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108、无力 朝朝暮暮，

　　闻霆轻轻进来。

　　他肩上雪渍未融，呼吸微促，目光急急扫过室内，落在叶芷筠身上。
　　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秦氏微微皱眉，气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反应？我不过找她叙叙旧，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想来他是误会了自己与叶芷筠单独相处，会刁难她，才这么冒失进来。

　　“……”
　　闻霆垂眸不语，似是被戳中心思。

　　秦氏无奈叹道：“你呀……”
　　摇摇头，她起身离开，留二人独处。

　　“侯爷。”
　　叶芷筠轻轻行礼。

　　闻霆抿唇，低声问：“她……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吧？”

　　叶芷筠微微一怔，淡淡摇头：“没有。老夫人只是同我聊了聊家常。”

　　“那就好。”
　　闻霆释然，没再多言。

　　叶芷筠轻瞥他冻红的双手，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
　　闻霆小心接过，心房微暖。

　　*

　　返京途中，路过一处繁华州府。
　　其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入夜后街市热闹非凡。

　　傍晚时分，洛铃心还未到官驿，便乘车沿街缓行，顺道看看此地民生。

　　行至灯火辉煌处，便见一座楼阁雕梁画栋，矗立街角。
　　门前灯笼高悬，丝竹声溢，几个女子浓妆艳抹，倚门招客。

　　接着便见身形臃肿的老鸨叉腰站在门口，面容凶恶地数落身侧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她们衣着单薄，面容稚嫩，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泣泪涟涟。

　　一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护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又被人蛮横夺了回去。
　　他无奈哭喊着：“……我不卖了，我不卖她了……”。

　　老鸨冷眼一横，狠踹一脚，唾道：“签了契还想反悔？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又拧着小女孩的脸，刻薄骂道：“哭什么哭！你爹把你卖给了老娘，你便是老娘的人了！再哭，仔细你的皮！”

　　她骂完了，转头又一副谄媚笑脸，招呼着过往的看客。
　　“各位爷，进来看一看，新到的姑娘，水灵着呢！”

　　有路过的客商看不过眼，低声劝道：“妈妈还是收敛些罢，听说那位陆巡抚正在南巡，保不齐来了这儿……这些事他也是要管的。”

　　老鸨闻言，嗤笑不屑，夸大道：“陆巡抚？哎哟喂，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窑子，什么钦差，什么宰相没见过？哪个来了不得进来喝几杯，听几支曲儿再走？男人嘛，都是一个德性。少拿这些大帽子来吓我！”

　　她仗着此地有人撑腰，口无遮拦。
　　“他人再厉害，难道还能把天下男人的裤腰带都系紧了不成？再说了……”

　　她瞥了眼周围看戏的人，压低声音，嚣张笑道。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官，懂什么风月场上的事？来了这儿，还不得乖乖坐下，让姑娘们好好伺候伺候？”

　　几个闲汉跟着起哄，一阵粗鄙笑声。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按住，帘后，一双清冷沉郁的目光愈加冰寒。

　　洛铃心放下车帘，语气严肃：“即刻传令州府，召集所有官员，一个时辰后，府衙议事，不得有误！”

　　亲信低声应诺，策马而去。

　　当夜，府衙通明如昼。
　　洛铃心端坐正堂，桌上是已经翻阅过的本地户籍册，以及近些年的讼案卷宗。

　　堂下站满大小官员，个个面色惶然，大气也不敢出，静候指示。

　　虽早已听闻其手段作风，但也未料她来得如此突然。
　　更倒霉的是，她好巧不巧一落脚，就要收拾城中最大的那座销金窟。

　　知府心下祈祷，只盼一个风化问题，他莫要小题大做了。不然可交代不了。

　　洛铃心沉了沉气息，平静地将那老鸨在街头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尔后抬眸，眼神冷扫众人。
　　却无人敢迎，全低着头，唯唯诺诺，含糊其词。

　　“怎么？诸位在此地为官多年，难道要对本官说此事一无所知吗？”
　　洛铃心凌厉质问，怒不可遏。

　　“本官今夜只问你们，这城中的青楼勾栏，有多少是自愿操持的营生，有多少又是逼良为娼的地狱？”

　　“你们自己看看，有多少是穷苦人家走投无路了，又有多少是背后有人设局下套，强买强卖的勾当？”

　　堂下一片死寂。

　　知府冷汗涔涔，支吾颤声：“回大人……此，此事积弊已久，牵涉甚广，下官等也曾数次查禁，但……”

　　“本官知道，青楼娼馆，历朝历代皆有。非一日可除，也非一纸公文可禁绝。”
　　洛铃心气压低沉，声音带斥。

　　“但是逼良为娼，贩卖幼童，私设囚牢，与地方官吏勾结分润……种种行径，难道只是寻常风化之事？这些人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天理公道放在眼里！”
　　她重重拍在那堆陈年案卷上，上面几乎漏洞百出，草率定案。

