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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铺展 “你是猫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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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年,六部官员日夜围着新政推行总纲打转,议了又议,改了又改,才艰难定下。
天子几经权衡,最终还是把那份步骤繁琐的总策逐条批阅,落了朱批,加盖御印,散往各司各衙。
第一批铺得很快,第二批名录预备,第三批筹备方略也陆续跟上。
新政执行第一年,几乎就覆盖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州县,其威震动朝野。
众人原以为按常例,一道政令从京城发出去,在路上走一个月,在省府压一压,在州府缓一缓,落到县衙往往是半年之后。
陆探微却凭一己之力将流程压到极限。
公文不经层层转手,直发对应衙门,附了详尽执行细则与时限,末尾回回都有一行:逾期未复者,以怠政论。
她发布命令的时机又快又准,快到当地官员连串通勾结,商议阻抗对策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一懈怠拖延,她看不到效率,追究马上就来。
前年科举也提前了,她预料计划就位,甚至扩招了名额,以填补用人缺口。
可即便如此,人手仍杯水车薪,处处捉襟见肘。
京官下放成了常态。
尤其是各部年轻力壮,实干性强的官员,几近倾巢而出,快速打包,四方散任。
程贺主动请缨,被分去第一批推行区域,主理刑律治安,兼督查新政落地后的纠纷处理,可谓任务艰巨。
关越林被缓了缓,去了第二批,除了文书规制与官员培训,还要协助主指挥官梳理新政在地方的落实思路,压力也不小。
两人各守一方,相隔千里,各自难处却出奇一致。
基层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豪绅阳奉阴违,胥吏暗中作梗,百姓观望不信者亦有。
他们把洛铃心当初承受过的艰苦迷茫,一一摸爬滚打了遍。
两批次官员几乎隔几日便往洛铃心那方寄送文书,奏报也从未断过。
字里行间都是暗示追问,这一步该怎么走,那桩事该怎么做……
他们并非没有决断之才,只是新政初行,举国上下摸着石头过河,虽有试点经验模型,但复杂问题亦层出不穷,他们也不敢擅拿主意。
……
洛铃心早已分身乏术,强撑着挤出缝隙简要回复。
接着又在那批民乱最烈,豪强猖獗的州县里硬扛到底。
那里是她任职以来遇到过最糟糕棘手的情形。
豪强盘踞数代,私兵成营,与山匪暗通款曲,又与府衙污吏勾连成网。
到任的头一月,遭了三次伏击,利箭擦着耳廓飞过,钉在身后门板上,嗡嗡作响。
亲卫冷严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深深皱眉,心都为她捏紧了。
她却习以为常,转移之后,立马坐定,继续议事。
然而当地的驻军不堪大用,要么胆小怕事,百般推诿,要么临阵脱逃,败仗连连。
她一连撤换了好几个校尉,整治三回军纪,效果甚微。
她怒火攻心,把逃兵抓到被屠村的残迹面前,对着那尸山血海,质问他们的亲人儿女被这般虐杀,又作何感想?
那些人惊吓崩溃,泣不成声,苟延残喘,企图博得一丝怜悯。
可她的手法一改往日,残忍冷酷到了极致,反复用创伤逼迫他们认清事实,将军民生生从烂泥扶不上墙变成了不破不立的敢死队。
这一年,她借兵数次,调防数次,邻州邻县的军力差点被她挪空了。
最难的一回,朝廷兵力被几处同时爆发的民变拖住了手脚,援军迟迟不到,她困守孤城,弹尽粮绝。
别无他法,洛铃心直接越级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往就近的北境。
竞王收到信后,不做犹疑,即刻下令。
精锐兵马星夜驰援,及时解了她的围。
事后他特地写了一封信来,寥寥数行,一如既往地不正经:“陆探微你是属猫的吗?命用完八条了,才知道找本王?”
