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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约见 朕不能每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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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秋露未晞。
闻龄在院中练完一套剑法,汗水淋漓,正要回房换衣,路过父亲房外,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说笑声。
有些熟悉,像是母亲的声音,他顿时慢了脚步。
叶芷筠今日一大早就借着送香的由头,从后门进来,寻闻霆说事。
他无奈爬起来更衣,懒觉也睡不成了。
小声抱怨了几句,还被她白眼相加:“哼……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闻霆哭笑不得,捂住心口,不敢再嘀咕,正经问道:“你倒是说说,来这么早干嘛?”
叶芷筠坐在桌边,眉眼含笑:“……她回来了。”
闻霆走到屏风后系腰封,闻言手上顿了顿,懒洋洋应了一声:“哦知道了。昨儿朝会上见着了。”
“那你请她过府来坐坐。”
叶芷筠又期待地冲他仰头。
闻霆从屏风后转出来,正了正衣领:“你倒是会使唤人。要见你自己去请,怎么非绕本侯这一道?”
“我若能大大方方去请,还来找你做什么?”
叶芷筠不满嗔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去她府上寻她,又要小萌提前通消息,又要从小路绕进去,回回跟做贼似的。她如今身份在那里摆着,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个商户女眷三天两头往她府上跑,旁人怎么想?”
说着,她理直气壮瞥了他一眼:“若是你请她来侯府做客,我便能光明正大地见她了。就一顿饭的事,你开个口怎么了?”
“你说得倒轻巧。陆探微如今是什么人?新政试点收官,满朝文武排着队想请她吃一杯酒,她从谁府上踏进去过?你让本侯去请,本侯拿什么由头?”
闻霆一副倒苦水的委屈样。
转而又揶揄调侃她:“难道本候要去跟她说,哎呀陆大人你行行好,我家夫人思念你得紧,你赶紧来会会她吧……”
“呸,谁是你夫人!”
叶芷筠皱眉打断。
闻霆哼笑,又道:“那我说龄儿想见她……”
“说个屁的龄儿,你这样会让她担心的!”
叶芷筠恼了,语气凶狠。
闻霆无辜眨眼,故意自嘲:“那你要本候咋去说嘛……人家陆大人忙着新政推行全国的大事,公务繁重,哪有闲工夫来应酬本侯这个小小侯爷。”
“你!”
叶芷筠气结,上去狠狠捶了一记他肩膀。
“你就是不想请。什么小侯爷大侯爷的,你跟她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满朝上下有几个比你们更熟的交情?你正经下个帖子去请,她还能不给你面子?”
“这交情是有,可芷筠你要知道,她历来谨慎。同本侯私交过密,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了结交勋贵,结党营私的由头,如何是好?”
闻霆笑了笑,牵过她的手,温和安抚。
“本侯倒不怕人说,可她的新政,得罪的人还少吗?风口浪尖,本侯大张旗鼓地请她过府,不是害她嘛。”
叶芷筠默然抿唇。
她方才只想着见洛铃心一面,确实着急。
闻霆这么细致分析一番,她心里微泛一丝失落的涩意。
想了一会儿,她皱眉打量闻霆,微微眯眼:“等等,你就不能悄悄去请吗?”
“唔……”
闻霆正要喝茶,又被她生气瞪住。
“我……”
他晓得被戳穿了,心虚干笑。
叶芷筠坐在他身旁,摇了摇他手臂,软了声调求道:“哎呀侯爷,你就去请一下嘛。你就说你想找她叙旧,别提我和龄儿……好不好?”
