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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功过 前尘往事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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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
他小声呢喃,微微皱眉,紧紧抓着她细白的手腕。
“侯爷……”
她以为他醒了,瞪大双眸,静静站定。
“……”
闻霆闭着眼,咬紧牙关,最终还是不舍地轻轻松开,佯装翻身,继续眠睡。
叶芷筠见状松了口气,只当他无意醉酒胡话。
叹了口气,她走得更小声了。
合上门,才自然地离开。
*
新春月,雪水叮当。
寒意稍褪,化作枝头一片绿意盎然。
洛铃心滞留京中,奉旨全权负责科举事宜。
她想着待处理完吏部大事,再赶往试点继续督巡。
虽暂不必东奔西跑,但于她而言,这倒也算不得清闲。
科举之事千头万绪,一来资格审查繁琐,二是命题阅卷考究,三来考场安排,防弊措施,桩桩件件都要到位。
既是延了多年的一场大考,她自然无比慎重,一一亲自过问。
她先调阅了吏部近五年的档案,逐一核对各州府的官员履历,考成记录,任期长短等文书细节。
随后又往六部走了一圈,核实各地空缺官位的详情,以便在科举之后,将新科进士与现有官员的升调贬黜一并安排妥当。
这日她巡去兵部,欲查验武将的功过记录与官位情况。
尚书李钺得了通报,不敢怠慢,早将相关卷宗备好。
见她踏入堂中,连忙起身相迎。
洛铃心也不过多寒暄,照面落座,便开始询问正事。
兵部尚书李钺,年过半百,行伍出身的老将,自升迁兵部以来,便勤恳做事,说话也直来直去,很对她口味,把总体情况都一五一十汇报得清清楚楚。
她听得也仔细,偶尔插话,问几句边军粮草调配,武库更新等要务细节。
李钺恭敬作答,心中暗忖这位陆大人虽以文官闻名,于用武之事竟也并非全然外行。
如此来回,不知不觉过了小半时辰。
洛铃心边翻册子,边问:“那近年来考成优异,堪当升任者,尚书心中可有数?另则,哪些人懈怠敷衍,又需着重敲打考核?”
李钺闻言,略一沉吟,又细看了册子,逐一禀来:“回大人,中郎将裴英,近三年戍边无失,训练有方,秋防考核几度列优,此人可堪重用。”
“嗯。”
洛铃心做好批注,留待后续亲自考察。
李钺继续道:“还有骁骑尉韩麟,去年春操中箭伤不退,仍督部完成演阵,其志可嘉,虽性情稍躁,但若配以稳重副手制衡,不失为一良将……”
他体恤下属,稍有进步的也在她面前带过名字,简述其功绩与缘由,少有苛责。
“……”
洛铃心含笑不语,只是一味勾画留痕。
对于不思进取者,李钺也不避讳。
报了一些浑水摸鱼之人的官职名字,或训练懒散,或军纪松弛,甚至有沉溺博弈,荒废正务等人。
洛铃心皱眉,在册子上也做了标记。
“本官知道了,辛苦李尚书了。”
她正要合上卷宗,准备离开。
“呃,大人……”
却见李钺神色犹豫,欲言又止,站定眼前,似在斟酌什么。
洛铃心抬眸,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道:“李尚书若有未尽之语,大可直言。”
李钺迟疑片刻,叹道:“还有一人……下官不知当提不当提。”
“但说无妨。”
洛铃心平静道。
“此人就是……冯匡酉。”
李钺压低声音说完,目光垂落。
“他在兵部任职已有数年。经那次之事后……下官原本也担心他心性有变,恐一蹶不振,不堪任用,便有意将他放在边缘位置上冷着。”
“却不料他并未消沉,反而比从前沉稳许多。交办的差事,件件有着落,军中文书,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秉着客观的态度淡淡陈述。
“秋防期间,临时派他去宣府协理粮草调度,做得更是滴水不漏,总兵还专门写了公文来夸他。下官以为……他如今的才干与心性,若长久压在闲职上,未免可惜。禁军近来恰有几个领职空缺,论资历业绩,他都够得上了……”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
谁不知道前吏部尚书冯椿是陆探微亲手扳倒的?
冯匡酉虽因大义灭亲得以保全,甚至保留了官职,但这对父子引起的轩然大波,至今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禁忌。
他冒险提这一嘴,若是得罪陆探微,实在多余。
可李钺思来想去,若因一桩旧案便刻意雪藏一个确有实绩的将才,他这兵部尚书才是当得有亏啊。
何况话已出口,便收不回来了,他只能静候洛铃心的反应行事了。
洛铃心轻轻放下笔,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他的考成簿册,可带来了?”