“……”
洛铃心负伤读完,将信淡淡收好。
她实在没有闲工夫去应付这些玩笑。
她想着,竞王麾下治理清明,是藩王中权力最大,也是最无条件支持新政的,有他在,北境边缘的第三批推行,虽然地方贫瘠,晴雨不调,但人为的阻力应该会小很多了。
而此地单靠她与朝廷之力,要连根拔起那些深藏的势力,终是勉强了些。
她冥思苦想多日,开始反向推翻自己的指挥方略。
民心虽乱,无法定向,可再不用这股力,他们更撑不了多久。
于是她缓缓放任民变,破坏力数倍增长,官兵暂退,民怨转冲地主,掀得天翻地覆。
这样此起彼伏两三次,她掐准双方弱势之际,又介入其中周旋,尽力保下富农,其余弱势等群体。
朝堂之上,亦有顽固老派官员弹劾她失了官威,借乱打乱,行事剑走偏锋,有损朝廷颜面……
天子头疼欲裂,无暇理会,光是每每看着她最新的奏报,心里就忍不住叹一个险字。
……
快一年了,豪强已是穷驽之末,她也要精疲力竭了。
最后一战,她被动至极,只能釜底抽薪,用尽全力,殊死一搏。
两方对峙紧绷不松,百姓的反抗却突然异常激烈,从外围自发涌入,滥杀疯砍,搅得豪强单脚乱跳,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百姓苦苦巴望了一年,看她几度遇险,又强行振作,心酸动容。
深知这一次她这个官若牺牲了,此后不会再有人来撑腰了,他们再无翻身之机。
故横竖是亡,百姓反倒斗志昂扬,恨意高涨,攥着锄头,提着菜刀,甚至什么也没拿,就冲进宅院。
平日里低眉顺眼,任由欺凌的贫农,此刻状似疯牛,横冲直闯,势不可挡。
他们拆了私牢,放出里头不知被关了多少年的佃农,仆婢。
他们火烧卖身契,撕毁高利贷借据,痛快高呼叫好。
他们堵死豪强的生路,一把引爆炸药库,全不顾你死我活,只要一个血债血偿。
洛铃心眼睁睁看着这场失控的民变,却无法阻止,只能冒险坚持督战,随时拟新线路,尽可能让无辜军民撤离战局,不为这场野火所焚。
势力顽固的三州此刻一并大乱,绵延百里全成焦土。
豪强倒了,可百姓也成了一盘散沙,若不及时稳住,便成下一场乱的温床。
洛铃心不敢撤军,无法松懈,亲自坐镇,督建临时官衙,发放赈济粮米,挨村挨户选任暂时的乡正村长,一点一点在废墟上搭起新的骨架。
好在第二年过渡期平稳度过,百姓阵痛稍过,她趁着开春了,迅速清丈田亩,登记户籍,发放青苗贷款,设立学塾……
这里曾经税赋都收不起来,清廉官员死于任上,乱象如今灰飞烟灭,只等秋收喜悦的盼头了。
盛夏,她启程返京,掀开车帘,享受山谷间卷来的清风,欣慰看着远处禾苗摇曳成浪,微微笑着。
“陆大人,陆大人……一路平安啊!”
有人在山岗上遥遥呼唤。
她欣喜探出脑袋,挥手呐喊:“欸~~知道啦~~乡亲们回去吧!”
亲卫冷严淡淡笑道:“大人,他们舍不得你。”
他想起早先出城时,还有百姓天不亮就赶来送土货,她也没收,还让车马走快些,别让双腿不便的老人追太久。
“……嗯,接下来还有二批三批的成效没出来,不能高兴过早。”
洛铃心皱眉叹道。
“不急回京,先去第一批转转吧。”
“是。”
亲卫点头应下。
……
天子再次收到她的回禀,已是报喜佳讯。
她简要交代了来年计划,预估照这个速度,不出五年,新政就能初步完整落实全国。
余下轻轻扫过一句:“万事开头难。端看随后两三年如何调整适应。臣将继续往返于新旧试点之间,逐县巡查,逐项安置……”
“所奏已悉。望善始善终,稳步推进。”
天子沉凝许久,才批复了几句公文,正经威严。
可内心难以安宁,她身边亲卫寄回的那些暗信,每一封的内容都在他脑海徘徊。
她有多苦,多难,多危险,他都清楚明了,三番五次欲下旨勒令她回来,都生生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她去了就不会回来,反倒给她立了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他挣扎多久,她就待了多久,终于暂时结束了这样的折磨。
天子沉沉叹了口气。
*
洛铃心绕道暗访了几处已经推行新政的州县,基本都落实到位了。
秋凉又至,她路过程贺所驻州府,也顺道查访。
甫进城门便觉气象崭新,与别处颇有区别。
街道干净,铺面整齐,商贩们规规矩矩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客流量也大,一片繁盛之景。
她心中暗暗点头,正打算寻个茶棚歇脚,忽听前方传来一阵争执声。
几个随从同她一道往前细看。
一个卖梨的小贩扯着一个妇人篮子不放,嗓门扯得老大:“你这巫婆好不讲理!说了三文钱一斤,三文钱一斤,你这钱少给了,可不兴走!”
