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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秋老虎 刁民因何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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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穿隙,转眼数年过去。
南北两处新政试点已稳出成效,逐年攀升,蔚然可观。
洛铃心将这几年各项数据汇总成册,附上反思,建模修正等建议,呈送天子过目。
奏报末尾,她写得简洁:“试点之法,数年磨砺,已臻可用。望于来年推及全国,若陛下允准,臣将尽快返京,拟制章程及动员培训等事宜,以备万全。”
天子批复回得很快。
“览卿数载辛劳,朕心甚慰。诸事照准,卿宜速归,详议细则……”
他没有过于催她,知道她这些年的疲惫和努力。
她能撂下如此笃定的话,定然已将政策反反复复打磨透了。
寄给自己,无非是让他先做思量,以便后续拉快进程。
天子感慨,又添一笔:“沿途劳顿,卿自珍重。”
……
收到关心,洛铃心欣慰折好,压在案头。
她又换了身青灰简装,戴上竹编斗笠,把剑裹入布袋,背上肩,又要去巡试点区域边缘的县乡。
新政试行的收官之年,更不能因表面文章的光鲜而态度潦草,反要抓住这最后一次查漏补缺的机会,一村一乡地去微服私访。
她要再亲眼查看那些山路崎岖,车马不通的偏远之地,有无忽略的瑕疵,堵塞的淤血,尽早纠偏。
从晨曦初照到落日西斜,跋山涉水,步履不停。
随从们常跟不上她的脚程,又或者被她左右支去打探更多民情,而被远远甩在后面。
她索性也不等了,一个人先行走过山川,深入村落。
立秋。
暑气未消,烈日当空。
田间稻禾抽出青黄的穗子,风过之处,翻起层层绿浪。
山路蜿蜒,洛铃心已经记了三个村寨的情况,走至日头毒辣的午后。
她浑身是汗,水粮皆空,脚底水泡也磨破了,又疼又累。
直到转过一道土坎,眼前豁然开朗。
路边有几块零碎的菜地,角落搭着歪斜的瓜架,茂密的藤蔓上,正挂着几根翠绿黄瓜,看起来新鲜水灵。
若是摘来吃两口,那脆生生的口感,清甜的汁水,润透舌齿……该有多解渴。
“……”
洛铃心脚步停住,目光贪婪落在上面,咽了咽嗓子,却什么也没有做。
农民辛苦,靠天吃饭,年底收成本就常常所剩无几。
虽是几根黄瓜,也是一家人果腹的口粮。不能摘。
她加快往前走了几步。
又见一户农舍依坡而建,土墙斑驳,茅檐低矮,院门虚掩着,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槐树,绿荫幽凉。
洛铃心敲了敲门,欲讨口水喝。
里头却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叹了口气,她太累了,就顺势靠坐在阴凉的墙根处,蜷了蜷腿,把斗笠盖在脸上,合上眼,在聒噪的蝉鸣中,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欸?怎么有个人……”
那人在田埂就看见洛铃心靠在自己门口一动不动的,心里纳闷。
走到跟前才看清这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瘦削,衣领拉的很高,料子也不算贵重,挽起袖子的手臂,和脖子完全两个肤色,但并不纤弱,看起来强劲有力。
“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赶路累着了?”
农妇也没多想,放下锄头,弯腰轻轻拨弄了两下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淳朴的关切。
“……”
洛铃心睁开眼,草帽下的眸色清明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摘帽一看,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草鞋和灰蓝衣裙,脸容黝黑,眼神慈和,挎着竹篮,正担忧地望着她。
她赶紧撑着土墙站起身,身形微晃了下,稳住后,朝农妇微微拱手:“大娘见谅。路过此地,走得乏了,借您家墙根歇了歇脚。”
“哎哟,可恁造孽哦,快进来坐,喝碗水吧。”
那妇人见她斯文有礼,又渴得嘴角起皮,赶紧招呼她进院子。
“哦好,谢谢大娘。”
洛铃心难却盛情,跟着进屋坐在石桌边休息。
农妇很快给她倒来满满一碗凉白开。
洛铃心接过碗,仰头灌了几口,咕噜咕噜喝光了,快要冒烟的嗓子眼被润泽得爽快多了。
水里大概掺了些野蜂蜜,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令她意犹未尽地咂嘴回味。
“够不?我再去给你倒一碗来!”
