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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礼物 语出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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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头戴斗笠,修长手指压低帽檐,素巾遮面,只露一双狡黠的眼睛,含笑看着她。
叶芷筠一愣,目光扫到那指节上淡淡的旧疤。
她惊喜欲喊:“铃——”
话音未落,又警觉住口。
她飞快环顾四周,见此刻堂中并无闲杂人等,只有一个伙计在远处埋头整理货架,并未留意这边。
叶芷筠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压低声音,一把抓住洛铃心的手腕,悄悄往后堂拽去。
洛铃心懒洋洋跟着她,乖乖进了内室。
叶芷筠把门掩上,转过身,气笑不得:“你胆子也太大了!如今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倒好,一个人穿成这样便跑到我铺子里来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你可知之前我去你府上,都要先与小萌通了信,从后巷绕进去,钻了后院的门才能见你一面,你倒好……”
她生怕成为对方累赘,总是小心翼翼避开眼目,或是迫使自己忙碌起来,遏制思念蔓延。
她嘴上数落不停,手已习惯性地倒了一杯清茶递去。
她如临大敌,洛铃心却怡然自得。
摘下斗笠,解开素巾,她走到窗边那张摇摇椅上坐下,往后一靠,姿态懒散,笑意浅浅抿茶。
“你放心,我甩干净了尾巴才来的。”
来之前绕了数条巷子,换了多次方向,又易容打扮一番,确认没人跟着,她才轻巧进来。
“你……”
叶芷筠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气恼又心疼。
知道她一向谨慎,但自她身居高位以来,两人私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要提前数日约定时辰路线等等,要不借着闻霆公事身份,跟着一道去看望她。
像今日这般,她堂而皇之地出现,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哈哈……我又不是贼。瞧你。”
洛铃心轻描淡写说着,仰头闭目,悠悠摇曳藤椅。
角落里的香炉袅袅升烟,浓郁的香气侵入鼻息。
她微微皱眉。
叶芷筠见状,疾步上前,将香炉里的香灰灭了。
她知道洛铃心不喜欢焚香,虽不知其缘由,但她总是记挂心头,平日里,只会赠其干花制成的香包等等。
茉莉,栀子,薄荷,柚香那些清淡的草本气息都是她的最爱。
“你还没说,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叶芷筠挨着她坐下,语凝担忧。
“也没什么要紧事。”
洛铃心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轻轻放在桌面,示意叶芷筠接下。
“就是想着过些日子龄儿生辰便要到了,怕到时候忙起科举的事给忘了,便提前把礼物送来。”
叶芷筠微微一怔,打开深蓝绒布,乍见一柄精美贵重的短匕。
她眼生惊艳,拾起来细细摩挲翻看,叹道:“哇,这……不似寻常刀刃啊!这图腾看着……倒像是异域之物,而且应该出自王室……”
她走南闯北,识货又广,见过的珍奇异宝不计其数。
可这柄匕首的做工,仍让她惊叹无比。
她有些震惊抬眸:“这……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洛铃心目光微微失焦,掠过淡淡伤感,又很快压下。
她轻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别管哪儿来的。反正不是受贿,不是抢劫,也不是偷的。是人家心甘情愿给我的。”
她抿唇,语气轻柔,“送给龄儿吧。就当是……补偿。我这个师父,太不守诺,也太不称职了。在姑苏的时候,明明答应年年陪他过生辰,却一次也没能兑现……”
“……小孩子哪懂那些,管他干嘛,你公务要紧。”
叶芷筠温声安抚。
洛铃心笑了笑:“龄儿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弱冠了,等他成家立业了,你也享福了……”
“哼……享什么福?下半辈子的事儿,让他父子俩好好操心去吧。我情愿等着你告老还乡了,一起吃好喝好,慢慢老去,多好呀……”
叶芷筠眼中充满憧憬,又有些幽怨。
“哈哈……”
洛铃心摇头笑叹,搂住她肩膀亲昵撒娇。
“好好好,云妹既心许了我,我定然要努力干活儿,早日辞官,你我二人回去天天快活,哈哈哈……”
“没个正经。说得我‘抛夫弃子’似的……明明是咱们之前都说好的。”
她嗔怪,气鼓鼓推开她去。
“哎呀……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记得送给龄儿,希望他会喜欢……”
洛铃心起身欲离,临走前又复杂地看了几眼那短刀,收回了目光。
叶芷筠小心翼翼收好,轻轻点头:“好。你送的,龄儿一定会喜欢的。”
“嗯,那你……也好好的。”
她重新戴好斗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利落又快速。
“铃心……万事小心啊。”
叶芷筠见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叮嘱一声。
“……”
她没有回复,点点头,大步离去。
*
闻龄忘了自己生辰。父亲却早早替他告了假。
那天还准备温习课业,内侍却通传闻霆亲自来接他了。
他有些懵。
在宫中伴读,每日与几位皇子一同进学,学业繁重,晨起习经,午后习射,晚间还有温书,一日排得满满当当,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不生辰。
他赶紧收拾好书册,向几位伴读的同窗道了别,便随内侍出了宫门。
果见闻霆静立在外,一身玄色常服,深沉稳重。
闻龄心头一紧,上前规矩行礼:“侯爷。”
闻霆抿唇,没有纠正他这个倔强的称呼,只无奈叹道:“上车罢。你娘还在府里等你。”
马车沿街平稳而行。
父子俩并肩坐在车中,锦帘半卷,春风轻拂在脸,暖洋洋的。
闻霆目光微侧,看向儿子,见其身姿端正,眉目清俊。
心中欣慰又难以言说一丝复杂。
他轻咳一声,习惯性问道:“在宫中伴读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闻龄点头:“一切都好。诸位大人授课严谨,同窗亦多勤勉,儿臣不敢懈怠。”
闻霆嗯了一声,又道:“陛下可曾过问你们的课业?”