　　知府强装镇定，连连拱手：“下官失察，下官失察！请大人宽限几日，下官定当严查严办……”

　　“不必宽限。”
　　洛铃心打断他，不容置疑下令。

　　“今夜就去办！所有涉事窝点，即刻查封。被囚女子，逐一登记造册，问明来路，愿归家者给资遣返，无家可归者暂安置官家善堂。”
　　她字字如铁，冰寒锋利。

　　“老鸨等人一律收押候审。胆敢阳奉阴违，阻挠办案，或通风报信者，一并从重处置。”

　　众人抓耳挠腮，怯懦不敢应。

　　洛铃心目光微冷：“……诸位若有力不从心之处，本官可以调兵协助。”

　　“啊……”
　　众人一惊。她甚至握有兵权。

　　再敢跟她对着干，怕是要落个诛九族的重罪。
　　好一个权势滔天的酷吏啊！

　　“是，是，谨遵大人命令。”
　　众人连声应下，加快脚步出了门去。

　　接下来数日，城中大小青楼赌场被查封大半，解救被囚女子近百人。

　　逮捕涉案人员逾两百人，全被锁拿游街。
　　昔日涂脂抹粉，狗仗人势，横行无忌的威风荡然无存。

　　洛铃心继续坐镇衙门，督办此案。
　　更是顺藤摸瓜，扯出此地盘踞多年的利益毒网。

　　那些豪绅出资，接着官吏包庇，再来地痞看场，老鸨经营，环环相扣，层层分润，座座大山压得那穷苦百姓永不翻身。

　　她气得茶饭不思，连审多场案子，数不胜数的苦主堆在公堂外含冤哭喊。

　　如此迅即地大动干戈，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城中几家大姓家族，又惊又怒。

　　原想着这位钦差大人不过是个过路的京官，摆摆威风，敲打几句也就走了。
　　总不至于为了几个妓女和穷鬼，真跟他们这些数十年的世家大族翻脸吧？

　　哪知她不仅做了，还拳拳到肉，直接揍到他们的命根上。

　　他们可是在此地经营数代，坐拥千亩良田，族中子弟遍布府县衙门，与京城某些宗室远亲也沾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他们自恃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
　　世代便是这方水土的“土皇帝”，向来只有他们说了算的份。

　　官府要收税，得仰仗他们。
　　地方要修路，得看他们脸色。
　　就连知府上任，头一件事便是登门拜把子。

　　如今倒被收拾得灰头土脸，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这如何忍得？

　　几家大姓按捺不住，先是联名递了帖子，言辞客气，但读起来只有一种傲慢。
　　仿佛在告诉她：你该收手了。

　　洛铃心看都没看，将帖子原封退了回去。

　　次日，几位地主豪绅便亲自登门了，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一堆打手。
　　俨然一副病急乱投医式的虚张声势。

　　为首者是赵家老太爷，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着锦缎，拄一紫檀木杖，声称要“拜会钦差大人”，却在见到陆探微时并无下跪之意。

　　洛铃心面无波澜，并未计较。

　　只听对方拱手质问：“陆大人远道而来，老夫等一介布衣，本不该叨扰。只是听闻大人近日在城中声势浩大，查封了几处生意，闹得鸡犬不宁。老夫作为此处族长，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说一说。”

　　洛铃心端坐案后，神色平淡：“请讲。”

　　赵老太爷捋着胡须，语气倨傲：“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处营生，虽不体面，却养活了城中数百口人。那些女子童儿，多半是家中贫苦，自愿卖身的，并非大人所想那般恶劣。”

　　他见其年轻，不懂人情世故，越加诡辩起来。
　　“大人这一封，她们失了生计，岂非更无活路？再者，这几处作坊每年缴纳的银两，于本地赋税不可小觑。大人初来乍到，只怕是不了解此地民情，才做了这等……操之过急的决断。”

　　他面带奸诈微笑，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句：“老夫与京中几位王爷，亦有些旧谊。大人行事之前，不妨多思量思量。”

　　不待洛铃心回应，其后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那青楼也是正经营生，有牌照有纳税，凭什么说封就封？”

　　“大人要整肃风化，我等无话可说，可大人总不能断了我等全族的生计罢！”

　　“我等虽非皇亲国戚，却也与天家沾着亲，大人如此行事，怕是不妥罢！”
　　七嘴八舌，强词夺理，毫无避讳。

　　她正愁没空去抓他们，这帮人倒是亲自前来不打自招了。
　　井底之蛙当久了，当真不知天颜为何物！

　　“诸位可知，威胁恐吓朝廷命官，按律该当何罪？”

