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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请教 何错之有? ...

  •   中秋深夜,满月悬天。
      寂静庭院,清辉遍洒。树影如墨,轻泼窗纸。

      洛铃心还在伏案灯下,写写画画。

      她有些困累,揉了揉眼睛。
      又嚼了嚼嘴里的干饼,却索然无味。

      她望向窗外的明月,微微晃神。

      此刻……云妹在做什么呢?

      她素来臭美。
      许是化了美美的妆容,穿了鲜亮的衣裳,和龄儿小萌他们一起出去赏月了……

      要不就是在店里盘点节后的货单,又忙着做她的生意呢。
      闻霆那家伙应该有保护她吧……

      洛铃心想罢,怅然垂眸。

      此时,亲卫在门外禀报:“大人,几位工匠到了。”

      “好。先请进来。”
      洛铃心凝神,放下手里半块干饼,起身理了理衣冠,快步迎到门边。

      门帘掀开,几个中年男子身着粗布短衣,肤色黝黑粗糙,身形微微佝偻,战战兢兢,目光躲闪。

      一进门便惶然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草民参见大人……”

      “快请起,不必多礼。”
      洛铃心急忙弯腰去扶为首的老匠人。

      那人受宠若惊,下意识退步,被这番礼遇弄得手足无措。
      几人缓了缓神,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们从未进过这样的官衙,更未见过这么大的官。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工匠,常年修桥铺路,筑坝清渠,干着最脏累的底层活路。

      见过的最大官儿也不过是县里的工房书吏,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位钦差大臣请来议事?

      “来人,看茶。”
      洛铃心引他们到案前坐下,又吩咐随从沏茶。

      几人轻压椅沿,双手呆呆捧着茶盏,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他们又压不住好奇,偷偷打量着这位令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陆大人。

      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容清隽,眉宇虽有风霜之色,专注的目光却很温和,毫无从前那些大官们趾高气昂的倨傲冷酷。

      洛铃心知道他们紧张,便不急着说正事。
      只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状似闲谈:“几位师傅都是本地人?做这一行多少年了?”

      老匠约莫五十出头,听她问的家常,稍稍放松:“回大人,草民是青萍镇人,打从十六岁起就跟着师父学手艺,修路修桥,干了快四十年了。这两位是草民的师弟和徒弟,也都是打小入的行……”

      洛铃心抿唇点头,放下茶盏,正色道:“那便好。本官今日请几位师傅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请教。”

      “啊大人,不敢不敢……”
      一听这话,他们吓得连忙又要起身,被洛铃心摆手止住了。

      几人又毕恭毕敬坐了回去。

      气氛稍稍缓和,洛铃心才将桌上河渠分布图摊开来,指着主干河道追问。
      “诸位请看,此地水患连年反复,沿岸百姓苦不堪言。本官走访勘查过数次,发现这里河道弯急,上游来水一旦受阻,极易漫堤……”

      几人讶异她如此细心,点头赞同:“大人说得很对。”

      洛铃心皱眉又道:“本官思量多日,觉得此处若要根治,须得加固堤防,最好是能再择址修建一座分水闸,和一座跨江石桥。如此水患可缓,商路可通,更让此地成为转运粮草,集散货物的要道,也能为本地百姓谋来更多活计……”

      “是,是啊……”
      几人有些惊喜,她肯为此做主,还想的这么周全。

      她抬眸看向几人,诚恳道:“不过,本官虽读过几本水利典籍,终究是纸上谈兵。这桥最后到底要怎么修,闸要怎么安,材料如何选,根基如何打……恐怕还得仰仗几位经验丰富的前辈,才能说道一二。”

      虽然她之前巡抚也治过水,但这一带的难度要比前例大很多,她不敢妄判。

      几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她说出如此谦逊的话。
      他们嘴笨,又诚惶诚恐,抓耳挠腮地沉默了。

      老匠斟酌许久,鼓起勇气道:“大人……不瞒您说,这青江的治水,朝廷以前也拨过款,修过几回。可……哎。”