闻龄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常来巡视皇子们是否用功,亦时常抽问在旁伴读的诸生。儿臣……几乎每回都被点到。”
旁的皇子们大多被问一两句便过了,可皇帝总是逮着他问个不停。
上至四书五经,下至算学策论,问得又细又广。
他严阵以待,战战兢兢,答得堪称完美。
可答上来了还要被追问,他若卡住了,皇帝也好耐心地看着他等,或者让他回去想明白了下次再答。
他实在无法言说那种压力,连叹了两声。
闻霆听他说完,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仍亲自督促皇子课业,可见对储君教养的重视。你既被多次抽问,更当勤勉,不必刻意表现,也不必畏缩藏拙……”
他嘴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手已经频频掩饰唇角弧度。
心想陛下屡次点他,定然是他在众伴读中出类拔萃,才入了天子青眼。
这份荣幸与负担并重。
他一时欣慰不已,又略感担忧。
“嗯。”
闻龄乖巧点头应下。
他垂眸沉吟片刻,忽然道:“侯爷,我有一事想问您。”
闻霆欣喜他主动与自己找话题,认真看向他:“你说。”
闻龄皱眉,压低声音问:“七皇子……是未来的太子吗?”
闻霆倒吸一口凉气,谨慎追问:“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说。”
闻龄摇了摇头,平静陈述。
“只是儿臣自己观察。陛下对七皇子课业过问最多,批阅他的文章也最是详尽。几位伴读私下也有议论,说七皇子最受陛下钟爱……”
闻霆深深皱眉,一时沉默。
七皇子年纪还小,其生母瑾贵妃自段越死后,便郁郁寡欢,忧思难解,不久就病故了。太后痛惜,又将其幼子安置在皇后名下养着。
立储之事,本就是朝堂上最敏感的一根弦。
这一代皇子中出色的不在少数,天子又正值盛年,自然人人都忌讳反复提及此事。
七皇子确实聪颖过人,颇得圣心,但若说太子之位已定,还为时过早。
闻霆思忖,反问道:“那你与七皇子相处如何?”
“他待儿臣很亲近。常来找我说话,讨论课业,有时下了学,还会拉着我去御花园里走一走。他待人温和,没有架子,与其他几位皇子不太一样。我……”
闻龄平淡说着,但隐约不想再做评价,而止声。
闻霆静静听着,目光却渐渐怅惘。
他与天子的儿时又何尝不是如此亲密?
宫中伴读,一同习经,一道纵马,友谊深厚。
这份友谊后来成了他仕途上最坚实的根基,却也让他数次卷入漩涡之中,身不由己。
少年时的无话不谈,终究已成君臣有别。
朝堂制衡,世事变幻,深如沟壑的距离,再难跨越。
闻龄如今走的,颇似他当年的老路。
演化好了,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若稍有差池,便是残酷党争中的一枚棋子。
宫中人情复杂,无心的亲近背后,又藏着多少试探拉拢?
他不希望闻龄重蹈他的覆辙,过早卷入那些尔虞我诈。
“龄儿。”
他沉吟半晌,郑重道。
“立储是国家大事,非臣子可以妄议。陛下春秋鼎盛,几位殿下各有优长,此事尚远。陛下圣明,自有考量。”
“你在宫中伴读,只需谨守本分,无论对哪位殿下,皆以君臣之礼相待,亲近或疏远都不可取。你明白么?”
他严肃问道。
闻龄默然垂眸,平静点头:“儿臣晓得。儿臣……一直精进本领,未敢逾矩。”
闻霆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你做得对。往后也如此便是。”
“嗯。”
闻龄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余光望向窗外湛蓝天幕,微微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