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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和亲 陆大人坏得 ...

  •   午后暖阳微醺,蝉声浪浪,掠过耳畔。
      洛铃心在府中休整最后一日,明日便要启程离京。

      她在心中细细捻了一遍:交接的文书已签印封存,吏部的备用印信与钥匙清点无误,随行的亲卫与幕僚名册也已核定……一切事宜准备妥当。

      她叹了口气,继而坐在书房,将案上堆积的信函一封一封清理掉。

      一般都是不太重要的细碎琐事。

      有各州府递来的例行问候,有朝中同僚的送别短札……她忙时拆了又随手搁下,便忘了。

      她漫不经心察看到最后,忽见两封未拆的信上压在公文底下。

      抽出来一看落款日期,竟是半月之前的了。
      是关越林与程贺二人写来的。

      她微微皱眉,拆开检查。

      信很长,关越林迹端正沉敛,措辞严谨。
      “学生越林谨禀:……入翰林以来,日与故纸为伴。修史固是学生素志,然每阅及新政奏报,地方呈文,便觉纸上之见终是隔岸观火……”

      “……学生出身寒微,幼时亲历田赋之重,胥吏苛压,今虽侥幸得中,一日不敢忘本。”
      他写到尾声,语气越发恳切。

      “……新政之行,利在万民。而万民之利与不利,非坐守典籍所能知也。窃闻大人不日将赴州县,故冒昧自荐,乞随大人左右,历练千里。学生不敢妄求重任,只愿以目之所见,足下所履,印证案头所学。”

      “生逢其时,不甘袖手。若大人不以学生愚钝,学生愿作马前一卒,略尽绵薄。伏惟明察。学生关越林顿首再拜。”

      她缓缓放下,默然沉吟。

      又拆开程贺那一封,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陆大人钧鉴:……学生入刑部以来,日阅案牍,多见大案要案,偶读小案,颇感困惑。层层析至案起之源,却是田界之争,债务相逼,宗族互轧……此皆学生素未谋面之事。”

      他先是反思了她的批语,又给出了理解。
      “学生扪心自问,若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日后纵然熟读律令,亦照本宣科矣。所断之案必如空中楼阁,纵合律法,亦悖人情。”

      他写至此,又敛了几分情绪,郑重写道。
      “刑律者,非悬于庙堂震慑之剑,乃护于黎庶尊严之衣。衣不蔽体,剑再利何用?学生不才,斗胆请缨,愿随大人往州县一行,亲历底层诉状之来龙去脉,以补学生识见不足……”

      收尾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学生不求官职,不畏艰苦,但求学有所用,才有所归。学生意切,言辞或有莽撞,然此心此志,可表天日,盼大人垂怜,程贺再拜。”

      ……

      洛铃心轻轻将信纸搁在案上,沉默更久。

      旁人挤破了头想在六部谋一个清贵安稳的职位,他们倒好,千辛万苦考到京城,却主动恳请下放历练。

      一片大胆的赤忱,在如今这个人人费劲心思,钻营权色的世道,何其难得。

      她心中动容,又淡淡懊悔自己的疏忽。
      让两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眼巴巴等着回音,等了半月都没有只字片语的回应,他们此前心境该是怎样的忐忑,失落?

      凝神思索片刻,她提笔蘸墨,分别批复。

      先给关越林回信:“来信收悉,迟复为歉。越林志在实务,不恋清衔,本官深为动容。然翰林乃储相之地,修史乃养器之功。君甫入仕途,根基未稳,此时若随本官出京,恐招物议。朝堂用人,非止论才,亦须论资。资历不深而骤得殊遇,则誉之所至,谤亦随之,反不利日后立身行事……”

      她皱眉,顿了顿,又写道。
      “本官以为,宜先潜心修史。明历代兴替之理,辨治乱得失之源,此亦经世致用之学,更为治国之本。本官观君数月为政,已具沉潜之风,望君立稳脚跟,厚积薄发。来日新政推向全国,四方用人之际,足下之才必有可用之地。勉之。”