闻霆被她挠的心尖痒痒,闷声笑道:“本侯与她有什么旧可叙?她一来就要说公事,头都给她念痛,烦得很,不敢去……”
他觉得洛铃心应该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他,不然又要给他派活儿了,还是被她忘了比较好。
“侯爷……你去吧,请一请嘛。她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在这京城也没多少朋友,就属侯爷仗义些,你都不请她,太小气了嘛……”
闻霆被她缠得受不了,叹了口气。
他有些吃味:“哼,你倒体贴她。”
“我自然体贴她。呃……侯爷又不缺人关心。”
叶芷筠小声嘟囔,顺势亲密地给他理了理袖口。
闻霆受用,哼笑一声:“行行行,本侯去请,请得动请不动,可说不准噢。人家若不来,你别又来捶本侯。”
叶芷筠乖巧点头,又把香匣推给他。
闻霆淡喜,心说还贿赂上了。
谁料她娇羞道:“替我把这个给她,新调的桂花香,安神的。她要是没空来,香总要收。”
“哎……本侯这是又当幌子,又当跑腿的咯。”
闻霆轻轻摇头苦笑。
略一琢磨也想得通,叶芷筠往些年还能理直气壮去寻,嘴上嘟囔嫌不便,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费周章求到他面前。
洛铃心那时候在京中虽然也忙,终究是隔三差五能见上一面的。
如今一别就是大半载,音讯寥寥,外头新政推行得风声鹤唳,叶芷筠嘴上不说,心头记挂得紧。
她今天一波三折地磨着他,怕不是要他贸然去寻,而是不想洛铃心为难。
想罢,闻霆站起来将香薰拿好,准备走了。
“等着吧。”
叶芷筠起身送他。
闻龄在门外,听了半晌,目光一亮。
他已好久不曾见过师父了。
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年底,她回京述职,匆匆来喝了盏茶就走了。
如今她若来侯府做客,在自己家中,他也能见上一面了。
正出神,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两人看到门口发呆的儿子,俱是一愣。
“龄儿?”
叶芷筠皱眉打量他。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闻龄回过神来,心虚咬唇,淡淡道:“给父亲母亲请安。儿子刚练完剑,路过此处,正要去换衣裳。”
“哦……”
叶芷筠目光微动,却未追问。
闻霆淡淡扫了眼,见他鬓角带汗,面色微红,只道:“出了汗便快去换了,秋日风寒,仔细着凉。”
“是。”
闻龄低头应了一声,快步离去,有些慌乱。
叶芷筠吐槽:“这孩子怎么今日冒冒失失的?”
闻霆哼笑:“定然是你偷偷摸摸来我房里,吓到人家了。”
“你胡说!”
叶芷筠气得捏紧拳头,还要砸他。
闻霆顺着接住她,打趣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暴力,当真是跟练家子混过的不是……”
“哼。”
两人说笑着走远。
闻龄悄悄回看一眼,松了口气。
*
日渐西沉,宫墙朱红。
暮色跃穿菱花窗,满案文书染夕光。
御书房内,纸页相擦,声噪清脆。
歌舒朗低眉翻看洛铃心呈上的厚重方略,神情凝重,思忖良久。
“你这份全国推行方略朕已细阅。思路是清楚的,章法也够严谨。”
半晌,他威严抬头,看向座下沉静的洛铃心。
“但你应该清楚,在试点这些年,朕给了你多少便宜行事之权?要人给人,要钱拨钱,地方官不敢怠慢,藩王不敢妄动。可推行全国,这些便利,则一概没有。”
“你凭什么断定,同样的方略放到不同的地方照样行得通?那些地方大员,与当地豪强盘根错节,从前试点再怎么折腾,他们尚能以事不关己的心态回避,可现在刀子要扎他们身上了,还坐的住吗?这政令出了京城,落到地方,他们阳奉阴违,你又如何处置?这些阻力不可小觑,你可算清楚了?”
歌舒朗语气严肃,反复审视她的建议。
洛铃心神色未变:“陛下所虑极是。这也正是臣主张分批推行的缘由。”
“怎么分?”
歌舒朗沉声问,指尖压着地图。
“从何处起头?若第一批中道崩殂,后面的还用推么?到时候朝中那些老臣,正好拿了话柄,说你陆探微亲自挑的地方都推不下去,遑论全国?你如何应?”
