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刺刺球 逮谁扎谁。 ...
-
多年前。
陆探微初入翰林,锋芒毕露,不懂迂回,得罪了人还倔强不肯低头。
气得天子捂脸叹息,但又当她是个可造之材,便将她丢到六部轮番观政,让她在六部好好磨磨那尖锐的棱角。
天子也宽厚,稍有起色便升一升,可她又“犯错”,天子无奈又贬一贬,训一训。
起起落落,几经沉浮。
最后来到户部。
白商庭那时初任尚书,算几位大员中比较年轻的,才升官不到一年就遇到了这等叛逆小子。
此前便风闻陆探微不好相处,与其他部门的尚书侍郎关系都混的一塌糊涂。
纷纷推辞甩手,巴不得她赶紧滚出地盘。
白商庭倒是没像那些人一样,一来就给她下马威,或者欺负她,让她处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只是指着旁边堆成山的新文书,温声道:“不急,你先看着,看看这些账目是怎么算的,看明白了再说旁的。”
陆探微乖巧点头,专注看了起来。
她看得极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过半日,她便拿着一本账册走到他面前,指着上头,直白道:“白大人,您这算的是糊涂账。这里,还有这里,根本对不上。”
白商庭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盏,看她一脸认真,好气又好笑:“你看出来了,还说出来作甚?”
这可是他对着那理不清的陈年账册,绞尽脑汁,拆东墙补西墙,才做出的稳妥光鲜。
让她好好学思路,她却这么傻愣愣给拆穿了。
陆探微一愣,撇撇嘴:“不对还不改?”
他对她的天真无奈叹息:“官场……有时便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账面上过得去,大家便都安稳。”
他觉得自己在教她生存的智慧。
陆探微却抿抿唇,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又乖乖坐了回去。
……
那时看她,只觉得是一个年轻俊逸的愣头青。
说话坦荡,直来直去,让人不爽但又挑不出错处。
她思维跳脱,又善辩论,经常把他绕得晕头转向。
有次议事议到一半,白商庭扶额,痛苦叹气:“陆修撰,你可知为何他们都把你塞到我这儿来?”
洛铃心呆萌抬头,摇了摇。
白商庭苦笑:“他们都说你是个刺刺球,所以谁都不肯要你……我当初还不信,现在我看他们说得没错。你这扎人的个性……哎。”
洛铃心无辜一愣。
随后眉眼一弯,狡黠笑道:“那正好,下官给大人挠挠痒痒?”
白商庭被她逗得语塞,气笑不得,指着桌案:“快看你的账册!今日核不完这些,你我都要熬通宵。”
“哦。”
她乖乖应下。
可没一会儿,他因连日疲惫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立刻又抓住把柄,指着他说:“大人,您偷懒!”
白商庭无奈苦笑:“陆大人,本官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可否通融?”
“你才多大?”
洛铃心上下打量他,笑眯眯道。
“顶多三十出头吧?正当壮年,怎好意思自称老年人?”
“三十好几了。”
白商庭纠正她,倒也没有生气,对这等活泼小辈一向宽容。
“在你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面前,可不就是老年人了?”
洛铃心嘁了一声,又低下头,认真核对数据。
……
回忆潮涨潮落。
白商庭再看眼前之人,颇是感慨。
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傻小子,如今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那些不能改的,她正一寸寸地撼动……
“陆大人。”
他忽然开口,嗓音温和。
“嗯?”
洛铃心迷茫抬头,见他怔怔盯着自己,有些纳闷。
“怎么了?白大人,我脸上有墨吗?”