      洛铃心皱眉,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每回修完,撑不了两年便又垮了。后来索性不修了,当官的找来风水先生,说是大家对河神不敬……就再也不修了,反倒每年都要溺死几个女娃祭祀……”
      老匠人无奈说完,几人跟着唉声叹气。

      “岂有此理!愚昧!荒唐!”
      洛铃心捏紧笔杆,目光悲凉。

      隔着时空越过那些年复一年被洪水吞噬的田屋。
      溃堤时在两岸绝望奔走呼喊的身影。
      还有无数父母献祭儿女时沉痛屈辱的脸庞……

      “朝廷拨款数年,却连一座桥都修不出来,可见根本没有用心。还敢推诿责任到无辜百姓身上,用这种迷信搪塞,简直可恨!”

      她深深闭眼,压下怒火,平和道。
      “此事本官后面会倒追问责,回溯细节。当务之急,是治水方案如何完善。还请几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人闻言,诧异抬头,看她笃定的神色。
      突然一丝底气油然而生。

      老匠人犹豫地指了下图纸,补充道:“大人。那些图纸,草民当年见过一眼,其实有很多地方都不成!”

      “首先是那桥墩,深度不够,用的石料也不好,看着光鲜,里头全是松的……”
      他说着,眼里泛着委屈。
      “草民当时跟监工的官爷提过,说这桥怕是不牢靠,但是官爷哎……只骂我这等做粗活的脑子笨,什么都不懂……”

      洛铃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长睫低垂,心头一沉。

      “如今大人要重修……”
      那老匠人小心翼翼抬头,希冀望着她。
      “草民还是斗胆说一句。这桥要立得住,用料绝对不能省,根基打牢了,怎么修都成!”

      “嗯。那具体用什么材料呢?几位说说看。”
      洛铃心认真倾听,开始执笔记录。

      几人见她没有生气,更加坦然了。

      “这个好说。把那花岗换成青石,韧性强,经得起水泡。”
      老匠人接着道。

      一人也点头附和。
      “对对,花岗太脆了,看着硬,泡上几年就酥了。”

      “还有桥墩迎水面要做成分水尖,不能做成平的,否则洪水一来,力道全撞在墩子上了,再厚的石头也扛不住……”
      他们说到这些,不再局促,语气自信,侃侃而谈。

      “分水闸口也别太宽,不然水流过缓,泥沙沉积,过几年就堵了。”
      年轻的徒弟也勇敢向她建议。

      “闸口窄一点,能加大流速,让水把沙带走。闸底埋一道暗渠,平时关着,汛期打开,还能分泄上游洪峰……”
      怕她不信,还细致补充了原理。

      “……”
      洛铃心赞赏点头,快速批注。

      另外一位工匠想到了什么,又马上慌张接话。
      “对了,大,大人,这石料间的接缝,也不能,用,用寻常的糯米灰浆了事……”

      “慢慢说,不急。”
      洛铃心淡淡道。

      几人东说一点,西说一点,一肚子经验,却因疏于表达而结巴。

      那人不好意思笑了笑,平复了下,又道。
      “草民之前在江南修过几座海塘,看他们用的是糯米浆掺石灰。还拌了桐油,干了之后,那地方老硬实了,水泡也不散。”

      他瞪大双眼,抬手比划,费尽全力向她展示他那时见识到的惊艳工法。
      随后又黯然垂头,小声叹气。
      “只是这法子费工费料,朝廷怕是不肯批……”

      洛铃心听到此处,笔尖未停,平静道:“费工费料不要紧,重要的是修出来的东西能用多久。你们继续说,我都记着……”

      几人看她纸上满满的字迹,全是他们说的内容。
      心中暖和起来,拘谨散去,只感一种被聆听的尊重,重振了心神。

      他们开始站起来,围在图纸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从造桥工艺到堤防坡度,又到护岸植被的选择,全都交代地清清楚楚。

