“大人!”
关越林见状,冲过去将她一把抱住。
接得太急,侧颜倏然擦过她的脸颊。
温凉的触感如细羽轻拂,一缕幽微百合香,冷冽清润,似有若无,散浮鼻息之间。
关越林微微怔愣,低头看到她无力靠在怀中,面色苍白,呼吸轻浅,眼睫虚颤……这个陌生的垂视角度,让她五官显得如此清秀,竟有种莫名的凄美。
他无措羞恼,别开了唐突的目光,无法容忍自己对陆大人有这般大不敬的怪念。
他赶紧揽住她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将她横抱起来,却又惊诧。
平日官袍宽大,遮了她因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竟不知底下是如此单薄瘦削的身量。
关越林不敢再多想,快步走到角落的软榻,将人温柔放倒,扯了张干净的薄毯,轻轻盖上。
转身又去倒了杯热水回来,单膝跪在榻边,递到她唇边,轻声道:“大人,先喝口水。我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不必了。就是累着了,缓一缓便好。”
洛铃心抿了口茶,皱眉扶额,右手轻扯住他的衣摆挽留。
“大人……”
关越林皱眉抿唇,目露担忧。
“太医院的人一来,明日满朝都知道了。不要惊动他们。”
洛铃心淡淡补充缘由。
关越林无奈点头,守在榻边照顾她,静静望着那张闭目微蹙的容颜,只觉其疲惫又脆弱。
这位恩待他的上司,数年来夙兴夜寐,不怒自威,姿态端肃,他总是默默仰望,紧紧追随,何曾想过她已操劳成疾,清颜早衰,鬓边霜白,唯剩眼底一丝微芒不改。
关越林心神复杂,又暗觉羞愧。
新政推行以来,他也入仕数载,从年少气盛走到渐近而立,近来亦被官场倦怠,反复消磨,迷茫失落,面上平静,心里不过是在咬牙强撑。
但此刻打量着这个从不肯示弱于人,不肯半途而废的楷模,比他还要深沉倔强。
关越林既心疼又敬重,嗓子微哑:“大人这些年……也太不顾惜自己了。”
洛铃心轻轻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
“大人要保重身体啊……”
关越林敛眸,又替她掖了下毯子。
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冰冷如玉。
洛铃心立马警觉地缩了回去,自然切断了可能被揣测的余地。
“……”
关越林微微一愣,没有多想,只当她身体不适,不喜被人触碰。
他退开来,语气恭谨:“大人先歇着,臣去把案上的文书整理出来。”
洛铃心闭着眼,轻轻点头。
等他转身,她忽而又郑重道:“今夜之事,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新政正值反复之际,灾情未平。朝中议论纷纷,各种风声都有。本官不能在这个时候显出半点不稳。”
关越林背影一顿。
他抿唇,偏头轻声应下:“臣知道。大人放心。”
*
洛铃心又撑了几日。
朝会照上,公文照批。
该争的争,该驳的驳。
站在朝堂,依旧声色不改,滴水不漏,训得六部官员哑口无言。
众人还是讨厌她,畏惧她,而一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异样。
退朝后,她扶着殿柱缓气,回到办公之处,闭目半晌,才能攒劲处理文书,可精力已显得力不从心。
她不愿找御医,怕惊动天子。
天子知道了,定然会分心犹豫,对她的提议加大质疑的力度。
眼下,反对的声音又在暗处蠢蠢欲动,朝局需稳,她不能露出破绽,再为新政添上更多的舆论阻力。
……
时值休沐,她终于可以在府上卸下官袍,松懈休息。
趁此时机,她让小萌悄悄去请永和医馆的楚大夫前来过府一诊。
虽听闻此人似是太医院院长之子,医术了得,青出于蓝,却嫌太医院规矩太多,不肯入仕,常年混迹民间。
他性子清高孤傲,不喜结交权贵,达官贵人重金延请他上门问诊,也未必应允。
洛铃心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帖子能否请得动他。
但相中了他会主动远离喧嚣是非这个异数,不会走漏消息,而勉强尝试了一番。
结果楚寻鹤看了她的信帖,就匆匆背上药箱,破例登门了。
段越在世时,便对陆探微赞不绝口。
段越被处决时,满朝无人为其伸冤,也是陆探微冒着杀头重罪,怒劫法场。
后面虽不知‘他’又经历了什么重回官场,但楚寻鹤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扳倒了叛王,为段越正名,挽回了他的清誉。
仅凭此点,楚寻鹤对她已是感激万分。
更遑论陆探微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造福百姓等事迹,在民间更是那般轰轰烈烈,令人敬重。
他委实没有拒绝推辞的理由。
心中也有些好奇。
这位权倾朝野的陆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待踏入府门,他有些惊讶,周遭环境简朴清素,毫无半点奢靡气派作风。
他心头一凛,缓步入内。
“大人。草民参见陆大人。”
正欲行礼,洛铃心放下文书,抬手示意。
“不必如此,楚大夫一路辛劳,请稍坐休息。”
她淡笑起身,命人奉茶。
“嗯。”
楚寻鹤坐在桌边,放下药箱。
她稍理桌案,款款走来,步履有些沉,轻轻坐下。
脸容略枯,唇色也淡,不知熬了多久,心血衰得厉害。
楚寻鹤皱眉,铺开脉枕,两指搭上她的手腕,微阖双目,凝神不语。
指尖一触脉搏,便觉不对。
他蹙眉更甚,停了许久,又稍稍调整按脉的角度,重新沉心分辨片刻。
还是奇怪。
她脉象沉涩,尺脉微弱,往来之间,不像是寻常男子大病初愈,或劳累过度后常见的偏实紧浮……反而柔韧之中稍带细滑隐腻之感。
莫非……
他浅浅瞥了眼陆探微端肃威严的神情,暗自摇头,只当她连日辛苦,气血亏虚至极,以致脉象虚浮难辨,略有异样。
不敢再胡思乱想,楚寻鹤收束心神,压下那一丝微妙错觉,郑重叮嘱。
“大人,恕草民直言,您这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已是积劳成疾。草民先给您开个疏肝理气,活血化瘀的方子,大人务必悉心服用,不可中断。”
见她无有回应,楚寻鹤加重语气劝道。
“大人,忧思伤脾,郁怒伤肝,若您再不放下手中繁重事务,好生休养,再好的药也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有劳楚大夫了。本官记下了。”
洛铃心收回手腕,整了整袖口,神色淡淡,起身又要去看她的卷册。
“……”
楚寻鹤微微一愣,有些生气难受。
虽然见过很多这样对自己身体不上心的病人,但他们大多数是穷得没法。
而眼前这位清官位高权重,居然也这样满口应承,满不在乎?
