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104、打趣 治什么罪？

　　转眼又过数月。
　　枫叶渐红，天高云淡。

　　洛铃心一直驻守试点州县，几近苛求地将土改细则落地执行。
　　手下官员稍有偏差懈怠，她便雷厉风行罢免惩戒。

　　微服巡视更成家常便饭。

　　坐在乡间，询问农事。
　　走进街巷，关注小贩生计。

　　她的行迹没有章法，却总能揪出新的问题。

　　她如此亲历亲为的高压下，试点处的官员暗暗叫苦不迭，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遵从她的要求，可偏偏她又挑剔，一句民生之事无小事，时不时就在会上重提。

　　众人耳朵起了茧子，渐渐下意识这般思考起来，虽做出来的效果还有不尽人意之处，但终究上了正轨。

　　陆探微大抵是他们见过最大的官了。

　　鲜少见她有和颜悦色的时候，除非有谁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她眼里才会映出一丝欣赏的柔和。

　　原本想靠吃喝玩乐攀附她往上爬的官商权贵，一时没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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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生意越发兴隆。

　　叶芷筠几月前重新试水，盘了几间大铺面，前店后坊，楼上会客，楼下出货，分店规模不小，产业也更齐全了不少。

　　商路打通，日子就忙碌起来。
　　此前她询问了闻龄的意见，他也点头同意了重新入宫伴读，学习课业。

　　叶芷筠近来见他适应良好，心中石头落地，时不时还提点他回侯府多联络父亲，求些指点，少闭门造车。

　　闻龄像是听进去了，每七日里有数日都在侯府，那里书楼武场很宽敞，读书练剑都不耽误。

　　她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应付生意，多攒些日后和洛铃心养老的本钱，她可是成日都想着洛铃心当初画的大饼。

　　什么告老还乡了，就同她周游列国，遍赏风光，尝尽美食……可，总是佳期如梦。

　　哎。
　　叶芷筠回神叹气，指尖还顿在算盘上，久久不动。

　　这时，闻盈汐从外头掀帘进来，手提食盒，笑盈盈道：“云姐姐，我给你带了楚大夫新配的秋日润燥汤，加了雪梨和川贝，你近来忙得嗓子都哑了，快喝一碗。”

　　叶芷筠抬头，见她眉眼含笑，气色红润，轻轻点头。

　　自打从竞王府和离之后，她便一直住在侯府照料病弱的母亲，此前祖母丧仪，叶芷筠流连侯府还能偶尔与她寒暄几句，但那时终究是客，不便多聊。

　　如今她独立在京，闻盈汐得知，闲暇时便来帮忙，同她聊天解闷。

　　人也更自在了些，平淡而安稳。
　　与当年在府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怯弱庶女早已判若两人。

　　叶芷筠心中欣慰，接过汤碗，打趣道：“楚大夫配的汤，怎么是你送来？莫不是专程去看他，顺道给我捎了一碗？”

　　“哎呀不是啦……是巧合呀……”
　　闻盈汐羞赧撒娇，咬唇低眉，声音低了下去。

　　叶芷筠却不放过她，托着腮，笑眯眯追问：“可我瞧你近来往楚大夫的医馆跑得挺勤的。怎么，是哪里不舒服么？”

　　闻盈汐脸更红了，低头绞着衣带，小声道：“楚大夫说……我娘近来病情稳定了许多，让我不必日日守着。我，我只是去替他整理几味药材，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哦～～”
　　叶芷筠拖长声调，抿唇淡笑。
　　“汐儿又不是没给他诊费，干嘛要这么关心他呀？”

　　“这……因为，因为他，他对我很好，像兄长一样，我把他当哥哥的……”
　　闻盈汐轻哼一声，倔强解释。

　　“嗯——情哥哥嘛。”
　　叶芷筠一本正经点头附和。

　　“哎呀云姐姐！你坏！”
　　闻盈汐羞得捂脸，转身想逃，又被她笑着拉回来哄。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两人在一边的小桌旁坐下。

　　叶芷筠边喝汤，边看着她，语气柔和。
　　“不过说正经的。楚大夫为人清正，医术也好，你若真对他有心，倒是一桩好姻缘。”

　　闻盈汐低头，不接话，耳根红着。

　　“当初联姻之事，苦了你了，竞王他定然为难你不少……”
　　叶芷筠微微皱眉。

　　想到当初替嫁，猜测给她留下了阴影，如今才对新的感情有这样的顾虑。

　　“呃嗯……竞王爷很好，他没有为难我，就是脾气有点暴躁……”
　　闻盈汐抬眸看她，真挚辩解。

　　“嗯？”
　　叶芷筠一怔。

　　闻盈汐便同她说起当初乌横王叛乱，她为了母亲上前线悄悄寻他帮忙，却正值战事，然后……

　　她永远忘不了竞王那时绝望的孤傲，竞王也忘不了她撞向刀锋，宁死不屈的刚烈。
　　好在洛铃心及时一箭救场，不然她可能都活不到今日了。

　　于是，战后竞王伤好，看她的眼神也不再轻薄，很是郑重地告诉她：“你很好。是本王耽误了你。回去吧，你母亲的事，本王会让你如愿的。”

