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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遥远 彻夜长谈。 ...

  •   烛火明亮,灯芯剪过几回了。
      天色早已深蓝,金砖光影淡至微弱。

      歌舒朗靠在龙椅上,轻轻扶额,听她条分缕析地陈述。
      看她从站着,到赐她坐着,说了几个时辰了。

      他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通宵达旦地议过政事了。
      上一次,大约还是平叛最焦灼的那段日子。

      而眼下之人,语气不急不徐,说了半天,仅是口干舌燥了。
      好似彻夜不眠对她来说只是寻常。

      洛铃心没有粉饰太平,直截了当指出新政弊端。
      “……试点虽初见成绩,但监督机制实难有效建立。比臣预想得更为艰巨。”

      歌舒朗复又翻开案册,听她说着。

      “宗族势力盘踞地方数代,族规凌驾于国法之上。私设公堂,动用私刑者比比皆是。此次臣处置那几户大姓豪绅,不仅是整治风化,更是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但终究权宜之计。鸡死猴鸣,此等威慑能管多久,臣觉得不容乐观……”
      洛铃心皱眉叹息。

      歌舒朗颔首:“嗯。”

      洛铃心继续道:“臣曾设想,从百姓中推举代表,使其直达天听,反馈地方实况。”

      “可所选之人,初时质朴无华,久居其位,或成新贵,反噬其民……权力之腐蚀,终不因出身而豁免。”
      她眉头皱得更深。

      “……人性如此。”
      天子淡淡评价。

      洛铃心没有反驳,又道:“另外,中央政令传导与地方执行严重脱节。”

      “朝廷颁旨,层层转递,但至县衙时已面目全非。地方官吏要么懈怠政事,要么阳奉阴违,新政细则往往止于府衙,难入乡间阡陌。”
      她烦躁拧眉,说来郁闷。

      “嗯,此风气确有整治空间。”
      歌舒朗微微皱眉,点头示意。

      洛铃心抿唇:“而最令臣忧心的还是百姓的反应。他们受苦太久,习惯麻木,对新政之策怯懦观望,或无法信任……或无人主动支持……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何持久?”

      虽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直面时,她心中的无力复杂难言。

      她看向天子,叹道:“陛下,臣坦言,现有试点模式,若贸然推向全国,必然水土不服。还请陛下再多给臣几年时间,好好打磨一套成熟之策……”

      歌舒朗抿唇,又换个方向靠着椅背,疲乏皱眉:“那依你之见,后续当如何?”

      “臣认为监督机制不可因噎废食,还需大力推进。”
      洛铃心沉眸回道。

      “臣将继续巡抚,观新政得失,一经发现问题,就地及时修正。为后续推行全国积累经验……”

      “……”
      歌舒朗面露不悦。
      说来说去,又是累死累活亲历亲为。

      “还有呢?”
      他追问。

      洛铃心也坐够了,稍稍前倾:“臣近来常思,天下矛盾千千万万,百姓与权贵之间是矛盾,百姓之间亦有矛盾。新政不可能一举扫清所有,甚至在执行时会催生新的矛盾……”

      “嗯……”
      歌舒朗眉目低垂,沉吟未语。

      “百姓的矛盾大多为田边地角的争执,宗族旧怨,或利益分配不均……这些范围有限,烈度可控。”
      她结合案例一一说明。

      “而权贵与百姓的矛盾,是根源上的。土地赋税,徭役司法,条条框框,结构稳固。此矛盾最尖锐,波及最广,当为主要。所以臣认为,新政大方向不可动摇……”

      “新政推行受阻,大部分是那些狡猾之徒,自私钻营。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又擅转移矛盾,将百姓对权贵的怨气,引向对朝廷新政的不满。暗流涌动,比明面反对更难防范……”

      她举了此前清丈时的例子。

      底层叛徒联合欺瞒,将豪强的田记在贫户名下,再将贫户的田以无主之名收归官府,转而落回豪强手中。
      地方官员看似圆满完成工作,可实际,百姓的负担不减反重。

      天子神情严肃,无奈道:“此事自古有之,确是无解。政策总不能朝令夕改,徒令百姓无所适从。”

      “陛下圣明。”
      洛铃心臻首。

      “政策不改,但要不断修正。有弊则堵,有塞则通。而要做到此,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监督二字。”

      歌舒朗抬眸看她:“你有何详细建议?”

      洛铃心抿唇,沉吟片刻,才道:“臣以为,监督体制的公正除了制度的完善,便在于执行者了。所以,臣想先从科举改起。”

      歌舒朗强撑精神,追问:“如何改?”