因为风险太高,他担忧更深,口吻都显得咄咄逼人。
洛铃心端坐身姿,不疾不徐:“江南诸府已见成效,不必再议。第一批自此向两翼铺开。浙东,湖广等地交通便利,商贸繁盛,新政风声传播已广,百姓翘首以盼,吏治经巡抚多年整顿,而相对清明,当地势力也不算顽固。一旦推行成功,形成对比,自然会带动其他地方对新政的呼声。”
“……”
歌舒朗皱眉,盯着她已批注的红圈思量。
洛铃心接着道:“第二批向中部产粮大区推进。这些地方为多朝赋税重地,宗族权势豪盛,百姓负担最重,矛盾张力已存,可头批成效在前,此时朝廷已有成例可循,地方官不敢再以‘水土不服’推阻,底层亦会争相响应,届时朝廷只需顺势而为,纵有阻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嗯……继续。”
歌舒朗扶额轻揉,略有被说动的松缓神色。
洛铃心颔首:“第三批,推至边远积弊最深之处。西部边境,西南山区的贫瘠之地,经济底子太薄,吏治也最复杂,不宜操之过急。等头两批站稳了,大势一成,难度自会消减……”
她垂眸,又叹道:“其实陛下想想,朝中官员会观望新政成败,难道百姓就不关心吗?试点的成绩是挡不完的,因为百姓自己就会传。到那时候,后续批次的州县若不肯动,受苦的百姓肯定会质问朝廷的新政,为何还不来?这股力量一旦凝聚起来,当地势力就算想拦,也拦不住民心。”
“先东后中,先富后贫,你这个顺序,朕大致没有异议。但有一类地方你没有提。”
歌舒朗目光落回图堪上,敏锐点出。
“那些民怨沸腾,叛乱最多,百姓和官府之间已势同水火的州县,你是放在第几批?”
“这些地方,不能分批,须得趁早。”
洛铃心斩钉截铁道。
歌舒朗微诧:“为何?那里民变激烈,豪强猖獗,一动可能出大乱。朕的意思是缓一缓,待周边稳妥了,慢慢收拾不迟。”
“不,不仅不能缓,还要趁热打铁!因为在斗争越烈的地方,那些为恶者反抗的声音不会显得那么尖锐!”
洛铃心挥手否定,娓娓道来。
“陛下可知,为何这些年山匪越剿越多,流寇打了一群又长一群?”
她沉沉叹了一息:“臣曾在地方亲见多回,庄稼人祖祖辈辈种着那几亩薄田,结果豪强带着衙役来走一遭,田没了,房没了,女儿被抢了,儿子被打死了!他去衙门告,衙门把他打出来,他去府城告,府城把他押回来交给豪强。百姓如此本分,却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落草为寇。但凡有条活路,谁又愿意拿命换命?”
“……”
歌舒朗若有所思。
洛铃心又道:“陛下,捂住脓疮并不能让自己不痛,也不会慢慢消失,因为这些地方已开始糜烂,才更缓不得。任它越烂越深,终有一日溃破皮肉,延至脏腑,药石罔效。”
“此时动手,朝廷主动,占据民心高位。一旦拖延,百姓泄了气,豪强稳了根,山匪流寇的旗号可比朝廷告示的号召更广了。到时候,今日这几个鱼肉乡里的豪绅,其威力恐怕比不得那漫山遍野的揭竿之众了!”
洛铃心眼神沉凝,看向高座的帝王,语带坦诚。
歌舒朗默然半晌,神色沉重:“朕担心的正是这个。你方才说趁热打铁,朕倒想问你,这铁打下去,火星子溅出来,烧到谁的身上,你控制得了吗?”