　　“传令下去，调驻军三千，即刻入城。”
　　她淡淡抿了口茶，没有理会他们的喧闹，只吩咐了一声，全场倏静。

　　洛铃心继续俯视众人，平静而威严：“诸位方才说，你们纳粮缴税，供养官府，从未亏欠朝廷。这话不差。不过纳粮缴税，是百姓的本分，诸位做到了，本官也替朝廷谢过。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但纳了粮，缴了税，不等于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

　　“本官查封的肮脏之处，哪一家没有逼良为娼的案子？哪一家没有强买幼女的记录？哪一家没有与官府勾结，包揽讼事，欺压百姓的前科？”
　　她的质问掠过耳畔，众人面露惨白。

　　“诸位要谈律法，那本官自然也要秉公执法。但你们要跟本官谈皇亲……那本官便请旨，将诸位与你们口中的皇亲国戚，一并彻查。”

　　她眼含怒意，嗤笑反讽。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那些远在京城的贵人，是愿意替你们遮掩，还是急着撇清关系？”

　　“啊！”
　　众人吓得慌张失色。

　　赵太爷也语塞了。
　　这根本不像他以往对付过的那些官员。

　　不怕威胁，不受贿赂，她甚至不需要跟他们讲道理，因为她手里有兵，想端谁便端谁。

　　这不仅仅是因天子的宠信，更源于她底气太足。
　　他这些老谋深算的地头蛇，此刻在她眼里，怕是与一群跳梁小丑无异。

　　被逼上绝路，他忍无可忍，急得怒吼。
　　“陆大人，老夫敬你是钦差，才与你好好说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在此地经营数代，便是知府见了老夫，也要客客气气。你一个过路钦差，待几日便要走的，何必把事做绝？”

　　“你若肯高抬贵手，老夫自有一份厚礼相谢！你若非要撕破脸……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老夫每年向朝廷缴纳的赋税，养活了多少官员？你今日动了老夫，明日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你担待得起吗？”
　　他的理由实属颠倒黑白。

　　洛铃心已经听倦了，也不浪费时间了。
　　指了指桌上的文书，皱眉道：“强占田产，偷逃赋税，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勾结匪类……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罄竹难书，数罪并罚！来人，即刻将这些目无国法，谋逆叛乱的贼子押下，家产抄没，充入府库，后审无误，斩立决！”
　　堂尺一落，重重震开声音。

　　众人软倒在地，哭天抢地，磕头求饶。

　　行刑那日，囚车游街示众，百姓夹道围观，拍手叫好，唾骂声此起彼伏。

　　昔日豪绅，如今罪人。
　　他们狭窄的天塌了，而黎民的天才亮了。

　　洛铃心疲惫扶额，盯着府衙外的雪色失神。

　　旧势力去了，新贵或许很快就会起来了。
　　春风吹又生。

　　但，人的一生，终究只活当下。

　　……

　　处置完豪绅，她又再去面对那些卖儿卖女的父母，一个个问过去。

　　有人哭着说家中断粮数日，实在养不活了。
　　有人低头不语，垂头丧气，满面羞愧。

　　也有赌鬼满不在乎，一副无赖模样：“我卖自己的女儿，关你何事。”

　　洛铃心听完所有供词，沉默。

　　她看着那些因贫困而典妻卖子的男人，怒意消去，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叹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被天灾人祸逼到了绝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本官不苛责你们，因为错的根源不在你们，而在于这个世道没有给你们活路。”

　　“但如今，新政已在推行，土地会分给你们，种子会贷给你们，赋税会减给你们，朝廷……陛下在想办法让你们活下去，让你们不必再靠卖儿卖女来苟延残喘。”
　　她郑重承诺，不似作伪。

　　但早已被权贵官僚愚弄麻木的百姓，听到这些，也只是目光恍惚，若有若无地信了。
　　只觉松气，这位官老爷不叫他们吃板子，已是万幸。
　　便连连点头答应。

　　洛铃心无奈抿唇，自然看懂了他们眼中的忧惧，而无能为力。

　　转头看向那些好赌成性的赌徒，疾言厉色：“你们也是同样，倘若朝廷给了你们活路，你们还要赌，还要懒，回头还要怪世道不公，怪自己命苦，转手将自己的骨肉推进火坑……那么，那些人今日的下场，便是你们的明天！”

　　众人这才脸色一变，蠕动双唇，不情愿地应着：“不敢了，不敢了……”

　　再往后，返京期限迫在眉睫。
　　但洛铃心还是长留了不少时日。

　　她调来本地有名的师爷，会同几位经验深厚的幕僚，连夜修订地方律法。
　　尤其是关于买卖妇女儿童的条款，量刑标准严格细化，判定流程力求规范，只为让此类案件日后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不必再叫百姓苦苦含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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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她疲惫搁下笔，长长叹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