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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心虚 倘若她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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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京城天色便一直阴沉沉的。
灰云低垂,飘雪飞旋。
叶芷筠坐在后堂理账,手边茶凉,不及更换。
她有些疲惫扶额。
好在大部分事务已处理了,只剩些零碎收尾,倒也不急。
也不知铃心何时能回?
微微失神间,门帘被掀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探入。
洛萌穿着粉色小袄,咋咋呼呼跑进来:“叶姐姐!我来啦!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叶芷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忙的,就是些账目要对一对,我自己来便好。”
“哦。”
小萌乖巧应着,拉了张椅子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她长叹了口气,百无聊赖道:“……今年开春晚,过年也迟,我都盼了好久了,怎么还不到除夕呀?”
叶芷筠轻轻笑,温声问:“盼着过年,难道就不盼着你家大人?”
洛萌撇撇嘴,把脸扭向一边,故作不稀罕:“谁盼她呀。她爱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才不想她呢。”
“哦?”
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让叶芷筠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笑眼打趣:“可我怎么记得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你是最喜欢粘着她的呀。”
“那时你才多大?反正总跟在她后头,她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我还记得……”
她徐徐说着,掐着腔调还原场景。
有一回洛铃心要去河边练剑,小萌不让,叉着腰大声嚷嚷。
“等会儿要下雨,洛铃心你不能去河边!你去了河边会着凉!着凉了要吃药!吃药了要花银子!银子花完了又得饿肚子!”
洛铃心掏了掏耳朵,回头瞪她:“敢告状,你死定了。”
“云妹我们走,哼。”
小萌急得哭了,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抱住她裤脚,哇哇大叫。
“不行不行,要带我一个……”
……
洛萌听着,不好意思笑了笑,眼眶隐约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拨弄火盆里的炭块,声音发闷:“小时候……确实很好玩。”
她比洛铃心小好几岁,那时候还不太懂“亡国”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太叔公带着她们隐姓埋名,不断地奔波,不停地辗转。
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日子艰苦。
深夜,洛铃心偶尔会独坐屋顶上,望着星空发呆。
她那时不懂她在看什么,为何眼中总凝着伤感悲凄。
后来都明白了。
如果没有亡国,大人应该还是万人簇拥,璀璨夺目的灵星公主。
住在九重宫阙中,锦衣玉食,仆人如云。
而她,大约也会是某个勋贵之家的小姐,过着另外一种人生。
她们不会流落市井,不会在戏楼跑龙套,不会在街头卖艺。
不会住在漏雨的破屋里,不会在冬夜相拥取暖,不会让肚子饿的成日咕咕叫。
可那样的话,她还能肆无忌惮地拽着她衣角,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吗?
大概是不能的。
哪有臣子敢拽着公主的衣角撒娇耍赖呢?
小萌咽下苦涩,故作轻松抬头,哼道:“才没有呢。明明是大人太狡猾了,每次都是她捣蛋,结果太叔公骂人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也要跟着挨骂。冤不冤啊我。”
委屈傲娇的神情,倒显得她更可爱了。
叶芷筠被逗笑了,无奈摇头:“哎,你俩呀,真真冤家来的。”
洛萌安静了会儿,又苦苦望着外面的天色,双手撑着脸蛋,失落喃喃:“叶姐姐,你说……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叶芷筠淡淡抿唇:“你自己都说了,今年过年晚,还有好些天呢。她嘛,又是个爱踩点的。”
“你盼得再急,她也不会早一日回来。你不盼了,说不定哪天就出现了。”
她的语气有些怅然。
“也是。”
洛萌听了,呆呆点了点头。
*
腊月如米缸,很快见了底。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坊间爆竹霹雳不断。
年糕甜香,随风飘满大街小巷。
城门处,寥寥数骑,风尘仆仆,策马而入。
洛铃心行装简素,远游归家,不甚辛劳。
她的奏报早前便入了御书房。
歌舒朗坐在案前,内侍来报,说:“……陆大人已入城回府。”
他皱眉捏紧笔杆,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就是今年最后一次朝议庆典了。
往年他都不会延到这么晚。
她就非要踩着他给的期限回来吗?