      随后又另铺一张新纸。
      寄语程贺:“来函已阅。锐之身在刑部而能自省不足,此心可佩。然断案如雕木,一刀一痕,留于卷宗,积累经验,并非一日之功,须有岁月为基……”

      “阁下欲赴底层考究律法之本,固然可嘉,然初入刑部,诸事尚在磨合,根基未稳便急于下沉,如树未扎根而欲开花,看似繁盛,实则易折。锐之宜先在本职上锤炼筋骨,待资历渐深,人脉渐广,届时无论留京还是外放,皆能从容。慎思笃行,切勿心急。”
      落了款,她深感欣慰。

      刑部案件层层上报,程贺能在其中发现执法弊端,已属不易。

      所以她鼓励他先在刑部将律法吃透,从辗转申报的卷宗中摸清各级衙门的徇私套路。

      日后新政铺开,各地诉讼案件只会越多越杂,那时正需要既精通律条,又熟知弊病的人去坐镇。

      而他积累的资历口碑,会让他清楚这些人在哪些环节阳奉阴违,哪些地方推诿造假……

      再者,程贺有家世支撑,在此按部就班担起重任,日后升迁才能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众口。

      这些,程贺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而关越林出身寒微,朝中根基全无,更要赚取声望,博得天子青睐。留在京城,接触圣意的机会也多,比跟着她四方挥剑要更稳而保险。

      二人都是初入官场的新人,意气虽贵,步子却大。

      若贸然随她离京,难免惹人注目,旁人不说他们毛遂自荐,反弹劾她培植私党,拉拢新科进士。

      操之过急,弊大于利,纵有万丈雄心也无从施展。

      ……

      慎重想来,洛铃心感慨万千。

      她反复斟酌过的真心实意,已句句落在纸上。
      遂将信分别封好,搁在案头,打算命人送往翰林院与刑部。

      恰在此时,府中管事来报:“大人,关大人与程大人前来拜访,正在门厅候着。”

      洛铃心微微一怔,心笑巧合,起身道:“请他们进来。”

      两人很快随着光线踏入,对她恭敬行礼。

      “都坐吧。”
      洛铃心点头示意,细细打量了一眼程贺。

      又打扮得如此精细,虽未着官袍,那一袭粉衣,与院里怒放的海棠相较,反衬得人比花俏。

      她收回目光,亲手斟了茶:“明日便要出发了。二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关越林落座后,沉静道:“大人明日启程,臣特来道别。无他事相求,唯愿大人此去一帆风顺,所至之处,百姓安康。”

      他语气平淡,可目光里深深的敬与惜又万般波澜壮阔。

      洛铃心看着他,心中微软,温声道:“有心了。”

      程贺不甘落后,轻快接话:“学生也是来给大人送行的。顺道向大人禀报,学生按您的嘱咐,整理了刑部近三年的冤案申诉旧档,发现其中不少是因程序不当,证据不足而误判,疑点颇多,目前正与同僚逐件复核。案卷中誊录的摘要,刑部已另录正本呈报,这份是抄送大人的……”

      洛铃心认真听他说完,接过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是满意,夸赞他。
      “辛苦了。程大人用心钻研,能力出众……”

      程贺惊喜,淡淡抿唇,实则心花怒放。

      却听她下一句促狭打趣:“办案了得,这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本官倒是听说,你因此被不少权贵千金纠缠得不轻?”

      “咳……”
      程贺被她突然的神来一笔吓得差点呛了茶,耳根泛红,语气幽怨。

      “……大人莫要取笑我。”
      一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可爱至极。

      关越林见了微微一怔。
      这人……平素端得高冷自持,冰山泛寒。
      现在竟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猫咪,被陆大人撸得闷声讨饶?

      他咽了咽嗓子,抿了口茶水。

      又听洛铃心温声宽慰:“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新科进士里就数你和越林最年轻,生得又俊,那些夫人小姐新鲜劲还没过去,自然要多看几眼。”

      说着,她轻轻含笑看过来。

      “……”
      关越林琢磨那个称谓,颇感亲切。

      “何况科举才过,满京城都还热着。日子久了,他们自己也就消停了。你们不必理会这些肤浅舆论,专心做手头的事便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两人听了,都感心中暖意融融。
      终于有人能理解他们的烦恼了!