像‘他’这等品级的重臣,贪生怕死,身体一点不适都要十全大补,以求长生不老享福的多如牛毛,此人却……哎,当真是个怪物。
他心里叹了口气,提起药箱,起身行礼:“大人保重。草民告辞了。”
前脚离开,接着便有一人披着浅色斗篷,从后门绕进来。
叶芷筠脚步匆匆,目光透过轻纱飞动之隙,瞥见了楚寻鹤远去的背影,心头一沉。
她快步进了书房,见洛铃心正靠坐在窗边椅子上,疲惫看着文书。
“怎么连楚大夫都请来了?哪里不好了?”
她声音有些着急带颤。
洛铃心回神,淡淡惊讶,顺手将公文暂合,轻描淡写笑道:“没什么。就是风寒拖了些日子,请楚大夫过来把把脉,开副药。”
“是吗……”
叶芷筠解下帷帽,担忧走近。
洛铃心轻轻垂眸,掩藏虚弱,故作轻松,调侃道:“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生意不忙了?”
叶芷筠哼了一声,语气娇嗔:“谁有陆大人忙?你陆大人才是日理万机,想见你一面啊,怕是比见天子还难!成日不嫌累的……”
“你呀,这些少看半日又能怎样?”
叶芷筠挨着她坐下,若无其事劝着,赌气似的抽走了她手中的文书。
含着笑意望向她的眉眼,眼眶却倏然泛红。
暮色清冷温柔,落在那早已熟稔于心的轮廓上,却多了许多她不敢细看的痕迹。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眉眼的倦怠成了时时微蹙的神态,细小的纹路也顺着眼尾加深了些许……明明还那般年轻,却像是把自己毕生的精力都提前支取了。
她衣裳素净,神情温和,但总泛着一层幽微的惕然。
叶芷筠咬唇,垂眸忍住酸涩,撒娇般捏住洛铃心的衣袖,轻轻晃动:“下月廿三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么?”
她努力想了想,却模糊不清,有些尴尬,诚实道:“哎呀人老了记不得了,是那天什么事吗?”
叶芷筠心疼皱眉,佯装恼怒:“……那天是你的生辰啊。”
“……”
洛铃心怔住。
“瞧你,又忘了!是不是连自己多大岁数都记不得了?”
叶芷筠把手搭在她肩上,玩笑打趣她。
洛铃心抿唇,无可辩解。
她望着院中新抽的枝丫,眼神微涣,低声喃喃:“过了这个生辰……该是三十八了。”
“……”
叶芷筠顿感揪心,心绪纷杂,难以言喻。
她与她年少相识,彼时豆蔻枝头,花苞鲜嫩。姑苏烟雨,如梦如幻,而转眼岁月掠过,天晴了,人旧了。
从洛铃心入仕至今,她经办了多少公文会议,审阅了多少巡抚案卷,又险躲了多少明枪暗箭……她没有成家,没有儿女,甚至连时间也没有,一生都在为旁人奔波,为事业扛旗。
如今,一个小小的生日,都要别人来提醒了。
“你……”
叶芷筠稳住哭腔,胡乱前倾,环住她的脖子,把泪颜埋在她怀里,假装埋怨。
“你真是个笨蛋!三十八了,都当十多年的官了,还没当够吗?还不退休呀?我还等着你回姑苏和我一起养老呢……”
洛铃心目光空茫,只觉窗外风景恍惚。
她抬手抱住她,轻轻抚顺长发,淡淡苦笑:“人生能有几个十多年……能赚一日便算一日罢。”
“胡说什么呢!”
叶芷筠气鼓鼓锤她肩膀,推开她平静的脸庞。
又委屈垂眸,可怜巴巴乞求:“我不管!今年你的生辰我不要再错过了!你不许急着离京,不许推三阻四,不许说自己忙。那天你就等我来给你过生日……好不好?铃心!”
她别开脸,声音已略带哽咽,却还强撑蛮横。
洛铃心皱眉抿唇,揽过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肩头,温声道:“好。那天我提前告假,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等你。”
“铃心……你会不会嫌我烦了?”
叶芷筠顺势依偎她,小声问道。
“……傻云妹,又说胡话。我的云妹啊,青春永驻,心智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洛铃心宠溺弯唇,单手搂着她,将桌上的政务推了推,取过茶盏,抿了口茶,闭目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