“没什么。”
白商庭收回目光,嘴角淡笑。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你在户部观政时的样子,很是可爱。”
洛铃心一怔,回想起来自己曾跟人家斗嘴,羞愧咬唇,干笑道:“白大人快别提了。那时年轻不懂事,没大没小的,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白商庭缓缓摇头,语气有些怅然:“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下官都快年近四十了。倒是陆大人,风华正茂,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洛铃心轻轻眨眼:“白大人说笑了。您看起来也还年轻,儒雅温润,风度翩翩。府上夫人也是温柔体贴,令人羡慕。”
白商庭笑意微滞,垂下眼帘,叹道:“是呀,走过这么多路,似乎是圆满了。”
“哦?白大人颇有感想?”
洛铃心打趣他。
他顿住,斟酌半晌,低沉道:“陆大人可知,当年我被先帝贬谪岭南,那日子……苦不堪言啊。瘴气湿热,水土不服,言语不通又无亲无故,受人排挤,朝不保夕……那时候,我以为这一生已经到头了。”
他长长叹息。
“结果有一个歌姬……不嫌弃我落魄,时常接济,为我煎药,为我解忧,劝我振作。若非她,我怕是早已埋骨岭南,等不到回京之日。”
“……”
洛铃心静静听着,不曾插话。
他声音微颤,继续陈述:“后来我振作起来,做出了实绩,侯爷也在新帝面前不断为我引荐周旋,我才得以重返京城,一步步走到今日。我想着,等站稳了脚跟,便将她接到京城,好好报答她……”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眶泛红。
洛铃心皱眉听罢,揣测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而轻声问道:“那位姑娘……可是如今的尊夫人?”
白商庭紧握茶杯,片刻后,声音哽咽带着痛楚:“她……是我已故的红颜知己。她身子骨弱,没能等到我接她进京的那一日,就……病逝了。”
洛铃心心头一紧,懊悔自己多嘴,低声道:“白大人……下官失言了。”
白商庭淡笑,摆摆手,释然又苍凉:“无妨。都过去了。”
“陆大人可曾体会过那种滋味?最想爱护的人不在了,再多的权势,再高的官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洛铃心怔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幼时,她想起父皇母后,想起太子哥哥,想起支离破碎的家国,泪水几乎彻夜长流。
等在世间吃够了苦头,磨破了心灵的幼稚,渐渐便对苦痛,孤独,人情冷暖,看得更淡了。
白商庭见她茫然又若有所思的样子,轻笑一声:“罢了,下官糊涂了。陆大人年纪轻轻,尚未成家,哪里懂得这些。”
洛铃心回神,干笑两声,低头继续翻阅文书,掩饰那一瞬的愁绪:“白大人说的是……干活儿,干活儿。”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
屋内烛光被谈话声续得更长了。
*
大年过后,冯椿伏法。
冯匡酉亲自监斩,据说其当时面色惨白却沉静,事后向天子复命,伏地请罪,言辞恳切。
消息一出,朝野民间一片唏嘘。
……
御书房内,炭火将熄。
初春,天光微寒,轻透窗棂。
歌舒朗坐在案后,目光沉郁,良久才道。
“冯椿……已按律处决。”
他声音略显疲惫。
“其子冯匡酉,大义灭亲,忠勇可嘉。朕……依群臣所请,保留其兵部职衔,留任察看。”
冯椿毕竟是扶他登基的老臣,落得这般下场,纵使罪有应得,亦难免令人心情复杂。
洛铃心听罢,微微颔首,轻声安慰却又显理智客观。
“如此处置,已是仁至义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冯尚书有今日之结局,也是他咎由自取。此事已了,陛下……也该释怀才是。”
歌舒朗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转开话题:“冯椿既除,新政推行在即。陆爱卿接下来,有何打算?”
洛铃心早有思虑,从容道:“臣拟继续担任钦差,亲赴各试点州县,监督赋税改革与分田条款等具体实施,其中必有预想不到的阻碍或疏漏,需及时发现问题,调整改善,反复试验琢磨,才能打磨出一套可推行全国的成熟之策……”
“……”
歌舒朗没有打断她,低眉听着。
“此外,此前巡抚之地,医教农商,吏治礼法等新政虽已铺开,但臣离任之后,难保他们又阳奉阴违,故态复萌。故还需臣回头常看,时时随机抽查,方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其死灰复燃。”
洛铃心神情严肃,徐徐罗列。
“你……朕准你巡抚之权,是让你统筹全局,不是让你去做那奔波劳碌的县吏!”
