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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丧事 旧情难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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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乎性命的威压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应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
委屈辩解也好,赌咒发誓也罢。
统统没有。
只是一句平静的疏离质问。
天子看不透她,但恍惚又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心头一揪。
洛铃心缓缓跪下,垂眸淡淡道:“若陛下疑心,臣……请陛下即刻收回钦差之权,罢免臣所有官职。臣绝无怨言,亦不会……有任何反抗。”
“你!”
歌舒朗霍然起身。
“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急切,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停下,想伸手,又强自忍住。
“朕是担心你!”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清冷倔强的模样,压住心中疼惜,理性分析。
“你的忠心,你的苦心,朕从未疑过。只是你也该明白,在这条路上,危机风险,与日俱增,朕……希望你慢一点,稳一点,才能走得更久更远……你为何总要曲解朕意?”
他火气顿生,又无奈。
她皱眉不语。
无声自有声,态度分明。
歌舒朗罢然,也不再与她怄气,扶额叹道。
“此事不必再议。你要继续巡抚,朕准。但是朕不管你有多少宏图大业要施展,从今往后,无论多忙,每季至少休沐一月。这是朕单独给你批的假,不准推辞,不准讨价还价。”
他看她迟迟不应,又强势补充道:“若让朕知道你阳奉阴违……朕会亲自派人去‘请’你回来休息!”
“臣……明白了。”
洛铃心睫毛轻颤,微微动容。
她垂首应道:“谢陛下体恤。”
“哼。”
歌舒朗冷哼一声,勉强松缓神色。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准备出京事宜。”
她站起来,躬身一礼。
“嗯。”
歌舒朗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一句。
等她的官袍彻底拂过御书房的门槛,他才惘然抬眸看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
五月姑苏,绿肥红瘦。
运河两岸,柳絮飞尽,满城栀花清香,悠悠扑入鼻息。
回家已过数月,生意红火,叶芷筠成日周旋于账册货物之间,应酬不断,少有闲暇。
闻龄偶尔懂事帮衬,其余时候便是看书练武,自律勤奋,习以为常。
但无洛铃心在身边指点,他总是闷闷不乐,托腮发呆。
这日,他练完剑进屋,满头大汗,欲寻水喝。
见母亲手中捏着一封信,神色严肃,便凑上前去,期待仰望:“娘亲,是师父的信吗?”
叶芷筠缓缓摇头,凝重道:“龄儿……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祖母病危了,怕是……最后一面了。”
闻龄身形一顿,抿唇点头,乖巧下去准备了。
……
母子二人日夜兼程赶到京城。
榻上老人弥留之际,呼吸微弱,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再说不了什么,只浮一丝淡淡笑意,而后安详合上了眼。
老夫人走得平静,无甚痛苦。
秦氏伏在榻边哭得抹泪,瞿茵茵抱着年幼的孩子,默默垂泪,闻郢红着眼眶安慰妻子。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开始张罗丧仪。
很快。灵堂设起,白幡飘动,纸钱的灰烬随青烟飘荡。
闻霆跪在灵前,一言不发,盯着牌位目光悲痛。
闻龄挨在他身边,不断烧纸,哽咽不止。
叶芷筠站在灵堂外,侧目轻望,也心情沉重。
她曾在这座府邸生活多年,老夫人是唯一一个真正善待她的人。
当年她家遭逢巨变,走投无路,是老夫人念着与祖母的旧谊,伸出援手。
在侯府那些艰难日子里,也是老夫人明里暗里护着她。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打点丧仪细节。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门庭若市。
前来吊唁的官员或亲眷络绎不绝。
叶芷筠没有以侯府之人的身份自居,但自然地接过了许多应酬之事。
接待女眷,安排祭品,制定宴席,全都井井有条,礼数讲究。
举止从容,言语得体,叫人无可挑剔。
秦氏松了好大口气,由她处置了大半事务。
她曾在侯府掌家数年,对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熟稔于心。
哪家亲眷需由何人接待,哪份奠仪需如何回礼,她都记得。
不动声色地替心力交瘁的闻霆分担了大半琐碎杂事。
等忙过了,瞿茵茵才歇了口气,见她出手相助,红着眼感激道:“嫂嫂……多谢你。”
叶芷筠轻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言。
下葬之后,老夫人入土为安,灵堂撤去,宾客散尽,尘埃落定。
叶芷筠忙碌数日,身心俱疲。
夜色已沉,廊下白幡随风飘动,淡淡哀凉。
她嘱咐完闻龄礼节,便欲回箬兰苑休息。
半路瞥见书房灯火亮着,门仅虚掩。
她心下略沉,便悄悄走近,轻轻推门而入,正欲唤声。
却见闻霆独坐书案,看着祖母的遗物,失神垂泪。
她微微一惊。
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他。
在她记忆里,闻霆永远是挺拔的,高傲的。
现在却如此痛苦。
她犹豫了下,温声唤道:“……侯爷?”