      程贺偷偷瞧她,暗暗想着:陆大人这长得也是玉色清贵,赏心悦目,当年怕是比他俩还要招摇。

      “哼。”
      想罢,他坏坏地揶揄,幼稚地小小反击。

      “那敢问大人,当年又是哪家公主贵女追过您呢?”
      这话问得有些没大没小,可好奇的眼神天真无比。

      关越林悄悄瞥了眼他,皱眉。
      真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如此直率调侃……陆大人会不会生气?

      “……”
      结果洛铃心被他逗得失笑摇头,并没有怪罪,抿了口茶,目光微微悠远。

      她又想起了老丞相。

      当年刚入官场的新科状元,才气正盛,锋芒太露,在翰林得罪了不少人,处处碰壁。

      有人嫌她出身寒门不懂规矩,有人嫌她言谈犀利不留情面。
      更多的还是嫉妒她三番五次靠着胆色得了皇帝偏爱,前途似锦。

      她被排挤打压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老丞相不知哪里听得他们欺负她,竟亲自来坐镇撑腰。

      她犹记得那日午后阳光明媚,须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她办公的地方,亲自审阅她的文章。

      他不动声色地夸她,满眼欣赏,让大学士那帮人哑口无言,挡去了不少明枪暗箭。

      老丞相想招她为婿,却不强求。
      她诚惶诚恐,急急推辞。

      且不说女子之身难以为情。
      就算她真是男子,也不愿旁人借着骂她攀附权贵之徒而贬低相府门楣。

      本以为老丞相会因此心生芥蒂,却不料他是真的有心把她当家人,对她反而愈发照拂。

      此后数年,教诲不断,每逢朝中有人参她弹她,老丞相总能不偏不倚说几句公道话为她消灾解难。

      她能在官场上稳扎稳打走到今天,丞相的帮助功不可没。
      至今想来,感念万分。

      但这些往事,她不必对二人细说了。

      洛铃心淡淡一笑:“丞相大人当年倒是来说过媒。不过本官自知分量,不敢高攀,便婉拒了。老丞相非但不曾怪罪,还总提点我为官之道……”

      两人脸色沉凝,心中俱是微微震动。
      能得丞相青眼,主动前来说亲,这是何等看重?

      而陆大人拒绝了,还全身而退了?
      可见伯乐遇好马,有多珍惜欣赏。

      程贺又追问:“那公主呢?学生听说,当年有公主向陛下求过大人?”

      洛铃心蹙眉,回忆旧事,似乎有些无奈。

      她看向堂外,槐树蓊郁,微风轻拂。

      ……

      “皇兄!”
      那日洛铃心正在御前整理奏疏,天子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殿中本是很安静,外头忽传一声娇蛮的呼喊。

      “!”
      洛铃心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绷直肩身,浅吸一口气。

      那时候她以北蛮烈马之事立功,天子当着满朝文武夸她“有将才”,她也因此擢升通政司。

      日常随侍君王身旁,忙活梳理奏疏,草拟批语等琐事,尚且不算位高权重,但已稍得天子信任。

      可常在御前行走,又生得清俊,一来二去,她就被倩宁公主瞧上了。

      倩宁公主是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纪比她小几岁,性情刁蛮天真,看上了什么从不肯放手。

      先是隔三差五遣人送东西来,绣帕香囊,诗笺玉佩,她一一含蓄退回,公主也不恼,换着花样送。

      后头又觉隔空送礼不够分量,公主索性亲自出马,带着宫女浩浩荡荡来通政司堵人。

      洛铃心远远望见她的车驾,就绕路从小门溜走,公主在门口等了很久,谁也不许通报,就那样干等着。

      洛铃心以为逃过了。
      可公主到底是金枝玉叶,从小被惯着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种冷遇?