歌舒朗皱眉打断她,带着一丝恼怒的心疼。
他知道她出任是没有半点朝廷大官的架子的。
什么深山老林,什么穷乡僻壤,她都要钻进去瞧一瞧,探一探,这何其危险!
洛铃心轻轻摇头,反驳道:“陛下,臣以为,新政之成败,不在于高居庙堂,空发号令。而是要脚踏实地,深入乡野阡陌,才能得到准确的第一手民情。”
她想了想,又补充。
“臣代天巡狩,是以陛下之名,亲履各地,积累民心。此事一旦中断,民心溃散之速,将远超凝聚之时。所以臣必须趁热打铁,将陛下这份爱民之心烙进百姓心中,让他们真切感受到陛下恩泽,更大范围地拥护新政。”
“你!”
歌舒朗语塞。
她的话虽有几分诱哄的拍马屁意味。
但说得如此义正言辞,有理有据,实难反驳。
若是换个人来,早把皇帝夸得天花乱坠了。
她倒好,句句是天子,字字扯黎民。
时时敲打他,责任与荣耀并重。
半晌,他无奈叹了口气。
“你又要走了。”
“这一年多来,你几乎马不停蹄,巡抚四方,未曾有半月之闲。朕……不是不允你走,只是……”
他隐住不舍,欲言又止。
“你太辛苦了。好歹休整一段时日,养养身子,再出发也不迟。”
他的语气温柔下来,直白劝道。
洛铃心心头一暖,但还是摇头道:“陛下,时不我待。天运护持国运,此前诸般政策顺利推进,皆远超预期。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稍纵即逝。”
“臣必须抓紧时机,争取两到三年内,使各项新政在试点初见成效,五到十年,完成基本改革框架,二,三十年左右,逐步推行至全国,五十年往上,彻底全国实行,成为基本国策,长久运行……”
她滔滔不绝规划,眼神清澈而炽热。
既有宏远布局,又力争朝夕。
“只要这期间天运常在,少兵燹,少天灾,新政顺利之下,大概能看到一点盛世繁荣的影子。待国家壮大,再开通商贸,带动边国,减少战争,实现共赢。陛下,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呀!”
她激动抬眸,望向天子。
歌舒朗却皱紧眉头,声音低沉:“陆爱卿。”
“你是想活活累死自己吗?”
洛铃心一怔,抿唇笑了笑,又道:“陛下多虑了,臣并非一味蛮干。”
她解释道:“此番巡抚,臣亦会善用吏部任免之权。在地方甄选实干清廉的官员,破格擢拔。在村舍,鼓励乡民推荐威望代表议政监督。”
“由此逐步绕开中间层层官僚扭曲传话,尝试建立一条陛下与民心互通反馈的特殊渠道。类似古之采风,但更具实效。待此网初成,陛下掌控四方实情,推行政令,便会事半功倍,臣……亦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这话有些冒险,若是皇帝小气,早以威严被冒犯的罪名处置她了。
但歌舒朗想的不是这一点。
他眼神复杂,皱眉审视她。
“你想得深远。但是陆探微,你可知此举在旁人眼中是何意?”
“你手握钦差大权,巡行天下,考核官吏,擢拔亲信……即使你是任人唯贤,但朝野非议又岂管这些,你就不怕他们弹劾你培植党羽,巩固势力,成为下一个冯椿吗?”
他狠狠质问,罕有的愠怒之色。
洛铃心猛然一僵,忽感周身彻寒,震惊看向天子。
默然许久,轻轻颤声:“陛下……也如此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