他惊醒,缓缓抬头望向她。
月光轻薄,映出他脸庞上未干的泪痕。
“侯爷……夜深了,该休息了。”
她不忍他一直这样伤心下去,走近劝慰。
“芷筠……”
他私下早已哭得嗓子沙哑。
“祖母……走了。”
“……节哀。”
叶芷筠皱眉叹息。
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闻霆内心触动,眼底仍然桑凉。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无力地抿住唇。
“侯爷。祖母在天之灵,若是见你为她如此憔悴伤神,定然于心不忍。”
叶芷筠为他倒了一杯茶,关怀地递了上去。
她的温柔令人沉沦。
闻霆深深叹息,像是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低沉道:“我幼时……母亲并不喜欢我。她更偏爱郢弟活泼,总觉得我性子太沉,不够讨喜……”
他徐徐说着往事,叶芷筠颇感惊讶,但耐心听着,神情认真。
闻霆委屈道:“后来我努力读书,习武,考取功名,想让她以我为傲,可她总觉得……是我占了郢弟的前程,事事偏袒他……后来……”
后来,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祖上荫庇,他入朝为官。
又任武职,征战沙场,年纪轻轻就取得战功,先帝赞扬,封了侯爵。
他欣喜归家,同母亲分享喜事。
秦氏却下意识想到对弟弟的利弊,而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同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客套话。
他有些恍惚,轻轻追问:“母亲不为孩儿感到高兴吗?”
秦氏却冷哼一声:“你的荣耀,你的功勋,难不成还能分给你弟弟?扶持他一路青云?若是做不到,又何必说出来,打击了郢儿……”
他踉跄两步,目光受伤,张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氏烦躁摆手:“行了,你都有侯爵之位了,难道还要跟弟弟争些什么吗?”
他无话可说,默默离去。
……
叶芷筠听他陈述往事,不由垂下眼帘,心中酸涩。
她想起自己初入侯府,秦氏对她的百般挑剔,原来并非只是瞧不起她的出身门第,还有这般冷漠的分别之心。
闻霆的沉稳冷峻,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对幼时创伤的无意识抵抗吧。
她失神想着,难以想象这种感觉。
在江南小家,她的爹娘都很爱她,宠她。
她爱看书,他们不会扫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搜罗各种奇书绝版,由她细品。
她获得的爱是独一无二的。不知道这种渴望爱的滋味是何感觉?
闻霆却深受折磨,隐隐哭腔。
“那时,只有祖母……只有祖母会护着我。她说我端方持重,是长兄风范。她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不必在意他人褒贬,但求无愧于心……”
他扶额悲怆。
“没有祖母,我何谈今日。如今连她也走了……”
叶芷筠心中动容。
一个人的外表可以冷硬如铁,可内心的悲怆却可以轻易击碎这等坚硬。
她不由伸出手,轻拍脊背,小声道:“侯爷……都过去了。”
闻霆哽咽一声,更为激动,突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气太大,她诧异皱眉,微微喘息:“唔……侯爷,你……”
“芷筠……”
他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泪水温热,浸湿了衣领。
“我好孤独。爱我的人……都走了。祖母走了……你也要走了。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他声音沉闷,几近颤抖。
叶芷筠一僵,推搡的力道稍缓,安抚道:“不是的。侯爷英明神武,不该妄自菲薄。”
若是往昔,他是很受用这等夸赞的。
但此刻,闻霆没有抬头,将她抱得更紧。
他楚楚哀求道:“那……你可以不走吗?”
叶芷筠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他一次次的挽留更显卑微。
闻霆苦笑,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松开她,佯装平静道:“我知道。祖母去了,你我之间……大约再也没有什么牵连了。”
他低垂目光,自责万分:“……你恨我,对不对?我也恨我自己。”
叶芷筠蹙眉看着他颓丧的身形,无奈叹息。
闻霆等着她的回应,哪怕是唾骂。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
他放弃了,准备起身离开,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恨你了。”
突然,叶芷筠清冷的声音响起。
闻霆抬眸,望着她素然的目光。
“那些事……都忘了吧。”
叶芷筠坦然道。
“我原谅你了。”
赦免一场误会中的罪人,也解脱她沉重过往的心结。
两全其美。
她这般沉稳以应。
闻霆松了口气。
可她接着又道:“但是……我也不爱你了。”
她看起来心如止水。
“你我之间,恩怨已清。剩下的,大约只有……故人之谊了。”
故人之谊?
比恨更疏离,比原谅更冷静的四个字。
闻霆哑然。
心头酸胀难以言说。
他手足无措,连连退步,只能仓皇擦了擦脸,满含歉意。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侯爷。”
她轻柔喊住他。
闻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叶芷筠想了想,咬唇轻声道:“我……我在京城还有些生意要谈,大约……要借住侯府几日。不知方不方便?”
她的谎言似乎有些拙劣。
闻霆微微一怔,点头应道:“方便。你想住多久……都方便。”
说罢,匆匆离去。
叶芷筠沉眸,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非谈不可的生意。
她只是担心他现在的状况,纠结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