那妇人更不服气,叉腰骂道:“你那狗嘴放得什么屁话?方才明明说的两文钱一斤,我这菜买完了你倒坐地起价来了?不要脸!”
洛铃心驻足听了片刻,看两人架势凶蛮,本以为要闹到拳脚相向,要么来个说理的劝劝就不了了之。
谁知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受不了,探出头吼道:“你俩别吵了!说不拢,就去官府民事办告状便是了!在街上吵吵嚷嚷的,耽误大伙儿做生意!”
“就是,就是。”
旁边人跟着起哄。
“告就告!哼。”
买梨的妇人率先扭头走。
小贩也咽不下气,把摊子委托给旁边卖菜的,也跟着甩手去了。
洛铃心微微意外。
这里的百姓法律意识如此强悍吗?
闹了半天,没个和事佬出来和稀泥,当事人反倒一言不合要去报官?
这么小的事,报官不是更麻烦吗?
她兴致上来,好奇跟上去一探究竟。
到了目的地,两人推推搡搡往前走了几步。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笑嘻嘻给二人指路:“往左拐,别走错了!”
前方大槐树下坐了一排人,摆了一张旧木桌,后面便是官府的告示栏。
洛铃心走近围观,他们刚好调解完一场篱笆越界案。
可那立下判据的不像官,是一个戴方巾的私塾先生。
旁边有穿灰布短衫的农民老伯,须发花白的生意掌柜,老实巴交的木匠,最后才是一个小吏模样的年轻人在做记录。
两人坐下又开始争执,老者威严呵斥,两人消停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啰里吧嗦地陈述详情。
主事老者慢悠悠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旁边人提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老掌柜插了一句嘴,似在替卖梨的说了句公道话,农民老伯也点头附和。
几人和当事人商议了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卖梨的丧气低了头,妇人也讪讪撇撇嘴,两人竟当真握手言和了。
几人将调解的结果写了张条子,签字或按手印,小吏便张贴在告示栏上,围观的百姓凑上去看了几眼,又散了。
洛铃心趁空闲时分,上去与那判案老者攀谈了几句。
才知道原来这个所谓的民事办,是由官府背书,本地百姓,商户,工匠,手艺人等各方推选出来的代表共同组成的调解机构,主要处理百姓日常的小纠纷。
调解完了要将结果公示,百姓若有不服,可打回重议,或直接上告公堂。
洛铃心听得眼神一亮。
走到公示墙前,一页一页看过去。
上头全是小事,但又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
从小额银钱到田地界限,从邻里口角到商铺债务……每一桩都有记录,调解结果,日期,调解人姓名等等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目光流连,满意点头。
这套法子倒有些意思。
把百姓之间的鸡毛蒜皮交给百姓自己来断,既省了官衙的精力,又多了人情味,不至闹到公堂上撕破脸皮。
这个创新颇有可取之处。
她记在心头了,转身又去巡了别处。
……
天色将晚,她走去县衙。
门口已挂了两盏旧灯笼,光线昏黄。
守门差役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一时不敢怠慢。
洛铃心淡淡亮出令牌,那人脸色骤变,连忙将她引进了内堂,奉了茶,恭敬道:“大人请稍坐,我们程大人外出未归,小的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去催。”
洛铃心轻轻抬手,语气温和。
“本官此番是巡视,并非督查。他该忙什么忙什么,本官在这里等等无妨。”
“欸是。”
差役松了口气,应完正要退下。