洛铃心皱眉:“陛下,臣不怕火烧得早,不怕火烧得旺。臣只怕火烧得太迟。”
歌舒朗不悦抬头,质问:“你说的轻巧。百姓既然积怨已久,动则如暴民无异,朝廷再松了口,任由他们烧屋动刑,蛮力清算,这些事你能一一按住?届时火势失控,瞬息万变,乱成一团,难道你要官府也和那群乌合之众一样,毫无章法地乱杀吗?”
洛铃心平静以应。
“陛下,这里情况严重,本就不是寻常钦差主持公道所能摆平的。”
“臣赞同陛下的远虑,因为暴乱中确实会放大人性的恶,陛下会想到百姓因为愤怒而力道暴烈,难道就没有想过他们欺侮百姓的时候,手段又是何等残忍?百姓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楚,不过是以牙还牙的报复而已。”
她分析透彻,最后罢然一叹。
“总之,这些地方要推行新政,非得大乱一场,遍地焦土不可!”
歌舒朗冷哼拍案:“照你这么说,既然迟早都要烧,那就让他们去打一场便是了,朝廷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们自己和豪强分个胜负,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省事?”
“陛下。百姓是受苦最深之人,被欺压了几十年,一朝翻身,苛求他们温良恭俭让,那是不切实际的。他们要撒气,可以矫枉过正,因为那就是作恶者该得的报应!但朝廷的尺度必须慎重。官府亲手去点这把火,是为引导风向,辨出善恶,及时划线止步。若等它长成野火,燎原之势,玉石俱焚,则无人可挡。”
洛铃心掷地有声,语气坚定。
歌舒朗深深叹息,往后靠向椅背:“好,陆探微。那你告诉朕,怎么打?谁该打,谁不该打?这个尺度到底怎么衡量?”
“陛下,我们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所有人都觉得这几个州阻力巨大,那是因为我们把敌人,罪人的范围划得太广了。矛盾也分层次,不该奢望一次性剿清乱象。”
洛铃心起身走近御案,指向此前批注。
“陛下请看,这些大恶霸勾结权贵,搜刮民脂民膏,私设刑法,偷税漏税,罪恶滔天,民愤之极,必须一打到底,根除殆尽。”
“而再看这些小地主,拥占田亩不过数十,雇佣不过三五人,虽也有盘剥,但多是随波逐流,罪不至死。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削其特权,留其田产,许其自新。如此,他们才会动摇倒戈豪强与朝廷死磕的心态。”
她臻首淡淡看一眼皇帝的反应,自然地接续陈述。
“再看余下富农,他们勤恳起家,稍显足实,不但不能动,朝廷还要明令保护。若不加区分,混乱中必然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反而给自己树敌,把本可争取的支持者推到豪强那边去了。”
“……”
歌舒朗凝视她眉眼间的专注急切,近在咫尺,灵动鲜活,却又气场强大,强到他无暇分心,只能端坐审慎,认真聆听一个臣子的才干。
半晌,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凶急:“你想得周全。可这些地方的敌人非比寻常,他们手里钱粮充裕,私兵强盛,官府人脉交错。谁动了就是众矢之的。这么大的责任,这么大的风险,这么硬的骨头,谁愿意去?谁有这个本事去?”
“臣去!”
洛铃心当即定下。
“……”
歌舒朗心头一创,憋了口气。
适才就在心里掂量她的分析了,打大豪强,他早有意,不算意外。
分化小地主,战略可观,这一手他也认同。
可那树大根深之地,哪个地方官敢去碰?派谁去都不放心。
派她去了……她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所以他故意加重语气施压,倒逼她给一个更温和的替代方案。
等她自己让步,哪怕是退一小步,他也能顺着台阶把这局棋收一收。
但……他又听到了心烦意乱的答案。
“你去?你有多少把握?你知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陆探微,你还任性地以为朕能给你撑腰吗?万一出了事,你在里头,朕在外面,朕鞭长莫及!”