      几回堵不到人之后,她索性直接来了御书房。

      天子听到嘈杂声响,执笔的手一顿。

      倩宁公主却不等内侍通报,提着裙摆便闯了进来。
      几个守门的内侍追在后面,一脸惶恐,跪了一地。

      天子抬起头,眉头微皱,看清来人,又舒展颜色。

      他搁下朱笔,无奈宠溺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的。朕在批折子,你闯进来做什么?”

      公主气哼一声,一扫殿内,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的洛铃心身上。

      她满脸娇羞,又理直气壮对天子道:“皇兄,我要招陆探微做驸马!”

      “……”
      洛铃心垂着眼帘,无动于衷。

      天子愣了一下,遂哈哈大笑,懒懒斜靠座椅,满眼纵容地看着妹妹,悠悠打趣。

      “朕看你是闲得慌了。才多大年纪,就惦记起这些事来?朕的陆爱卿是朝廷命官,不是你能要来要去的玩意儿……”

      公主更急了,跺脚道:“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皇兄你就答应嘛,你答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闯祸了!”

      她惯会撒娇耍赖,天子气笑不得。

      他故作嫌弃,压低声音:“陆探微有什么好的?公务繁忙,脾气又倔,连朕都敢顶撞,实在不是良配……”

      “不对不对!我就要他!”
      公主又狡猾补充。
      “我都打听过了,陆大人尚未婚配,家中又没有妻妾,年纪也合适,为什么不行?”

      天子抿唇不语。
      笑意隐隐,微妙地看了眼旁边的洛铃心。

      目光轻碰,她顿时读懂了其眼神:你自己惹的麻烦,朕可不管。

      她面无表情继续理折子,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公主见他不允,眼眶红红,哭腔道:“皇兄!我就这么一个心愿,你都不肯答应么?你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母后,让她替我做主下旨……哼。”

      此话一出,天子神色微变。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内侍都退下。

      洛铃心也起身行至旁侧翻找卷宗,隔得稍远些,但还是听到了天子严肃的话音。

      “倩宁。”
      他语气郑重不少。

      “朕宠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妹妹。但陆探微是朕的臣子,朝廷的栋梁。你今日跑到朕面前来要人,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
      公主张嘴哑然。

      歌舒朗皱眉又道:“你喜欢他,朕不怪你。但你用公主的身份来压他,用什么母后之命来压朕,这等仗势欺人的威风,你也要耍吗?”

      “……”
      公主委屈咬唇,没有反驳。

      “天家儿女,比旁人多了尊荣,则更要多一份克制。你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就该堂堂正正去尊重他,而不是跑到朕面前来哭闹。”
      天子口吻带斥,又怜惜她,微微放柔几分。

      “陆探微是有大才的人,朕要用他为天下做事。他的终身大事,朕不会替他做主,你也不能。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朕不许任何人勉强他。你记住了没有?”

      公主想了半晌,才低声应道:“……记住了。”

      天子欣慰点头,继而批阅奏折,语气平淡:“好了,回去吧。往后不许再去通政司堵人,朕会派人看着的。”

      “哦。”
      公主失落地退出了御书房。

      洛铃心松了口气,又悄悄抱着一堆材料,回到座位。

      天子斜了一眼她,心说这家伙平日那般口齿伶俐,也有被人收拾得低眉顺眼的时候。

      他嘴角揶揄:“陆爱卿……”

      洛铃心急忙应道:“臣在。”

      天子轻轻落款,淡淡道:“好好当你的差。旁的事,不必多想。”

      “……臣遵旨。”
      洛铃心乖乖垂头,小力咬牙,心中冷哼。

      ……

      程贺与关越林听她饶有趣味地叙述,略是动容。

      关越林垂眸不语,程贺却忍不住道:“陛下竟为了大人,连皇妹都舍得训斥,当真君臣相得。”

      洛铃心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有一丝替天子矫正的意味。
      “倒也不是对本官一人的偏爱。那是先帝托付的江山,君王的担子沉得很,陛下心里有分寸,大事小情,从不因私乱了章法。”

      “那时候朝局动荡,边患频繁,内政未稳,用人之际,陛下寸步不让,自是以国事为重……”

      她笑了笑,又道。
      “如今太平了些,包容性自然更大,所以你们苦恼的日子,怕是要比本官当年还久一些了……”

      程贺默了片刻。
      他犹豫了下,又谨慎追问:“……那位公主,可是倩宁公主?”