洛铃心又唤住他,问道:“你们程大人平日里办案,也是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差役一愣,连连叹道:“程大人何止这个时辰不回来啊?他常常天不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有动静。有时在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小的们轮值巡更,还能看见他屋里灯亮着呢……”
“……”
洛铃心缓缓点头,没有再问,挥手示意。
尔后她端着茶踱进后堂,去了程贺办公的房间。
里面还没有点灯。
她凭窗而立,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
桌上文书堆成山,案卷诉状,验尸的仵作单,还押人犯的名册,密密麻麻叠在一起,被墨台压着。
旁边还有几份散落的草稿,字形潦草,反复涂抹修改,像是他与同僚议论斟酌过的痕迹。
洛铃心替他掌了灯,倒了桌上冷茶,理了理椅背上搭着的旧毯子,随后款款落座,细看他平日断案的思路。
翻着翻着,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坠入乌黑一片。
她读到一份关于宗族势力干预地方刑狱的详细论述,微微入神。
程贺在文中分析了近年数十起类似案件的共性与差异,拟了好几种狠辣的应对方案,其后又用小字标注可能出现的弊端风险,严谨又切实,十分老练。
洛铃心不由欣慰点头,扶额淡笑。
窗外虫鸣渐稀,月色冷白。
庭院里忽来一阵利刃破风声。
洛铃心合上卷宗,敏锐起身,恐是行刺,便往外察看,循声而去。
却见有人在月下练剑。
剑招凌厉,出手狠戾,步调沉重,气息不稳,身形晃出焦躁,呼吸喘成急促。
根本没什么剑法可言,完全是胡乱挥砍,走火入魔了。
洛铃心皱眉,快步往前:“手腕太僵,力道全压在虎口上了。松了,不然伤了自己。”
她边说,探手一搭,稳按住他的手腕,巧力卸剑。
“啊。”
程贺微惊,拧身回转,脚步踉跄,往后跌去。
“……”
洛铃心瞥见,顺势伸手扶住了他腰身,托了一下。
程贺无措跌进她怀里,慌乱抬眸,乍见月下熟悉的脸容,惊喜万分。
“陆……陆大人?”
他目光一亮,一副不可置信的惶然之色。
“嗯。”
洛铃心扶他站稳,松手退开,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他瘦了许多。
束发松散,额前垂了几缕,微遮眉眼疲惫。下巴胡茬未刮,官袍暗沉起毛,整个人灰蒙蒙,只剩眼里还残留一丝温热的光芒,像一只凌乱潦草的倔强猫猫。
与记忆里那个锦衣华服,眉目如画的探花郎,大相径庭。
曾经蓬勃张扬的朝气锐气,竟被风霜打磨得如此粗糙黯淡。
洛铃心抿唇,欲言又止。
“大人别这样看下官……下官今日下乡去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程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羞窘低头,伸手整理衣领,却越揉越皱。
他苦笑一声,不再徒劳。
“……大半夜的练剑,你有心事?”
洛铃心上前,替他翻了翻领口,扯了扯袖子,状似无意问道。
“我……”
程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洛铃心替他收好剑,走到廊下的石阶处,拂了拂灰尘,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
程贺垂着脑袋,羞愧又乖巧地过去,挨着她很近,似要寻找依偎。
“这两年在地方州府干得如何?可有什么新的体会?我瞧你长篇大论写了不少,经验老道。”
洛铃心认真看他,语带夸奖。
程贺却委屈得眼眶微红,呆呆道:“下官心里堵得慌,刚刚只是想宣泄一下,透口气……”
“为什么?是案子太难断了?”
洛铃心蹙眉追问。
程贺苦涩摇头:“不,是公道太少了。无辜太难了。”
“……”
洛铃心微垂眼眸,神色稍凝。
程贺继续道:“这两年间,臣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数百件。陈年旧案也罢,新仇恩怨也罢,都是善恶分明的案子,可无论下官怎么断怎么惩,心里都难有畅快。”
“哪个案子令你这么揪心?”