农妇见她喝得又急又凶,定然还没解渴,说着又去给她取水。
“呃哈哈,多谢了。”
洛铃心有些不好意思窘笑道。
那农妇见她面生,但眼神清正,也坐下来,笑呵呵打量她,自来熟地唠起嗑来。
“你这年轻人,打哪儿来的呀?怎么走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洛铃心将碗搁下,也随意闲谈:“哦我是做药材生意的,跑山收些山货,不想迷了路,老半天没碰上一户人家。嫂子这村叫什么名儿?瞧着挺清静的。”
“嗐,啥清静,就是穷。”
农妇摆摆手,又替她将空碗满上。
“……地又薄,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你收药材怕是来错了地方,这儿雨水难遇,山上狗屎都长不出来一坨。”
农妇苦笑着抱怨了两句。
洛铃心认真听着,借机攀谈新政执行详情。
“那也是。不过地方穷,这税可轻些?我听说这一带的摊派比前些年少了?”
她故意不动声色编了借口。
“以前我们收药材的伙计路过,都说啊这路上抽税抽得凶,货还没卖出去呢,先扒了一层皮……哎那些年真够霉的。”
提起这个,农妇眼睛一亮,激动道:“哎,可不是!就这几年,那税少了老些!”
“你是不知道,从前当官的儿下来,哪回不是敲桌子摔门,砸锅踢狗的……今天这个名目,明天那个由头,变着法儿在鸡脚杆上刮油,你不给人家,就堵着门不走,哎可累。”
农妇想起曾经种种,就难受得丧着脸。
“不过现在啊,听说朝廷有个什么陆大人,在搞啥新田法,还是啥来着……哎我说不清,反正是把我们县里那帮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好一顿收拾!现在连村长都不敢乱加收了。这日子嘛,说不上多富贵,但好歹能喘口气了……”
她说着,满心欢喜,眼含感激。
洛铃心微微一笑,赞同点头:“大娘说的是。这换了新规矩,倒也有好处。但是我还听说,有的村子减了官府的税,反倒又让乡绅私底下加了租……你们这儿有没有这种事啊?”
“嘿你还真问着了!”
农妇一拍大腿,更是兴奋地滔滔不绝。
“去年啊那背水村就闹过,几个大户合起伙来想涨租,说朝廷减了他们的税,他们亏了,让佃户给补上,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后来呢?如何处理的?”
洛铃心微眯双眼,还在她坐镇的试点区域,就敢这么猖狂?
那农妇得意笑起来,冷哼道。
“后来啊,那个村子大,人多,不知道哪些凶的联合告到了上头,没过多久就来了几个官老爷,把那几个大户押到县衙里去了,回来鼻青脸肿的,也不敢再提涨租的事了……真是大快人心!”
“……嗯。”
洛铃心松了口气,看来这几年培养的底下人还是有认真办事的。
“就该这么反抗!不管谁来撑腰,大伙都要先团结起来斗争!什么地主老爷,都是些吃人的妖怪!”
“就是。小兄弟你可说对了,那几年乱得很,老爷的狗腿子多着呢,见不得大家好,老是拱火,还做假账交上去,上头的查下来,那几条狗还想着装小老百姓躲呢,大伙儿就把这些叛徒玩意儿给推出去了,年生都跟着安顺不少。”
农妇点头赞同。
“呵……乡亲们火眼金睛,能为朝廷捉出这些阻挠政策的害虫,功不可没。陆大人再有本事,终究也难做到这般。”
洛铃心感慨道。
“唉哟话不能这么说,当官的眼里,我们这不服管的啊是刁民。但是……陆大人是好官。”
农妇无奈苦笑两声,眼中仍有一丝幽微的希望。
“……”
洛铃心凝重皱眉。
刁民……民为何而刁呢?若人人都能活下去安宁就业,谁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不断抗争呢?
她回过神,望着挂在竹竿上的几捆玉米晒得金黄,又笑问。
“大娘这苞米种得好,看着又大又饱满,今年收成还行吧?”