      “……”
      洛铃心微微蹙眉。

      程贺抿唇斟酌一番,轻声道:“学生年少时,曾无意中听父亲提起过一件事。当年南边海寇犯境,朝中有人主张和亲,选中的公主里便有倩宁公主。是大人力排众议,亲自请旨督战。后来仗打赢了,和亲的事再没人提过……”

      “此事你都知道?”
      洛铃心微诧,倒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挺八卦。

      程贺羞赧眨眼,也不敢和她说,自己从那时候就很仰慕她了。

      他当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虽然也偶尔听父亲嘀咕“这个人怪的很。”
      但真正完整知晓她英雄事迹的还属南乱和亲一事。

      只不过父亲告诉他这事,是教训他要收敛臭脾气,日后行事不准冲动,不要学那种冒失之辈,父亲认为陆探微打赢了不过是侥幸。

      他却听得心潮澎湃,直接反呛一句:“侥幸?侥幸他还敢上?你们敢吗?”

      父亲被他堵得气噎。

      ………

      打住回忆,他害羞抿唇,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而且学生还听说,那位公主殿下这些年始终待字闺中,拒了不少亲事。坊间都传,公主是在等一个人……”

      “什么?”
      他语焉不详,洛铃心却敏锐捕捉其中暗示,有些震惊。

      会不会是误会?倩宁公主竟等她至今吗?
      她深深皱眉。

      程贺慌乱摇头,纠正道:“呃,道听途说罢了,似乎不止倩宁公主。当年那几位险些被选去和亲的宗室女,后来招了驸马,也仍对陆大人敬重有加,一直念着大人的恩义……”

      关越林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他出身寒微,入京时日尚短,这些野史般的旧事他从未听人说起过。
      敬佩之外,他更心绪复杂,原来他对陆大人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
      洛铃心已然失神。

      那些年本就世道艰难,朝廷打仗剿匪,委实频繁。
      但那一战她也印象深刻。

      东南沿海之事,来得又急又凶。
      强寇屡屡犯境,劫掠商船,焚毁渔村,百姓苦不堪言。

      负责此方防务的藩王本应率军抗敌,可这位王爷在南方怯懦回避,装聋作哑享了几十年太平,麾下兵将养得膘肥体壮,却不堪一战。

      直到战事恶化,他不敢正面迎敌,又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便奏疏上京,声称海寇势大,不宜强攻,主张以“和亲之策”结盟修好。

      算盘可谓打得格外响亮:嫁一位公主,赐以丰妆,一年所费不过数十万两,比起兴师动众的百万之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急报入京,朝堂震动。

      天子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以靖南王为首的畏战派老臣纷纷附议。

      “海寇精通水性,朝廷水师多年未逢实战,贸然出征恐有败绩……”

      “公主深居皇宫受万民供奉,享尽荣华,如今国难当头正该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寻常百姓的女子遇到荒年尚且被父母卖了换米,公主怎么就不能为了社稷牺牲?”

      ……

      洛铃心在通政司,整理那一份又一份主张和亲的奏疏,只觉愤恨悲凉。

      这些看似慷慨激昂的义正言辞,分明是压迫弱势的层峦叠嶂。

      尊贵如公主又如何?
      到了需要牺牲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永远是女人。
      而那些推她们出去的男人,连一丝愧疚都不会有。

      她将最后一份奏疏搁回案上,眼中情绪暗流,面上一片沉冷决意。

      朝会议了又议,主和派在殿上激烈高调。

      一位老臣出列:“臣以为靖南王所奏,实乃良计。海寇不过疥癣之疾,何须大动干戈?以姻缘结好,惠而不费,何乐不为?望陛下圣裁。”

      “是啊。请陛下恩允!”
      殿中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臣以为不可。”
      洛铃心走出来,如上次在御前争议此事一般呈反驳之姿。

      那些人又不屑打量她,嘴角一撇,互相对视,无声嘲讽。

      你看,他又来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真是狂妄,倒要看看他又引经据典些什么来论证?

