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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拔苗 长留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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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月余。
丧仪已过,素幔撤去。
侯府秩序如常,只剩一丝哀戚未散。
闻霆告假在家,处理积压的公务。
提笔蘸墨,正凝神批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进来。”
他未抬头,以为是叶芷筠送茶过来,便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闻龄局促站在门框,目光躲闪,轻轻瞄了眼他。
闻霆一怔,惊喜万分。
他放下笔,语气柔和:“龄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闻龄抿了抿唇,磨磨蹭蹭挪到书桌边,低头小声道:“侯爷……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闻霆听到他疏离的称呼,心头微涩,并未表露,只温和道:“你说。”
“您知道师……陆大人的近况吗?”
闻龄小心翼翼抬头,期待追问。
“我,我很想她,可娘亲……不喜欢我总是打听这些,我不敢问她。所以……才来问您。”
闻霆语塞,心中又是一阵刺疼。
孩子眼中对洛铃心的担忧和崇敬,实在令他羡慕。
他笑了笑,揽过闻龄坐下,思索片刻,一一说给他听。
讲洛铃心如何在各地推行新政,如何惩治贪官,百姓如何称颂她的名号,天子如何倚重于她……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说得口干舌燥。
“……好厉害。”
闻龄眼中的光越发明亮,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模样,又追问些许细节。
闻霆都心平气和为他解答。
最后,他叹了口气,徐徐喝茶润嗓。
闻龄乖巧起身,规矩行礼:“多谢侯爷告知。龄儿告退了。”
“诶等等。”
闻霆欲留他再说会儿话,但他仍是疏离。
无奈,闻霆只得温声道: “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便同管事的说。”
闻龄点头:“一切都好,多谢侯爷挂心。”
他一口一个侯爷,听得闻霆难受,却也无法强求他再唤一声父亲。
闻龄欲要离开,转身望见他身后那面宽阔书架,排列了许多古籍孤本,一时顿住。
他目光逡巡,流连片刻,欲言又止。
闻霆顺着看去,一瞬了然,便起身为他取书。
“拿去看吧。看完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闻龄呆呆看着递过来的藏本,倏然一惊。
他有些犹豫,但压不住求知欲,伸手接下抱在怀里,别扭道:“多谢侯爷。”
闻霆看他暗隐雀跃的神情,心神复杂。
他的儿子,青稚已褪,正是渴望探索的好奇年纪,如此笃学,令他自豪又心酸愧疚。
他眼眶微湿。
龄儿静静站着,身量抽条,眉眼似他母亲,清秀俊逸。
专注时,神韵又颇像洛铃心那般坚毅不屈。
两人将他教导到多好呀。
让他这个可有可无的父亲自愧不如。
“龄儿……”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闻龄的发顶,宠溺又笨拙。
“……”
闻龄身形微僵,但没有躲开。
两人沉默着。
叶芷筠端着糕点进来,正要敲门,却见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的沉默场景。
她怔愣,站在门边,默默看着。
闻龄敏锐感知动静,余光瞥见她的身影,马上心虚跑了过去。
像是急于撇清什么。
他躲在叶芷筠身后,微微脸红。
他咬唇,有些自责:他没有背叛母亲,他只是……借了几本书而已。
落寞垂眸,他思忖后又悄悄把书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
闻霆微微受伤,委屈沉眸。
叶芷筠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放下糕点,笑着对闻霆道:“刚做的点心,想着你或许还没用午膳,便送来一些。”