妇人听她夸这个,精神一振,语气自豪。
“嗨,瞎种的,往些年雨水少,种子也不行,苗苗好不容易长出来也干死了,今年老天爷开恩咯。”
“那是好事。”
洛铃心也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聊,问了问家庭情况。
农妇健谈,松了防线,几句话工夫便把她家里的底细抖了个遍。
她稍稍一顿,沉声问:“那还有什么别的难处吗?就是大娘你们急的,难的,愁的,盼的,都说一说,我走南闯北,见识不少,兴许能给你出些主意。”
“难处……那哪说得完呢。”
农妇叹了口气,声音颤抖而悲伤。
“我年轻的时候有三个女儿,家里都说养不活,给送了人,丢了外头……后面年纪大了,实在舍不得,留了第四个女娃,又生了男娃,家里才消停了……”
“……”
洛铃心皱眉垂眸,聆听不语。
“我家那个女娃娃,可聪明了。她喜欢读书,跟着她弟弟去村塾旁听,先生心善,也不赶她走。她两三天才能去半天,回来就拿炭在地上写写画画,欢喜得很。”
农妇说着,还给她指了指灶房角落的几个歪斜的字,欣慰笑了笑。
接着她又疲惫摇头:“可我家男人不让,说女娃娃读书有什么用,读了也不能考功名,心思也不在活路上,拖累她弟弟……为这事,我和他吵了不知多少回。”
“我也不识字,一辈子连名字都不知道咋写顺。就想着,这也没几年太平年生,娃娃想读,就让她读吧……后面的事儿,谁又说得清啊……”
她声音低了下去,压不住的委屈泛出来。
又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不甘心追问:“小兄弟你说……女娃娃读书,算不算正经事?”
“算。她喜欢读书,便该让她读。大娘你务必再坚持坚持……我会替你们想想法子。”
洛铃心眼神略沉,心头默然思量。
农妇眼眶红了。
她没有想到,明明是个芝麻大的问题,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会这样认真回答她。
她也没指望对方真能帮什么忙,只当一吐为快了。
洛铃心又问:“还有旁的事吗?不管大小,大娘你都可以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妇人这下沉默良久。
一开口就是发抖的哭腔:“我……我有件事,也不知该跟谁说。”
洛铃心安静等她宣泄。
她捂住脸,痛苦叙述。
“我娘家不在本地,是从青州远嫁过来的。那边更穷,地里种不出粮食,日子苦啊。”
她有些语无伦次,急切剖诉,又断断续续抽噎。
“我老母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一直都还行,可几个弟弟却说负担太重,家里揭不开锅了,弟媳妇们天天闹……前些日子他们托人带了话来……说商量着要把老母送到山上去……呜呜。”
洛铃心心头一紧,轻轻问:“送到山上?是什么意思?”
农妇嘴唇哆嗦着,话音已不着声调:“就是……在山上修个活人墓。把她老人家送进去住,每去送一顿饭,就封一块砖。等砖封完了,人就在里头活活饿死。我们那儿穷人家养不起老的,就给老人家这样送终……可怜我那老母辛辛苦苦把几个弟弟拉扯大,到头来,连个善终都落不着……”
她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抹泪不止。
“我一想到老母在那黑漆漆的洞里,等着人送饭,等来的却是封砖,我就……我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哇……那是生我养我的老娘啊,我嫁得远,回不去,我没有钱……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我怎么救得了她哇……啊呜呜……”
“……”
纵然见惯疾苦,洛铃心听罢,仍是心如刀割。
她攥紧拳心,忍下眼鼻酸涩,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丹田。
她默思半晌,而后郑重对农妇承诺:“大娘你且听我说。你务必想法子拖住你几个弟弟,能拖多久拖多久。朝廷的新政很快会往那边推的,到时候会有赡养救济的法子,会有专门管这事的人下去查。你信我!不会太久的!”