“诶。”
李钺连忙应声,亲自从架阁取出一卷档案,双手呈上。
洛铃心接过,细细翻看。
从冯匡酉初入兵部时的履历,看到每一季上级对他的考成评语,又翻了他参与过的几次重大事务的记录。
全都工整清晰,简洁明了,无明显敷衍之辞。
“冷静细致”“任劳任怨”等字眼,与她印象里当年那个意气用事,浮躁自大的公子哥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洛铃心缓缓将卷宗合上,沉吟片刻,道:“此人确有功绩,不宜因旧事埋没。”
“至于升迁之事,本官还需与祇峣侯商议。毕竟禁军调动,他比本官更知根底。若祇峣侯亦无异议,该升的,自然会升。”
洛铃心口吻平和,没有半点不悦。
李钺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大人公允,下官感佩。”
他说得真心实意,未曾阿谀奉承。
原以为陆探微即便不刻意打压冯匡酉,也至少会避嫌搁置,却不料她竟真的以功过为准,而非私心。
“……”
洛铃心淡淡应下,将批注好的名单收拾妥当,起身告辞。
“大人慢走……”
李钺紧跟相送,二人行至门边,正要分别。
却见廊道那头,一道人高马大的身影快步走来,怀中捧着一叠文书,似乎是要呈递给李钺签押的。
那人走近,抬头看到洛铃心,脚步猛顿。
冯匡酉心头一震。
不过只是一瞬。
他便很快压下了情绪,垂下眼帘,侧身让到一旁,拱手躬身。
“下官兵部郎中冯匡酉,见过陆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一丝波澜。
洛铃心静静伫立,目光回落他身上。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了。
上一次这般面对面站着,还是在金殿之上,他跪在阶下,请旨监斩生父。
那时的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如同被疾风骤雨摧折的幼鸟,几近濒死挣扎。
而此刻,他穿着官服,腰间已无贵重华玉,只剩朴素调牌,身姿挺拔,干净利落,目光沉静,不再张扬,但也不卑怯。
岁月在他眼尾留下了几缕磨砺的痕迹。
他比她要大上几岁,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周身那股年少时的骄矜,已被寡言少语的沉稳取代。
洛铃心只觉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涌上心头。
但面上未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她礼貌淡笑:“不必多礼。”
说罢,她越过他,素然错身离去。
冯匡酉保持拱手的姿势,直到她的背影踏出数丈之外,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春风拂过廊下,吹动他腰间穗子轻轻晃动。
往事也随风扑面而来。
他记得多年前,金殿传胪,他本该蟾宫折桂。
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却堂堂正正去参加了科举。
满城风声,所有人都说他是今科魁首的不二人选。
他自认为才华横溢,无懈可击,便骄傲上殿应试。
可殿试那日,天子钦点的状元,却成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小子陆探微?!
他不服!不甘!
无数次深夜,咬牙切齿地怨恨。
他恨不得永远压她一头!
看她早期在官场处处碰壁,摸爬滚打,被排挤,被打压,而他仗着父亲的荫庇,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他本该痛快的!
可为什么偏偏她却越挫越勇?
没有堕落,没有气馁……刚直不屈,顽强不灭。
他无法如愿看到她受尽挫折而委屈失意的眼泪,也看不到她被弹劾攻击,被监视刺杀后的畏首畏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步步高升,看着她击溃自己的父亲,看着她将自己的人生不费吹灰地碾碎……
陆探微……陆探微——
冯匡酉面无波澜站在原地,心中撕裂般呐喊。
*
春茶新焙,百花初绽。
正是制作香料的最好时机。
叶芷筠忙碌起来,早晚都泡在铺子里。
要盯着工坊将新收的花材及时处理。晾晒研磨,调香封装,步步都马虎不得。
还没喘口气,又要接待各地赶来订货的客商,连着忙了数日。
等送走了人,已是天色将晚。
她回到后堂,揉着酸痛的脖子,在账桌前坐下,铺开账册,拨动算盘,低头核对着今日的出入明细。
春阳余晖斜照窗扇而入,为她侧颜镀了一层淡淡光晕。
她算到一半,眼前忽然一暗。
叶芷筠以为又来了客人,头也未抬,只道:“客官稍坐,待我算完这笔账便来。”
她偏了偏头,想借旁边漏过来的余光继续看账。
那人不说话,也不走开,只坏笑着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将光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有心捉弄。
叶芷筠微微蹙眉,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