他几近苛刻地刁难她。
实则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被朱笔圈出的地名,默然计算。
算一城一县的情况,算当地的兵力,算纠缠不清的世家关系,算一旦动手朝中哪些人会跳出来反对,算他能腾出多少资源去替她善后……
可这一算便是数百千万人,半壁江山。一座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了心头。
“陛下所言,亦是臣日夜悬心之事。臣不敢说这把火能完全控住。因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
洛铃心神色平静,一片坦然。
“但是臣有经验,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缠。所以臣更不能把这个担子推给别人,臣先挑下这最沉的,后头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去扛轻松的。臣给不了陛下完美的保证。但臣会亲自去,臣会坚持到底。”
“……”
歌舒朗抿唇别开脸。
她完全不给他退路,也不给自己退路。
“陛下投鼠忌器,只会自乱阵脚。臣这些年巡抚多地,对百姓水深火热的挣扎深有体悟。”
洛铃心稍退半步,言辞不再激烈,目光淡淡空茫。
她状似闲谈起一件小事:“臣还记得,在南方州查访时,曾问过当地百姓一句话。”
“臣问 ‘你们恨不恨那些豪强恶霸?’。他们说‘恨’。恨到牙都要咬碎了。臣又问他们‘若有一日朝廷派人下来整治,你们敢不敢站出来说话,作证,指认’?”
“……”
歌舒朗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
洛铃心微垂眼睫,苦笑道:“他们说‘若真有那一天,死也值了’……百姓当真是勇气可嘉吗?孟子《梁惠王下》中有一句话‘……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陛下应当熟悉……”
殿中沉寂下来。
歌舒朗眼神一暗。
这段话说好听是赤胆忠心,说不好听,便是以民为刃。
讽刺朝廷连个保命的承诺都给不了百姓,却拿百姓的死志来上达天听。
换作旁人,可以治罪了。
他也微微觉得被冒犯,不过已经习惯了。
“陛下,历观前代兴亡之迹,其理昭然。晚唐藩镇割据,根于姑息养祸,削藩未早。历代季世民变,更起于因循不改,新政迟来。”
洛铃心皱眉再叹,语气严肃,唯以破釜沉舟的口吻相逼。
歌舒朗深深呼吸,缓了神色,却也只稍稍松口:“你既然说到这个地步,这一条朕先不驳你。但今日不议定。朕要再慎重考虑。”
“你回去把第一批地方的详细方案列出来,划定什么地区,涉及哪些权贵,预估阻力多少,全部写明呈上来,过了朕这一关才准动身。在此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
他威严下旨,说完就合了卷宗,不容她忤逆。
“……是。”
洛铃心敛眉颔首,提笔在正文边注了几行小字,权作备忘。
和她高强度来回拉锯,辩中得论,累得腰酸背痛。
歌舒朗松懈几分,歪着坐,又翻了几页下面的文书,眉头渐蹙,语气变温和些许,略有不解。
“你这章程里又添了多少东西?什么养老,恤孤,助学,育才,兴工,劝农……这些事,朕瞧着也不是当下急务。新政刚铺开,连吃饭睡觉的事都还没办利索,你就分出精力去想这些,是不是言之过早了?”