“呜……”
农妇从臂弯里抬头,迷茫看着她。
洛铃心站起来,浑身摸透,掏出所有的碎银铜钱,连带着挂在脖子上的玉扣一并堆在银两里,那是前年生辰叶芷筠托人捎来的。
现在都不管了,她全都推给农妇:“这钱你拿着。尽快寄回老家,请村里有威望的长辈作个见证,让你几个弟弟用这笔钱赡养老母。他们若还有良心,知道该怎么做。”
农妇僵了目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那堆丰厚钱财,好半天才回过神,慌忙摆手。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这怎么使得!你一个小伙子自己还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呢……呜呜我。”
“大娘拿着吧。别让你老母等太久。”
洛铃心理了理草帽,淡淡笑道。
“就当是谢你那碗水了。”
妇人怔愣,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慷慨大方的年轻‘男子’,心头暖炽交加,双膝一弯,往下跪倒,重重磕头。
“恩人!恩人哪!您救了我老娘一条命啊!您是天上的菩萨派来的啊,我替我那苦命的老母给恩人磕头了!我这辈子也还不起您的恩情,我给您磕头……”
“诶不必如此。快起来。”
洛铃心赶紧扶住她的双臂,用力拖起来站住,温柔安慰。
“都是缘分,你把银子收好,别让人瞧见惦念。我还有事要赶路,就不多留了。告辞。”
她说完,就大步往外走。
农妇哭着追到门口挽留:“恩人!吃口饭再走吧!拿个馍馍也成啊!”
洛铃心没有回头,她在秋阳里挥手回应:“不必了,留给孩子们吧。”
“呜呜好人啊……”
妇人倚着门框,眼泪汪汪,巴望着她小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的那头。
……
又过了好一会儿,几个随行书吏与亲卫气喘吁吁赶到这户农家门前,便上前打听洛铃心的路径。
农妇在捆柴火,见来人是官差打扮,心里有些发憷,不敢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一听描述便知道是陆大人,叹了口气,执笔开始记录。
农妇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小心翼翼问:“他给了钱就走了,连碗水都没多喝,哎……你们是谁?他又是谁?”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们倒是知道这位大人心疼百姓,只是这话落在地方记录上实在难办。
一个亲卫悄声问旁边的书吏:“这段怎么写?”
那书吏也犯了愁,犹豫道:“如实记的话……呈上去,陆大人看了又要说我们抓不住重点……”
他摇了摇头:“不成不成,怕是要挨骂。再问问别的……”
亲卫复又问了几句要紧的。
女娃娃读书被拦,可是村里学堂不允?还是族规不允?
老母被弃养,是哪个县哪个乡的事情?当地可曾有过官府禁令?
书吏一一录下。
至于陆大人体力不支,靠在墙根睡觉,讨水喝的细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描了两笔。
回到官驿后,他斟酌再三,将几页记录递到洛铃心案前。
洛铃心翻了一遍,看到那些闲笔,眉头微蹙,提笔划了,淡淡道:“这几句不必录了。呈上去的文书,只说百姓反映的事。”
“那大人,这条走访记录,是否需要补一笔您的行踪,以备日后查证?”
书吏看着她脸色疲惫,忍不住轻轻追问。
“不必。”
洛铃心斩钉截铁。
几人不再多言,叹了口气,默默在末尾改了一行字:“时值立秋,日烈途远,大人微服入乡,访民疾苦。”
……
数日后,经过层层整理润色,这份文书夹在最新的奏报中,与其他数十份地方呈文一起送到天子御案上。
纸面只剩寥寥数语,措辞工整,体恤隐隐:“偶遇农妇,闲谈几句。情况反映如下:仍有乡间豪绅试图变相加租,虽已被弹压,但苗头不可不察。”
“其次,偏远非试点区县赋税压力依旧严峻,民生维艰,已有百姓无力赡养老者,滋生人伦悲剧。此事关乎风俗教化与基层治理,需在后续新政推广中纳入考量。”
“另据查,当地有女童因家贫偏见,只能随兄弟旁听,不能正经入学,此风不利教化万民,朝廷恩泽公平,应尽早酌办……”
天子放下奏报,沉默片刻。
“立秋,日烈途远……”
他复又咬字念着那句克制的行记,心头惘然。
她总写得那么简略,惜字如金。
他只能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想象她身着官袍,带着仪仗,四处询问的倔强身影。
却不知她行装简便,一人独行,不知她风尘仆仆奔波乡间,不知她疲惫到倚墙而眠,不知她渴到看着路过的瓜果眼馋……
“已阅,已悉,已思。”
末了,歌舒朗沉沉叹息,提笔批复。
笔锋沉稳,墨迹浓淡均匀,亦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
千里外的明月依旧高圆,他起身走到窗外,失神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