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100、斩棘 女子有才

　　年后，积雪初融，檐下春水滴答。

　　叶芷筠收拾好行装，午后准备去向洛铃心辞行。
　　闻霆以护送为名，陪同在侧。

　　怎料到了府中，她忙得无暇分心，正与户部尚书白商庭在书房议事。

　　两人刚一进屋，白商庭抬眸望了过来。
　　看到挚友闻霆，淡淡含笑。

　　目光一瞥，看到了其后的叶芷筠，笑意隐着揶揄，拱手道：“祇峣侯来得巧，下官正与陆大人议得头疼，正好拉你一同参详。”

　　他眉目疏朗，气度温雅，风骨清隽，虽是年长，但看起来很平和。

　　闻霆回礼，抿唇道：“白尚书客气了。”

　　叶芷筠见几人要谈论公事，自觉不便在场，便敛衽一礼：“诸位大人有要事相商，民女先行回避。”

　　“诶云……呃叶老板且慢。”
　　洛铃心叫住她，灵光一焕。
　　“你来得正好。此事关乎农商税赋，你经营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或有高见。”

　　叶芷筠微微一怔，迟疑道：“这……国事机密，我一介商贾，怎敢参与。”

　　“诶。我们适才也只是私下闲聊，并未言政。”
　　白商庭连忙补充邀请。

　　“况且叶东家之名，白某早有耳闻。陆大人既如此推崇，想必东家在经济上亦有独到之见。若能指点迷津，再好不过。”
　　他轻轻看了眼闻霆欲言又止的神情，抿唇窃笑。

　　话已至此，叶芷筠不好再推辞。
　　“既如此，民女便斗胆妄言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大人海涵。”

　　她略作沉吟，上前细细观摩账册，梳理一番。

　　洛铃心在一边重新提了下难题所在：“方才我与白大人正议到土改细则。南北两地，经济气候，民情等差异悬殊，强行推行同一套方略，恐水土不服。”

　　“北方以旱作为主，春荒严重，民间高利贷极重，百姓苦不堪言……而南方贸易繁荣，白银流通广，赋税征缴方式也该斟酌考量。若以同一套政策施于天下，恐顾此失彼，难收实效……”
　　她皱眉叙述，颔首看向闻霆二人，略带期许。

　　“叶老板你常年经商，南北往来，对各地银钱流转之道，比我熟稔。依你之见，该如何因地制宜？”

　　叶芷筠沉吟片刻，蹙眉勾画纸上方位，浅浅表态： “民女自幼随父辈行商，走过不少地方。正如陆大人所言，北方以农业为本，百姓手中现银少，春耕时往往靠借贷度日，秋收后粮价又被压到最低，他们只能被迫贱卖还债，一年辛苦，所剩无几。”

　　说到此，她不忍摇头，继而分析。
　　“若春播时由国家发放青苗贷款，以粮食而非白银还贷，按市价折合，低息放贷，免秋收时谷贱伤农，让百姓以粮还贷，低息折钱，或许可解北方燃眉之急。”

　　洛铃心与她不谋而合，轻轻点头，眼神示意她再说下去。

　　叶芷筠又道：“至于南方，海外白银大量流入，民间手工业和商业发达，百姓手中银钱宽裕，但役法繁杂。”

　　“粮制，户制等赋税层层摊派，百姓苦于奔波徭役，亦是难得安宁。若能将其折银统一征收，化繁为简，或许更合南方实情。如此一来，南北各取其便，各安其政。”

　　此言一出，白商庭沉眸隐着讶色，不由多看了叶芷筠一眼。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商户出身的内宅妇人，不料她对南北经济差异能有如此洞见，令人惊艳。

　　不过他沉思片刻，并未全然认同，转而看向洛铃心等人。
　　“夫人所言确有实据，但若南北分制，政策两分，恐被有心之人弹劾分治之法，有违一统江山之祖制。届时，朝中保守势力必以分裂疆土为由群起攻之，新政未行，反倒先陷于口诛笔伐……”

　　“……”
　　闻霆沉默，目光仍一直落在叶芷筠身上，静静听着。

　　洛铃心积极讨论：“白大人所虑深远。但制度当随形势而变。墨守成规，无异于刻舟求剑。”

　　她抿唇，又颔首。
　　“至于弹劾之名……我记得《周礼》有九州之辨，《禹贡》有五服分治之史。他们可以搬出祖宗之法反对，我们也可借复‘古’之名，行改革之实。”

　　“……”
　　白商庭微微一怔，思索之后，缓缓点头认可。

　　洛又说：“……若仍有人以此攻击，我便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以实际成效来堵住悠悠众口。总之，他们言虚，我们踏实，不惧担责险重，决心压倒一切。”

　　“这……”
　　白大人汗颜，对她不改当年的脾性，无奈叹息。
　　“即便如此，后续难题仍多。若南方交白银，北方交粮食，吏部年终考核官员，如何排名？”

　　“北方丰收之年，账面收益永远不及南方商贸区的白银权重。届时难保地方官员为求政绩，阳奉阴违，暗中逼迫百姓改粮为银，反而加重负担……”
　　他说出顾忌。

　　叶芷筠听罢，也深深认同。

　　“所以，必须建立新的考成规则。”
　　洛铃心接着道，早有考量。

　　“南北绩效分别评估，北方以粮产稳定，荒地开垦，百姓负债率下降等为考核标准，南方可以工商税收，徭役简化，白银流通量为细则。各自扬长避短，虽复杂些，却也适于民情。”