洛铃心沉稳以应:“陛下认为这些是十多年后的事,臣却以为,这些正是新政下一阶段的主要矛盾。”
“目前分田减赋,削藩平乱,整顿吏治,确实急切。但这是快仗,力道越足,余威越久。”
她款款坐回位置,敛色抬眸,看向他。
“温饱既遂,矛盾更迭,必将演变国民新困。富者恃财而骄,贫者慕利而竞。父兄不以诗书教子,反以货利催诱,女子不修德范,皆逐浮华。于是礼义不兴,廉耻日丧,民气嚣,风俗坏,德行与时俱损。世虽承平,膏肓之患,亦藏于人心价值引导之下,较之昔时饥寒,其祸更深。”
歌舒朗没有接话,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再有,边尘未靖,边患日频,折冲之才未储于平日,邦交贫弱,商旅不通,藩王坐困于此,无利可图。新起地主若再行兼并,且手段更为隐蔽,仍致民户劳力衰减,养老负担加重,青年就业艰难等等问题,此等棘手之困,新政行至中后期,必会一一浮起。”
洛铃心神色严肃,叹了口气,又道。
“臣之所言,非欲陛下一时并举。惟愿陛下心中有数,未雨绸缪。待新政稳固,此等所谓远虑已成近忧。”
听到此处,歌舒朗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打断:“养老的事,朕一直记在心里。”
“之前你专折呈报的那个弃养老母的案子,朕与六部议了一回,各部都拟了些章程出来,大多主张加强律法约束,令地方严查此等弃养之风,犯者以忤逆论罪,从严惩处。朕看了一圈,觉得大致可行,既是悖逆人伦之事,便该以法立禁,以儆效尤。”
天子平稳陈述,也的确按她的建议酌办了此事。
洛铃心蹙眉听完,只轻轻摇头。
歌舒朗无奈笑道:“哼,朕就知道你要摇头。”
“你不赞成,那你说下去。”
他坐起身子,单手撑在案上,好整以暇看着她。
“陛下,此议可行,但立法时机错了。”
洛铃心徐徐道来,轻轻反问。
“禁绝弃养,这条线迟早要立。可律法之惩,惩得了恶,救得了苦么?”
“……”
歌舒朗微微皱眉,思忖。
洛铃心继续道:“陛下,律法也好,道德也罢,你觉得它们在什么样的世道里才会有威严的力量?”
“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仓里有粮,兜里有钱的时候,律法是恶的终结,人人敬畏,道德是善的标尺,人人遵从。可若百姓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连作为人的基本尊严都丧失了,这两者又能约束什么?纵然今日能止弃养之风,或许明日又能冒虐待之行,如何杜绝得尽?”
她反复叩问,语带悲悯。
“孝道动摇,看似人心坏透,实则穷途末路,人求生的本能无处挣扎。朝廷用严刑峻法去跟人性较劲,输了是输,赢了还是输!”
天子静默半晌,缓缓点头:“嗯……你说得不无道理。”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①这不是一句虚言,但是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对礼节瓦解的哀叹上,而不去思考扭曲礼节的环境有何改变之法。”
洛铃心掐紧文本,沉冷阐述。
“臣以为,新政铺开,宜从速。养老抚幼之制,当随之并举,渐次周全。分田减赋,养济善堂诸政,务须严行不辍,不可稍怠。朝廷先示决心,使天下早见希望可期。百姓所忧,正为新政必克之难,断不可视作旁枝末节。人人温饱安定,孝亲敬老,自不为负担累赘。”
她回靠椅背,皱眉感慨。
“风俗之弊,根植民情,岂是空穴来风?民情若苦,糟粕则如野草,生生不息,剿而复长。唯待民生安定,礼教渐洽,良善之风方可蔚然而兴啊,陛下。”
歌舒朗苦思片刻,还是被她劝服,抿唇点头。
“说得很好。老臣们素来只看到恶,便要朕办这,惩那,而你能看到底下的苦,定下长久之计,朕很欣慰。养老这些事,方案的确该尽快拟定,朕回头再和户部议下具体拨款数额,立法往后放一放,制度再往前靠一靠。”
他提笔圈定条目,又看到另外一则纲要,目光微凝。
“嗯……你这章程里还有一桩,女童读书的议论,花的笔墨也不少。此事虽是好意,不过朕以为,倒不必太费周章。”
他抬眸望向她,语气平和。
“读书终究是科举的根基,女娃娃又不能科考,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若只想教化民风,在家听父母训导,出嫁听夫君之言,也就是了。新政千头万绪,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人。县学本就捉襟见肘,扩容不易。等新政大局后期落定,再来慢慢磨也不迟。”
洛铃心坐正脊背,淡笑:“陛下若以为这无关紧要,那臣便不能不争了。”
“嗯?”