      洛铃心稍稍振奋:“一则当统一标准。无论贵族寒门,一视同仁,皆须通过科举入仕,缩减恩荫直接入仕渠道。”

      “……”
      天子心中略有对利弊的深思,但暂不予置评。

      由她继续道:“其次,科举内容当改。不独考经义辞章,更要考农桑水利,算学刑律等实用技法……如此新晋之才,更能为新政所用。”

      “嗯,此项尚可。但缩减入仕途径一事,容朕再好好斟酌。”
      歌舒朗又重新坐直,郑重道。
      “这一次的科举之事,就由你全权主考。”

      “……臣遵旨。”
      洛铃心没再追问,虽因他的犹豫而淡淡失意。

      她接着补充。
      “选拔人才之后,还需打磨,才可授以要职。”

      “臣请吏部再设新规:凡升迁者,须入下一级行政区或基层历练。任期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年。升迁之官阶愈高,下放之期限愈长。未经民间疾苦,又何足以牧民?”
      她深深皱眉,苦苦请求。

      “嗯……此条保留,后续再议。”
      歌舒朗认真权衡片刻,暂松了口。

      “还有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他揉着眉心,疏解困意。

      洛铃心见他不至于激烈反对,便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从科举改革说到考成标准,从互查制衡说到申诉反坐……听的人都快筋疲力尽,费力睁着眼皮,没有打断。

      “……在审查时,手段灵活一点。比如将存在竞争或旧怨的官员编入互查小组,令其互相考核对方辖区政绩。因彼此警惕,双方不敢包庇,亦能刁钻审出问题。此招虽损,但效率极高。”
      她建议用多层互查减少监督人力成本。

      歌舒朗微愣,皱眉摇头:“互查之法,短期见效。但时日一长,官员间难保不互相包庇,只需几轮心照不宣就从制衡变成合谋,后来者再想打破此局,反成不懂规矩的异类,遭集体排挤。你待如何?”

      洛铃心坦然道:“臣尚无万全之策。只能不定期轮换,随机交叉调任等方式,增加其结盟成本,延缓其同化速度……同时第三方流动巡查,复核数据,交叉比对,出入过大,则互查小组与地方官一并受查。”

      “嗯……再过吧。”
      歌舒朗头疼扶额,强忍困倦,仔细聆听她一言一语。

      “……应当允许下级官员对上级结论提出异议。上级须做出书面回复并说明理由。监督者本身也应受众人监察。”
      洛铃心又提出反馈纠偏的方法。

      “所以设立复查渠道,不满者可向再上级申请重审。但须附具体证据,不得空口无凭。”

      “若证据捏造或恶意夸大,此人应受到更严厉的惩处……依循反坐原则,可防大量冤假错案。”
      她细致描述。

      歌舒朗皱眉沉思,又追问:“此条虽能遏止诬告成风,也能令手握线索却证据未足之人望而却步。”

      “若查到最后举证无效,反要受罚,何必冒此风险?问题便因举报者自保之心而被掩盖。”
      天子犀利指点。

      洛铃心点头:“陛下所虑,臣亦想过。臣思之再三,仍觉其不可废。若因怕误伤而废反坐,状纸满天飞,乱成一锅粥,反促党争。”

      “届时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真正想做事的人,反而寸步难行。其害远大于少数线索被掩盖之失。两害相权,臣取其轻。”
      她略是无奈抿唇。

      “……”
      歌舒朗没有反驳,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她想了想,忽然被点拨了,又道。
      “……若举报者并非恶意诬告,而确有合理怀疑,苦于证据未足,可免于反坐,仅以查无实据暂时结案。如此可在两者间寻一平衡。”

      她终于说累了,叹了口气。
      把这些年频频遇到的问题全都总结成策。
      条条款款此前皆有先例,现在就要统一行事。

      歌舒朗沉默良久,未再提出新的质疑。
      只是慨叹:“你说了这么多弊病,却仍要推行此制,知其难而偏要为之,是吗?”

      洛铃心坦然抬头:“陛下,世间无万全之法。臣一介凡躯,既不能预知,也无法倒退,只能将所有的路都走一遍,在行走中寻找解法。若因畏惧而止步,那问题永远都留在原地。”

      那些作对之人又何尝不是在赌?赌他们因幻想的阻力而停滞。

      可她总是预判其心理,敌进我打,敌退我追着打。
      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激进心态使她总是充满了革命斗志。

      世上怎会有如此刚直之人?
      天子静默地看着她,沉沉思忖。

      彻夜长谈,她也累得够呛。
      歌舒朗叹了口气,不忍她再操劳。

      他淡淡道:“你这套总纲,未言尽之处,朕还会细阅。既是爱卿的心血之作。朕定当慎待。”

      “不过,朕还是要问,你设了这么多机制来防人,察人,制人,可曾想过,若这体制本身慢慢变异了,届时又当如何?”

      洛铃心恍惚被叩击一瞬心门。

      她目光略空,缓缓摇头:“臣不知道。”

      诚实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
      “但我们不能因为制度终将异化,便放弃建立制度。”

      “正如人终有一死,却不能因此而怠慢生命。”

      “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在臣死前,会在这套制度运转尚可的年限内,尽可能多地选拔出真正的人才,不断地为后世留下可参考的经验,失败的也好,成功的也罢。”

      “至于百年之后……臣相信,那时自会有新的人,来修补臣今日的疏漏。”

      不知为何,近来她隐约感到,自己的生命或许不长了。

      与生老病死无关。
      是和这无穷的事业比起来,她觉得她奔跑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了。

      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走的路太长太长……

      天子久久凝视失神的她。

      最后无奈地合上书册,含着倦意道:“爱卿,你这一说便是一夜。朕有些乏了,你先去偏殿歇一歇,余事今早朝议再论吧。”

      “陛下去吧。臣趁此间隙,再想想还有无遗漏之处。反正天已亮了,一来一回反倒耽误时辰……”
      她淡淡摇头,轻轻执笔。

      歌舒朗深深叹了口气,又重新端坐:“那便继续罢。你方才说的考成细则,朕还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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