洛铃心耐心追问。
程贺抿唇,垂头丧气,闷声道:“去年春天,有两个农妇在田埂上吵架。起因不过几株秧苗的事。可其中一个是本村的,姓高,一个是外姓迁来的……”
洛铃心认真听他叙述。
两家相邻种地多年,田界一直模糊不清。
那日高家妇锄地时贪占便宜,多挪了几寸界石,曾家妇发现后气得和她理论。
两人口角争执不下,又开始动手推搡,高家妇失足跌进水渠,磕破了额角,但并无大碍,可她家男人认为吃了亏,气不过,去找了他们高家的族长主持公道。
高家是当地大姓,村里百多户人家都沾亲带故,共用一个祠堂。
族长高世利更是声隆望重,村里大事小事都为他一家拿捏。
听完这事,高世利觉得丢了颜面,一声令下,当即召集全族壮丁数十余人,持棍提棒,抡刀扛斧,连夜闯进曾家抓人问罪。
程贺说至此处,眉心渐渐皱起。
“曾家虽是外来户,但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拖着一双儿女,在村中默默垦荒耕耘,从未得罪过谁。那天晚上……”
一群人凶神恶煞将土屋围得水泄不通,曾姓全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着认错。
可他们还是把曾家人拖到村口,当众羞辱。
高家为了掩饰罪行,还倒打一耙,编排了罪状,当众宣读。
说曾家蛮横,冲撞高家妇致其落水,还侵占高家祖田,偷鸡摸狗,盗窃财物,品行不端……按族规应当严惩。
程贺手指用力蜷紧,声音微颤:“他们便将曾家夫妇捆在村头的老树上,鞭笞了整整两日。随后……”
高家人又剥去了曾家夫妻的衣裳,麻绳拴着脖子,在全村游街示众,叫骂不休。
村里人亦落井下石,唾沫,泔水,烂菜叶纷纷泼去。
示威之后,族长高世利命人取来刀刃,说夫妇二人有眼无珠,不分高下,生生割开两人的眼皮,鲜血淋漓。
又骂二人耳朵白长了,听不进人话,割了双耳,惨叫不绝。
双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趴在地上,痛得打滚。
而这样的虐待,甚至持续了数月之久。
“等下官接到报案,进村寻到二人时,都只剩一口气了。他们手脚残了,眼睛瞎了,精神恍惚,已认不得人了……一双儿女也吓得自闭,成了哑巴。”
程贺说罢,深深呼吸一口气,眼中情绪鲜明。
“……”
洛铃心皱眉,心中亦如火烧,只是已过了似他这般激越的年纪了。
程贺又道:“下官带人进村查案,却无人理会,纷纷避让,只字不提。高家人沆瀣一气,团结包庇,外姓人占比太小,不敢多言……这个案子陷入僵局。”
那时正值新政推行第一批阻力最大的风口,程贺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不甘心放弃,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挨家挨户敲门问话,查找线索。
寻了数月之久,才从一个病重将死的老鳏夫嘴里撬出来一点关键证据。
他承诺为其安葬,换得其行将就木写下供词。
顺着这条线,程贺一路查下去,才发现受欺凌的从不止曾家这一户。
高家人侵吞水渠,强抢田地,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早已寻常。
罄竹难书,铁证如山。
程贺怒不可遏,不畏宗族势力,扛着高压,立下判词,一拍定案。
主犯高世利斩立决,其族人亦受惩处。
高家被打散,新政执行很快便顺利落到阡陌。
但程贺依旧闷闷不乐,他苦笑抬头,轻声问:“可是大人,迟来的公道还算公道吗?”
“……”
洛铃心抿唇,默然片刻。
“你做得好。”
她缓缓开口:“断得公正,查得彻底,中途不因证据难取而敷衍。你让豪绅伏法,树立了一村一镇的新政根基,也为那对夫妇讨回了天理正义。这是你的荣耀,而非负罪。”
“下官只恨手中的剑不够快,不够利,斩不尽世间不平之事。”
程贺含恨悲叹。
“……”
洛铃心微微沉眸,心中斟酌。
“自地方推行新政以来,下官与同僚们受过不少恐吓威胁,当时初来乍到,步履如冰,疲惫不堪,可与底层百姓相比,才发现,他们更是已经苦到毫无尊严可言!”
他眼神空茫,悠悠叙说。
“下官至今记得,有个案子荒唐得不知该如何提笔……”
洛铃心静静聆听。
“黔琼镇有个地主,素来嚣张跋扈,家中养了数条恶犬,不加约束。有一日……”
地主带着狼狗去闲逛收租,途径一片菜地,见一农户在其间辛劳干活,便心存歹念,解了恶犬的绳索,任由其冲下坡去,朝那农户追缠撕咬。
地主看得哈哈大笑,那人被咬的疼痛难忍,气愤之下,挥起锄头狠狠砸向狗头,将那条狗活活打死,才脱离了其锋利爪牙,腿上已是血肉模糊,惨烈一片。
地主见状,气得跺脚,马上叫来人手,将狗拖去那农户家中,逼着对方穿上孝衣,披麻戴孝,把那条死狗当作亲爹来送葬!
可怜那汉子上有八旬老母瘫痪在床,下有痴傻妻儿要养,一家老小全指望那一点田地收成过活……纵然被逼至这般地步,又何敢不从?