天子本以为这个提议她会让步。
毕竟相比前头的硬仗,女童读书确实显得绵软了许多。
无关朝堂大局,无关赋税兵力,不过一桩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这样想,但还是愿意听她一辩。
“陛下容禀。善政善教,本为启发民智。而女子读书,亦为其中一环,不可或缺。”
洛铃心知道此事失败概率大,仍备了说辞,勉力尝试。
她先道出新政初心:“陛下曾有言,凡颁政令,其旨皆为使天下生民有路可活,有公平可望。可若读书识字尚分男女,则新政之公平,终有所缺。”
她皱眉轻叹:“普天之下,无论男女老幼,皆是陛下子民。女子居其半,此半数若始终困陷无知无识之中,新政纵行四方,亦是断臂残足。天底下最弱之民,朝廷都不能为其撑腰,那新政根基,何以自立?”
“……”
歌舒朗低眉沉吟。
洛铃心再举例微小层次的作用:
“其二,女童幼小,今日为女,明日为妻,后日为母。一家之中,言传身教,处事识见,莫不与之相连。孩童启蒙,早晚系于父母,若双双目不识丁,其子起步则迟。一家如此,家家如此,积以百年,相去甚远!难道今日重除豪强,余下又坐视百姓再陷愚昧蒙蔽,倒行逆施?故女子识字,所惠不止于自身,乃及一家一族,甚至世代……”
歌舒朗细翻文本,听她继续论证宏观层面。
“新政不能只看脚下三尺。如今朝廷减免赋税,分田到户,短期内劳动力尚能支撑。可往后呢?一旦遇到灾年战乱,或家庭遭遇变故,女子若多一门手艺,多一些识文断字的本领,就能在关键时候顶上去。”
“田间采桑养蚕,缫丝织布,哪一样不是女子在做?新政要兴工辟业,女子亦是参与各行各业的人力。她们若会算术,会看信,也能广谋出路养活自己,供养家庭,进而分担整个社会养老抚幼的压力。有了正经傍身之技,明辨是非之见,沦落风尘者亦会减少,有利于民间风气扶正。”
洛铃心冥思苦想,快速引例,层层铺垫。
“陛下方才尚以养老恤孤之巨耗为忧。臣斗胆言之,养老之责,若尽委于男丁,纵有十子,亦难强撑。若仅靠朝廷接济,不出数年,国库亏空。然使女子亦得契机,尽其才力,共撑家计之半,则众人之肩,皆可稍宽。故此一事,与养老赋税,新政全局,互为表里,环环相扣,不可独论……”
“……”
歌舒朗又沉默了。
她的远见,无懈可击又句句沉重。
洛铃心缓缓臻首:“新政所谋,当为千秋功业,不作权宜之计,请陛下明鉴。”
“呵。”
天子苦笑摇头,佩服叹道。
“你的这些主张,论据论策论时,至少比朕和六部多看三四十年。”
洛铃心一怔,淡淡抿唇:“陛下谬赞。臣没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历史兴衰的规律如此。一个朝代解决了吃饭问题,接着就是养老教化,长治久安。前人栽树,后人未必能及时乘凉。但臣愿意把那些漏掉的树,先替后人种下去。这并不高明,高明的是让人能安心种树的君主。”
歌舒朗听出她礼貌的恭敬,微微挑眉,他温声道。
“朕知道,新政顺着你说的往下走,必然是更广更宽的正道。但是陆爱卿,朕是一国之君,整盘棋的轻重,各方反应的深浅,朕须得反复回旋,反复权衡。不是每回都能一议便应。你可明白?”
他语气严肃,却无排斥。
“……”
洛铃心徐徐抬眸,珍重望向他。
她知道自己的某些意志任性青涩,也知道天子严苛检验方略时的慎重考量。
帝王心术不会比她满腹谋略少,她能唇枪舌战说服他,不在于智力,在于庙堂民间的信息差,更在于他的容人之量。
“陛下英明。”
末了,她抿了口茶,站起来庄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