　　她那时傻乎乎谢恩。
　　以为他说的回去，是让她可以回家照顾母亲，却没想到是和离放她彻底自由。

　　他甚至还特意回京请天子公证，施压侯府不得抛弃闻盈汐母女。
　　这份成全，如今也令她难以置信。

　　和离前，她总是孤单发呆，担忧侯府的母亲。
　　平日，竞王也总在军中忙碌，她鲜少遇到他，在府上她更像是名义上的摆设。

　　他不碰她，只是有时看她单纯，顶多恶劣地说些荤话逗她。
　　她听不懂。
　　竞王就一副对牛弹琴的无语表情，转头就去看兵书了。

　　“原来是这样……”
　　叶芷筠听完，恍然大悟。
　　“竞王虽狂傲自负，但做事磊落，不算坏人。他放你自由，又替你安顿好了后路，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闻盈汐点头附和。
　　“王爷是好人。侯爷也是好人。当初我回到侯府，心里很害怕，以为他们不会要我和娘了。可是侯爷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收拾了院子出来，说让我安心住下，好好照顾娘亲……”

　　“后来云姐姐你回南方去了，侯爷……又变了很多。”
　　闻盈汐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从前他在府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现在还会主动问我娘的病情，还让人送了好些补品过来……”

　　叶芷筠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他，是变了很多，若是能再早些……”
　　剩下的假设，她没有再说下去。

　　闻盈汐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再追问，低下头，指尖在桌上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人总是会变的嘛。变好总比变坏强……”

　　叶芷筠被她天真话语逗得扑哧一笑，摇了摇头，继续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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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意渐浓，午后的街道叫卖声开始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来一阵桂花香，混着一丝甜腻。

　　叶芷筠抬头，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望向黄昏。
　　“嗯……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铃心从前最馋这个了。
　　她失神想着，淡淡一笑。

　　这时，小萌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叶姐姐，有人给你送信啦！”

　　“嗯？谁呀？我看看。”
　　叶芷筠回神，接过展开，细细阅览。
　　脸色微微变了。

　　“……”
　　她匆匆交代了伙计几句，便急着出门去了。

　　到了侯府，夜幕已沉。

　　闻霆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并不意外，只是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铃心怎么了？”
　　叶芷筠语气焦急，开门见山追问。

　　闻霆起身安抚她：“你先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叶芷筠蹙眉：“什么不急！你信中语焉不详，我如何不急？”

　　闻霆无奈道：“哎，主要还是她这人性子太倔了。”

　　“陛下原命她中秋回京休沐，她却找了一堆借口推诿，在试点奔波不停。完了还送回一堆文书，请陛下批阅……”

　　想到皇帝当时的脸色，他气笑不得。
　　“陛下不悦，私下议事，问我该如何惩治陆探微？”

　　叶芷筠心头一紧：“陛下要治她的罪？”

　　“气话罢了。”
　　闻霆摇头。

　　他当时劝了几句：“陆大人也是为国事操劳，并非有意抗旨。”

　　皇帝更心烦意乱，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便回来告知她了。

　　叶芷筠听完，担忧皱眉：“她就是那样的脾气，谁也拉不回来。幸好陛下仁慈宽厚……”

　　“的确，我也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臣子如此厚爱。也从未见过哪个臣子，如此……不领情。”
　　闻霆扶额叹道。

　　叶芷筠抿唇，有些心疼道。
　　“不过她在外忙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还要时刻警醒着身份不能暴露，定然很是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别想这些，她若是不机警，倒也走不到今天这般权位。”
　　闻霆安慰她。
　　“她近来给你写信了吗？”

　　叶芷筠点头，委屈烦道：“信是有的，但都很短。翻来覆去只有‘安好勿念’几个字，连地址都写得含糊。我想回信也不知往哪里寄。”

　　闻霆见她神色黯然，轻拍她的肩，柔声道：“别太担心了。陛下那边，我会继续劝着。她那边……我也会想办法递消息过去。”

　　叶芷筠没有躲开，只是点头，有些失神。

　　闻霆看她眉眼低垂，乖巧安静，心头一软，忍不住顺势将她轻揽入怀。

　　他小心翼翼试探：“芷筠……”

　　“……”
　　叶芷筠一僵。
　　她有些累，恍惚未动。

　　只听到他温热有力的心跳，徘徊耳边。
　　的确是一个令人安心的依靠。

　　但对她来说，已经多余了。

　　她平静推开，静静站定。

　　闻霆抿唇，缓放下双手，以笑意掩饰黯然。

　　“中秋……还来府上吗？”
　　他已经好久没见她了。

　　偶然去铺中，她忙得不可开交，无暇招呼他，他也怕耽搁她生意，只能悄悄离去。

　　叶芷筠柔柔点头：“会来的。要给祖母上柱香。”

　　“然后呢？”
　　闻霆又问。
　　“生意可还忙？”

　　“还好。”
　　叶芷筠平静回复。
　　“入秋了，商队来得勤，这几日正在谈几笔新单子。”

　　闻霆抿唇点头，又有些语塞了：“……那就好。”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不再接话。
　　只余幽香暗攀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