只能套了白布,抬起装狗的棺材,一路敲锣打鼓,高举纸幡,跪地磕头,给那恶犬风光大葬。
“下官当时下乡巡访,途遇此事,亲眼所见,浑身战栗,顿觉身上官袍,莫大讽刺!律法之严,又怎苛刻得过这般恶行?”
程贺瞪大双眸,双手颤抖,苦苦望着最敬重的陆大人,满心满眼都在无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程贺……”
洛铃心神情凝重,握住他的手掌,用力攥紧。
“从前你的剑,锋芒毕露,快不眨眼,这曾是你的优势,但你要知道,那样的剑挥出去,收不回来。”
她轻声安抚,见他不再颤动,而柔了力道。
“现在你的剑变慢了,你以为是它钝了锈了,但其实是你清楚了,这一剑斩下去,到底是要砍恶人,还是伤及无辜?”
程贺松了眉心,与她对视,听她娓娓道来。
“一个卓越的剑客,他的判断,他的力量都在于他的仁心。而人一旦有了负担,便不敢轻易说赢,它会让你慢下来,但也会让你走得更远。你因仁心而慢,不是坏事。”
洛铃心感慨:“本官年轻时也与你一样,觉得公道太少,力气太小,案子永远办不完,坏人永远杀不尽。但后来本官想通了,一座强大的帝国不是一天建成的,同理,推翻它也非一人之力,一日之功。现在的你,已让我感到欣慰与希望。”
“……”
程贺眼波微晃,水光隐隐。
他垂下长睫,轻轻抿唇,小声道:“谢大人……”
洛铃心拍拍他的手背,回正肩身,仰望月光,默然不言。
心中思忖:这样的困境,程贺遇到了,其他几个年轻官员多半也遇到了。那些人是如何解决的?
是像程贺一样硬扛了数月,还是半途放弃了?
如果是放弃,是能力不足,还是当地的条件比这里更恶劣?
这些信息需在回京之后,调阅相关的考功记录,交叉比对,以作二批,三批的人员调整依据……
程贺擦了把脸,又振作笑道:“幸好丰渐大人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完了这一年,现在田亩清丈完了,赋税折银也开始推行了,宗族私刑,地主恶霸虽然还在,但已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了……”
“……”
洛铃心稍稍蹙眉,思绪又游移几缕。
丰渐在下属心中,威望不低,这个野生评价值得衡量。
自她执掌吏部以来,带了好一批丰渐这等勤务勉力的中年官员,三个批次的主指挥官顺序她也考虑了很久,尚书之权她终是要让出来的,最终敲定何人,端看这次推行全国成效差距了。
目前看来,丰渐确实稳重抗压,毫不逊色。
不过青年骨干续力困难,她可没有那么多个能独当一面的程贺可用,得尽快稳住他们心态。
“嗯。正因为有你们这样配合的小年轻,鲜活有力,丰大人才敢迎难而上啊。”
她回神,淡淡道。
程贺目光稍凝,声音夹着一丝心疼:“大人鬓边……添了好些白发。”
洛铃心微微一怔,轻轻扶鬓:“年纪到了,自然会有。本官又不能长生不老。”
“可……”
可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了十岁不到啊。
程贺将那句话咽回肚子,摇了摇头,叹道。
“下官在丰大人身边办事,都深感艰难。大人在那些不毛之地的阻力,怕是远比我们还难。大人……您是怎么撑下来的啊?”
他既敬佩,又震惊。
几次听闻她遇险的消息,都不禁为她捏一把冷汗。
而此刻她就好端端坐在这里,温柔听他倾倒苦水。
程贺觉得如梦般幻然。
洛铃心神色如常:“新政能走到今天,本官绵力,不足言说,真正撑下来的应该是百姓。本官顺应他们的期盼而去,自得支持。就像你为受害者奔走伸冤一样,不在能为多大,只在决心多坚定!”
“……”
程贺望着她,久久不语。
“回去歇着吧。”
她平静道。
“明日还要当差。”
“嗯。”
程贺神色颓丧消淡,郑重点头。
……
无人的回廊下,洛铃心闭上眼,抬手轻揉眉心。
随后取出铅笔册子,借着檐灯余光,飞快记录适才所思。
第一批民情反馈取证难的共性问题,需下发明文支持地方官入户调查。
丰渐可用,程贺等年轻官员心态受阻,需及时疏导。
后续两批官员需因地制宜,进行微调。
民事调解会经验可推广……
秋风吹起枯叶旋,到如今又一年。
洛铃心怅然望夜,月已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