闻霆又臻首望她,含情脉脉,轻轻点头:“有劳。”
叶芷筠拉过闻龄,见他仍躲着低着头,不由捏了捏他的耳朵,打趣道:“这孩子,近来倒是长大了,变得腼腆了许多。你想看就拿着呗,侯爷都给你了……”
“嗯。”
闻龄复又乖巧把书塞入怀中。
闻霆笑了笑,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柔似水:“哪有忸怩,明明是守礼。”
……
*
又过了几日,叶芷筠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姑苏。
临行前,闻霆单独与她说了会儿话。
“芷筠。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她淡淡听着。
“侯爷请讲。”
他斟酌措辞:“前几日陛下提起龄儿。说他幼时曾入宫伴读,聪颖过人,名满京城。如今他年岁渐长,正是进学的好时候,陛下有意让他重新入国子监修学……这番皇恩,不好推辞。”
叶芷筠微微蹙眉,默然不语。
闻霆怕她多想,继而小心翼翼道:“你若放心,侯府随时欢迎他住下,上下皆有照应。”
“而且他去宫中读书,与同龄人相处,于他的见识,人脉,前程,皆有裨益。你不妨……也问问龄儿自己的意思。”
不远处,闻龄站在廊柱后,假装在看檐下的鸟雀。
耳朵微动,偷听着,目光黯淡一瞬。
叶芷筠沉眸思量。
龄儿天资聪颖,若因她的私心而耽误了成长,实在可惜。
更何况,她近来也在考量,江南终究偏安一隅,京城商贾云集,市面更大,若要将生意再做大一倍,扎根在此更合适。
只是,留在京城,便意味着要面对这座侯府,和眼前这人……
叶芷筠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失神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洒下一地碎阴。
闻霆见她不语,又道:“芷筠,就算只是……故人之谊,你也不能信我这一回吗?”
她回身,轻轻点头:“我本也打算下半年长留京城,有几宗大生意要谈。但久居侯府,终究不妥。我一个生意人,就怕惹人闲话。”
“不过,若龄儿愿意来侯府借书请教功课……我不会拦着。”
她淡淡含笑,并未反对。
“也好。”
他微微欣喜,又释然。
至少……距离近了许多。
两人站在绿荫下,久久不语。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初夏的气息总捎着几分草木清新,舒人心脾。
*
暖阳初升,田野一片新绿。
作物生机勃勃,长势喜人,迎风舒展,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洛铃心走在乡路上,看着这般风景,笑意欣慰。
但又平了下来,留着几分警惕。
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溃烂的假象,她不再轻下结论,继续往前。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地方官员,滔滔不绝的逢迎。
此次她视察工作,走访第一批试行青苗法的州县,查看实际成效。
地方官听闻风声,吓得手忙脚乱,连夜动员,将沿途风光整治得井井有条。
眼下,知县紧跟她身侧,满脸堆笑:“大人您看,这一片玉米苗长得多好!今年下官们特地引进了良种,又组织农户疏了沟渠,肥料也足,保准是个丰收年!”
末了,他又灵机一动,大力赞美。
“这都是托大人的福,托新政的福啊!”
她皱眉,没有理会,脚步放慢,仔细检查。
忽见前方有几个农夫正在田边歇脚。
洛铃心和蔼上前,温声问道:“老伯,今年这青苗贷可好用?种子可够?田地划分可合理公正?”
几人吓坏了。
抬头看到一群官服鲜明的大人物站在她后边,登时脸色发白,目光怯怯,瞟向不远处的村长,脸色沉冷。
他们便慌得低头,嘴唇蠕动半晌,含糊吞吐:“好……都好……大人恩德……”
声音小,又语焉不详。
洛铃心听不太清当地的方言,正要再问。
身后知县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回禀大人,他们都说好!今年风调雨顺,多亏朝廷的青苗贷及时发放,种子也是上好的,他们都很幸福!”
“这都是大人新政之功,陛下恩德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谄媚讨好。
身后随行官员们纷纷附和,点头哈腰,歌功颂德。
洛铃心拧眉。
她轻轻看向几名农夫。
他们不安地绞着衣角,低垂着眼里的恐惧。
她似乎恍然。
不再追问,随即挽起袖子,撩起官袍,踏入田地,蹲下身,用手去拨那玉米苗的根茎。
“大人?”