皇帝抿唇,觉得该生气的。
她在外头多逗留了那些时日,明知他在等她返京详议科举,却偏要绕路南行,又在一处州府耗了两个多月,端了一窝豪绅地头蛇。
她所呈文书,他已抽空看了大半。
字里行间,都展现了她一贯的风格。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那些豪绅虽无王权,官位,却胜在地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旁人料理起来,总归是要麻烦拖沓,甚至妥协的。
但她清算恶势力的手段,总是又准又狠。
这么多年来,这个扳倒乌横王,斗过吏部尚书的脑子,收拾起这些牛鬼蛇神,简直牛刀小试,游刃有余。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命门在哪里,太清楚鱼儿会往哪片水里游。
证据捞得从容老辣,案子判得铁面无私,结果八百里加急呈报御前,丝毫不拖泥带水。
加之她有先斩后奏之权,按理说,时间不该花费这么久。
歌舒朗轻轻叹气,心情复杂。
继而细看她其他奏报,准备批红。
若说阅其前面清剿过程,尚且轻描淡写。
那其善后详情,可谓密密麻麻,极细极实。
轻翻后面几张,便是她推动地方官府完善律法的修订过程。
不论是买卖人口的定罪标准,还是量刑细则,或是最后的安置流程……都批注得满满当当。
桩桩件件,一条一款,生怕留下任何隐患。
原来她是在这些事情上拖慢了脚程。
她对弱者的困境,总是分析得这样面面俱到。
天子放下奏疏,闭眼揉了揉眉心。
……
*
洛铃心回到府邸时,天色还早。
洛萌早早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门上贴了楷体的春联,窗纸换了簇新的剪花。
红灯笼高挂檐下,微微摇晃出暖暖年意。
她的府邸不大,仆人也少。从入仕开始住到现在,从未扩修。
与她当朝一品钦差的身份相比,堪称清贫。
入了内院,便只有小萌一人可以出入。
洛萌见她回来,欢喜得蹦跳:“哇哇哇,大人回来啦。呜呜大人,想死你了我。”
她想熊抱上去,但又看了看四周,生怕有眼目,颇觉不妥,悻悻收手。
“你呀。”
洛铃心淡笑摇头,大步进屋。
……
她歇了半日,洗去一身风尘,换了干净旧袍,在书房坐定,将明日朝议要呈报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知不觉,文书堆得更厚重了。
她皱眉沉吟:还有这么多,定然是汇报不完的……若都等到年后才议,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时日。那些还在水火中煎熬的百姓,哪里消受得起一个拖延的春天?
她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重新系上外袍,打包好书册,大步往外走。
小萌与她照面,不由愣住:“哎?大人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哪儿?”
“我进宫一趟。很快回来。”
她说着,人已出了门。
……
晌午后的雪停了,日光稀薄。
歌舒朗正在批阅奏章,想着明日能再见陆探微,略有期待。
他在心中打了一篇腹稿,预备在朝议上先淡淡夸她几句,再淡淡问她几句,既不失天子威仪,也不显他在意程度。
看她是何反应?
他嘴角抿笑。
内侍却突然通传说:“陛下,陆大人求见。”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有些惊喜。
但只是坐直了,清淡颔首:“嗯,让她进来。”
他想着无论她此行前来是为公为私,他都要高冷一点,再敲定事宜。
关于开年科举的具体章程,若能和她沟通定下大方向,年后便可直接着手筹备,不致延误春闱的时机……便破例准见了。
“陛下……”
洛铃心踏入御书房,便敛衽行礼。
“臣陆探微,参见陛下。”
她沐浴过,身上还有一丝香薰芬芳。
眉间有淡淡倦色,可目光清明,冷冽平和。
虽着旧衣大氅,但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新。
应是许久未见的缘故。
歌舒朗淡淡想着,眼巴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尽头隐着一缕委屈。
她回来了。
歇也不歇够,就进宫来了。
若是为了瞧瞧他,说几句想陛下了,祝愿陛下安康等马屁话,他倒是乐意听的。
可现在看她这副严肃的架势,多半又是为了公事。
洛铃心瞥见他这般紧盯自己,莫名有些心虚。
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她皱眉抬眸,试探唤了一声:“陛下?”
歌舒朗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平淡点头:“嗯,爱卿何事?”
她松了口气,双手呈上文书:“陛下,臣思来想去,有几件事若拖到年后,恐延误时机。故斗胆入宫叨扰,请陛下先行过目。”
歌舒朗微微眯眼,轻轻咬牙。
朕就知道!
他抿了口茶水,仍作沉稳姿态:“说吧。朕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