      没有人把她的意见当回事。
      然而洛铃心这次不再以理相争。

      她平静抬眸,有力道:“……臣恳请陛下允臣亲赴东南督战。”

      满殿哗然。
      天子微眯双眼,皱眉未语。

      方才那位老臣回过神来,厉声喝道:“荒唐!你一介参议,从未领过兵,有何资格在此妄谈军务!”

      众人嗤笑,心说陆探微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就是驭了一次北蛮野马,压了那些外强中干的武将一头,被天子夸了句将才风范吗?

      得意忘形,不知死活。

      洛铃心稍稍侧身,冷声质问:“大人疑臣无领兵之能,那敢问大人在兵部这些年,东南海寇掳掠百姓,死伤逾千时,大人又在忙什么?”

      老臣脸色微变:“你!”

      “是忙着写这些劝和的奏疏,还是忙着替靖南王的美意歌功颂德?”
      洛铃心目光冷扫全场,厉声反讽。

      “大人口口声声说海寇是疥癣之疾……那臣斗胆请教大人,疥癣之疾何以绵延数年不愈?何以让沿海三州十室九空?”

      另一位老臣站出来打圆场:“陆参议既然反对和亲,总该有个理由。和亲是无奈之举,若不和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沿海百姓遭殃?”

      “陛下……”
      时间有限,洛铃心不与他们多费唇舌打纠缠战。

      转向天子,再次呈上文书,语气恳切。
      “臣已查阅近几年战报,海图。发现海寇船小,吃水浅,来去如风,劫掠得手便退回海岛,以游击之术消耗我军。”

      “此前几任主将之所以屡战无功,并非兵力不足,而是战术不当,他们狂追海寇,步步入饵,疲于奔命……”
      她展开海图,上面批注详细。

      天子不是没有看她之前递上来的文书,而是一直在审视估量她的策略。

      惊艳有之,疑虑亦有。

      惊她自升官以来,随侍跟前,于民生政务,兵法军事等各个方面的真知灼见。

      疑她年纪轻轻,当真只靠万卷书册过目不忘的本事,便有这般胆魄谋虑?

      他继续认真聆听她的‘野心勃勃’。
      “……海寇的据点在此处。他们的船小,需得趁潮汐出入,一旦堵住河口,犹如瓮中捉鳖。故臣请旨督战,不为逞匹夫之勇,只因方略在胸而押此注。”

      她自信师父授她的毕生经验能助一臂之力,故分析详尽,大胆建议。
      “此战若能诱敌深入,合围堵截,一击击中要害,至少六成把握。可拖得越久,把握越少。”

      “……”
      天子看她的眼神,深深复杂。

      她沉静抬头,仍是笃定:“陛下,臣不是什么将才,也从不曾想过以战功谋进身之阶。只是臣近日耳闻,几位公主日日啼哭,求到陛下面前恳求庇护……骨肉分离的滋味,是人皆有体会。”

      “臣观沿海战报,此战并非不可胜,而是有人不愿战,不敢战。既然有人要退,那便须有人进。臣愿做往前一进之人。”

      她的弦外之音不明而喻。

      我先去赴死,你们这些懦夫随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上一时倏静。

      “你……”
      天子自她以策劝谏,以情动人的时候,已犹豫至极。

      洛铃心看穿了他威严之后的内心,抬眸直视,再催烈语。
      “且臣以为,一个国家被侵犯,百姓被屠戮,满朝文武不想着如何御敌反击,却想着如何用一份嫁妆求一时苟且偷安,那和亲二字不过丧权辱国之耻。”

      “今日能用公主换太平,明日就能割地换太平,再后便能纳贡称臣换太平。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陛下忍心吗?”