      他们积累半生的经验,仿佛有了宣泄的出口,滔滔不绝,激动不已。
      洛铃心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又蹙眉沉思,写了好几张纸,手腕已微微泛酸。

      讨论末了,那老匠人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几人都憨厚笑了起来。
      洛铃心淡笑,与之同乐。

      目光却忽地落在他们指着图纸的手上。

      手指已变形,指节粗大,厚厚的老茧,残留着繁复的伤疤。
      记录着他们数十年来用石头泥土驯服江海,搏斗洪水的证明。

      她有些走神。

      历史上那些治水能臣,工程大家,总是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他们天赋异禀,造诣精深,为世间留下鬼斧神工的痕迹,固然可敬。

      可这世上所有伟大的工程,难道仅靠一两个名字就能撑起来吗?

      那些横跨天堑的长桥,绵延百里的道路,巍峨庄严的殿宇楼台……
      哪一砖,哪一瓦,不是由这些无名工匠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他们或许一开始也并不懂得什么高深的机械原理,但他们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劳中,用一双手脚,甚至生命,一寸一寸丈量出了经验的深度。

      那些傲慢官员嗤之以鼻的粗笨工夫,同样也是国家基建最坚实的根本。

      洛铃心回想从前在工部观政时的经历,更加印象深刻。

      那些人审核工程时,只会看是否可行,有无油水可捞,便大笔一挥,批了或驳了。

      而图纸上的结构是否合理?材料是否耐用?水文地质是否匹配?
      他们不关心,他们不懂,也不屑于懂。

      她曾参与过几次研讨,见他们应付了事,厌恶愤怒又无能为力。

      因为不解其中门道,她翻阅典籍也只知皮毛,便追着来工部禀报进度的老匠头问东问西,从机械构造问到受力原理……问题又细又杂。

      那匠头诚惶诚恐,见她认真,也不敢不答,连着几天仔细给她说了个明白。

      从那时起,她渐渐摸清了官员们最喜欢在哪里做手脚。
      如何造假材料,如何克扣工钱,如何谎报预算……她统统明了。

      于是,此前巡抚,总能直击重点,一抓一个准。
      那些落马之人,到死都还没想懂她是怎么如此清楚的?

      无数个废寝忘食,刨根究底,让她总是嘴上说着略懂一二,实则她这般要强之人,怎么肯一知半解?

      早已摸透了细微之处,故随时都可落子无悔。
      如今,她就把他们最熟悉的诈骗套路,反过来用。

      先把方案做扎实,让真正懂行的人来设计,再呈给天子御览批准,最后才走六部程序。

      如此自下往上,那些想在其中动手脚的人,就少了很多运作空间。

      “大人,大人?”
      几人见她走神,担忧轻唤。

      “嗯……”
      她收回思绪,抿唇轻笑,缓缓起身。

      “今夜中秋,本该与家人团聚,却劳烦几位在此陪本官议这枯燥的工程。本官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她端起茶盏,郑重礼敬。

      几人吓了一跳,慌忙端起茶盏,看着她,眼眶酸涩发红。
      “谢,谢大人……”

      “天色不早,几位早些回去休息吧。哦对了,桌上那盒月饼,尚未拆过,你们也一道拿回去和家人分享吧,姑且算作一点辛苦补偿。”
      洛铃心淡淡说着,顺手提起包装精美的月饼,递过去。

      几人再度讶然。

      他们余光瞥见她桌上还没啃完的干饼……定然是饿着的。
      此刻却把香甜的月饼赠给他们做犒劳。

      “大人……呜,草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您这样的官啊。”
      老匠人语带哽咽,微微颤抖。

      “大人,这桥我们一定修好,绝不让你和两岸百姓失望!”
      几人抹了抹泪,坚定保证。

      “好。本官相信你们。”
      洛铃心蹙眉,沉沉点头。

      ……
      夜更深了。

      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桌上又默然新增了案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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