一干人心虚,着急劝她。
“哎哟大人,田里脏,您何必亲自下去……”
他话未说完,只见洛铃心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已经轻轻拔起来了那株绿油油的玉米苗。
地上的泥土是干燥的,板结的,而这苗的根须却是湿润的,新鲜的。
根须稀疏短小,又浅又乱,分明是移栽不久的痕迹。
骗局!
全是拔苗助长,弄虚作假的把戏!
她缓缓站起来,看向众人,目光落在那些衣衫褴褛,辛苦劳作的农民身上。
他们规矩站在边上,畏缩卑微,不敢看她,不敢告状,不敢求救。
只剩被命运反复碾压的麻木悲哀。
洛铃心往前迈了一步。
几人受惊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怔,心头刺疼。
他们竟然在怕她?
怕她盘问,怕她追责。
也怕她走后,那群官员会变本加厉折磨他们这些被胁迫着配合演戏的蝼蚁。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知县,盛怒到浑身发抖。
那官员笑容僵硬,还试图狡辩:“大,大人,这这只是……”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知县身形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反手又是一记更狠的巴掌。
“啪!”
鼻血都扇得飞出来了。
那官员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随行亲信也震惊到了。
他们见过陆大人生气,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一时糊涂?”
洛铃心声音冷寒,重重质问。
“你一时糊涂,这些百姓就要承受一年的绝收!你一时糊涂,他们就要去借高利贷卖儿卖女!”
她指着地上一群瑟瑟发抖的官员,厉声呵斥。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百姓的?就是这么糟蹋庄稼的?”
“你们为了应付考成,为了在本官面前演一出好戏,就让他们一年的希望毁于一旦!你们!于心何忍?!”
她怒得发指,几近破音。
众人怕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只是,只是想让大人看到新政的成效……”
不提还好,一说这般优绩形式主义的苗头,洛铃心更为怒火中烧。
她咬牙切齿,指着无辜的农户,悲痛道:“考成绩效不是让你们交一份虚伪的标准答案!是让你们真的低头弯腰,实实在在地去为百姓做事!”
“你们倒好,为了自己的利益,毁了百姓的生计,毁了他们对朝廷最后的一点信任!你们……罪无可恕!”
她几近忍无可忍,扶额缓了缓,压下情绪,冷冷吩咐。
“来人!将这些蛀虫全部押回府衙,革职查办!涉案人员,一律严审,依律惩处!”
随行军士严肃上前,将其扣押下去。
周遭安静下来。
洛铃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望无垠的青苗,和眼前不敢出声的乡亲,心头酸涩,哑然失语。
亲信上前,低声唤道:“大人……”
她挥挥手,疲惫闭眼:“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了远处。
洛铃心缓缓坐在田埂上,发呆。
她颓然低头,看着手里奄奄一息的玉米苗,看到庄稼都要枯死了,就像种它们的百姓都要苦死了。
官员欺上瞒下,她可以杀,可以罚。可是百姓的难啊……太多了太深了。
她毫无办法。
只觉眼眶酸涩,忽然急急坠下泪来。
空旷的田野,风也清凉。
她沉默虚望远方,抬手抹泪,越发心疼,感到不能呼吸。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平复好了心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疲惫站起来。
她走到那些农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吓了一跳,慌忙要避开,却被她用力按住手。
她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来得太晚,是我没有盯紧他们,是我……让你们受苦了。对不住。”
那几个农夫怔怔看着她。
她双眼红肿,却无比诚恳。
衣袍贵重,却沾满泥土。
甚至握着他们的那双手也粗糙带茧……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官。
“大人……”
一个农妇声音颤抖,委屈至极,却心疼安慰她。
“大人心好……大人是好人……”
他们附和,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句,干巴巴地表达心意,却听得洛铃心更难受。
她沉沉叹息,郑重道:“大家放心,此事,朝廷会给大家补偿。回头会有人来登记各家的损失,折赔银两。下一季的种子,朝廷统一调拨,不会收钱。”
众人一听,热泪盈眶,感激地跪下给她磕头。
她伸手制止,轻轻摇头:“新政……还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望你们体谅。”
善后完毕,亲信随她一道离开,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