      这一番话,既非同情公主境遇的立场,也没再痛斥牺牲弱者的利己主义。
      但对一代君王来说,已是千钧之重的逼问。

      天子深深呼吸,缓缓站起身。
      “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把话说得很重。
      “但你要明白,此战若败,朕不得不走和亲之路。那时,朕不会再听你说一个不字。”

      “臣明白。”
      洛铃心亦是不服输地深深叩首。
      “若败,臣愿军法处置。”

      军令状都立下了,一干人再想阻挠也无计可施。
      想着任她去了,坐等她死讯也行。

      结果那一战迂回但不惨烈。

      洛铃心抵达东南,情况比预想得更糟。

      藩王麾下驻军,军纪废弛,粮草亏空,部分将领与海寇暗中勾结,传递消息,坐地分赃,早已沆瀣一气。

      她只得先以铁腕整肃军情,用圣旨之威撤换数名畏战的将领,又连夜将海寇游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粮草不足,便就地征调商船,再以朝廷名义担保事后补偿。
      步步为营,却又不合常规武将的路数,反而精准踩在要害上。

      起初一些当地老将不服她一个文臣来指手画脚,可打了几场小胜仗之后,无人再敢质疑。

      最后一战,河口为饵,设伏合围,海寇主力中计深入,全军覆没。
      余部退入外海,沿岸州县数年之内再无大患。

      陆探微虽是督军之名,可从兵力调度到战术布置,粮草运转到战机把握,无一不出自她手。

      军中威望悄然树立,以至于后来双王相争,情况恶劣之时,天子才敢侥幸大胆地用她挂帅平叛。

      班师回朝那日,她风尘仆仆,但意气风发。

      天子欣慰钦点:“陆探微。”

      “臣在。”
      洛铃心稳步上前。

      天子和颜悦色询问:“此战大捷,你身为功臣,想要何赏赐?”

      他甚至怀疑过陆探微变了心意,是否真的对倩宁有情,才这般英勇,想着顺势递下一个求亲的台阶,成全二人。

      洛铃心面色肃然:“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允臣一事……”

      天子眼神一亮,以为自己猜对了,妹妹的一片痴心真把这个石头的心暖热了?

      洛铃心沉声道:“臣请朝廷,从此再无和亲之议!”

      “……”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她要耍尽威风,要够荣华富贵。

      没想到敢冒险用这等逆言反逼天子一步。
      无人敢看皇帝脸色。

      而他却深深望着她眼底的一片坦荡。

      片刻凝重,歌舒朗郑重颔首:“准。诏告天下,朕在位一日,便再无一位公主赴和亲之路。”

      ……

      此后她照常上下班,泰然自处。

      倩宁公主却总站在城楼上,远远望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她没有再叨扰过陆探微。

      因为‘他’不是为讨她欢心打的这一仗。
      只是天性如此,陆探微要做的事,比她的情爱更恢宏。

      ……

      “……陛下文治武功,大人辅佐得力,才有今日和平盛景……”
      程贺只说了他了解的大概,与她本人的记忆有些出入。

      关越林听得沉默良久,心湖已从涟漪轻荡,到激浪拍岸。复杂难言。

      洛铃心揉了揉眉心,淡淡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必再提。”

      程贺温顺点头,遂也沉沉望向她。

      两道目光,一者深邃,一者情切。

      洛铃心察觉,有些不自在,又抿了口茶,笑道:“方才说了那么多,倒忘了问,你们在任上还遇到什么难事,趁今日赶紧一并说了。往后上头没了本官唠叨,你们可要自己看着办了。”

      “呃,哈……”
      她难得风趣一回,程贺被逗笑,急忙敛神,脸色微微红润。

      “……”
      关越林也觉失礼,垂了眼帘,指尖微捻。

      “哦对了。”
      洛铃心起身,将案头两封回信分别递给二人。

      “你们前些日子的来信,本官今日才读到。半月有余,让你们久等了。答复都在信里,回去慢慢看吧。”
      两人一怔,仔细接过,也不敢再叨扰,顺势起身告辞。

      洛铃心点头,送了几步客。

      ……

      凉夜似水,月华如练。

      孤灯之下,二人皆将信上批复细品多时,深感其重,而反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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