　　白商庭听完仍未舒展眉心，又道：“若北方只借青苗钱，不收白银税，南方商人必会钻空子。在北方低价囤粮，运至南方高价换银，利用南北物价差套取国家红利。此等投机之事，又如何防范？”

　　洛铃心微微眯眼，碾揉指尖，思忖后道：“官道有限，商路能审。我们可在长江沿线设立转运关卡，专查跨区贸易。”

　　“而其他道路风险大，成本高，奸商精明，自会权衡利弊，选择合规之路。只要关卡设置得当，巡查严密，便能遏止。”
　　她用笔尖顺着长江流域的官道一一描绘分析。

　　白商庭语塞，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词。
　　这青年俊秀思虑周密，应对敏捷，已非昔日那个毛头小子。

　　他不由感慨点头：“倒是面面俱到……”

　　“陆大人之策，理论可行。但还有一关键之事，本侯想听听陆大人如何考虑？”
　　闻霆沉闷多少，突然严肃追问。

　　“侯爷请说。”
　　洛轻轻抬眸看他。

　　闻霆款款上前指点：“首先北方青苗法，地方官员远离京城，监督薄弱，一旦大规模推行，官员容易为了业绩，演变为强行放贷，加重百姓负担。”

　　“南方折银法若无统一标准，地方官吏必在耗损上加征，层层加码，最终苦的还是百姓。总之，任何良法，若监督权力跟不上，迟早会走歪。”
　　他点出核心隐患，长叹一口气。

　　洛铃心点头，神色郑重：“侯爷说得对。所以下官认为，监督体系必须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

　　“臣设想，是否能建立一套直达天听的反馈渠道，达到如《邹忌讽齐王纳谏》中面刺皇帝而陈情的效果呢？由百姓推举代表，将地方实情直接上达天子及六部，不受地方官府阻拦。如此，民心与君心相通，监督也能打到实处。”

　　闻霆一怔，随即摇头：“单独建立一套体系，耗费的物力，人力财力，不可计数。人才培养及其审核，后续运转维护，哪一样不要钱？陆大人可曾细算过这笔账？”

　　“百姓的问题，自然要由百姓自己来说。”
　　洛铃心站起来，从容冷静。

　　“昔日举孝廉都可为官，如今亦能从百姓中选出代表，而非强行安插官僚。这些人来自田间乡野，市井街巷，最知民间疾苦，也最难被地方势力收买。他们不必精通典制，只需如实反映困境……”

　　“可人心隔肚皮。”
　　闻霆沉声叹道。

　　“你如何保证选出来的那个人不会变？不会日久生贪？且天下之大，要选出多少代表？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你纵有识人之明，也不可能亲力亲为，一一甄别。那太累了。”
　　众人如冷水泼面，沉静下来。

　　烛火轻跳，几人各自凝重。

　　洛铃心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又抬头看向众人，平静道：“谁都会变。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衍生出新的弊病。但不能因为怕出错，便止步不前。”
　　“只能在行进中调整，变中求变，才能让制度在运转中自我完善。”
　　她淡淡苦涩道。

　　闻霆负手，不再多言。
　　说得倒也没错。

　　就算不改革，同样会有耗费国库滋生贪腐的现状，倒不如把钱用到关键处。

　　良久，白商庭缓缓叹道：“陆大人，此事……还需多加慎思。减少不利因素，方能走得长远。”

　　洛铃心沉声：“嗯。今日所议，我会再细细推敲。待有了更周全的法子，再做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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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议事完毕，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洛铃心揉了揉眉心，起身道：“天色不早，诸位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了便饭再走。”

　　“哦，对了，白大人，晚些还有几处赋税细则要请教，怕是要留您多耗些时辰了。”
　　她复又偏头含笑吩咐。

　　白商庭闻言，扶额苦笑，佯装不堪重负的姿态：“陆大人好狠的心，这是要把我这一把老骨头榨干啊。”

　　洛铃心无辜乖巧地眨眼。
　　闻霆二人也抿唇浅笑。

　　席间菜肴简单，珍馐一二都奉至客人眼前。
　　洛铃心面前只有寻常时蔬，清汤寡水，甚至还摆着一碟昨夜剩下的冷菜。

　　她招呼了两下，便吃得自然。

　　“……”
　　白商庭看到她如此节俭，目光微动，却未多言。

　　叶芷筠坐在一旁，心中酸涩，却碍于白商庭在场，不便流露过多的关切，怕暴露彼此相识的破绽，只默默趁布菜间隙将热乎乎的肉荤轻挪到她手边。

　　“……”
　　洛铃心察觉，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浅笑。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毕，洛铃心送闻霆与叶芷筠出门。
　　夜色初临，府门外灯笼已亮，昏黄的光晕随风轻晃。

　　叶芷筠不舍拉住她，眼眶微红：“铃心……万事当心，好好吃饭，好好歇息。莫要总熬到深夜，身子要紧。”

　　洛铃心轻轻点头，用力握紧她的手：“我晓得。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姑苏来信。”

　　她松开手，看向一旁的闻霆，目光无声，却饱含托付之意。

　　闻霆无奈叹气：“我劝过她，让她留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她不肯。不过你放心，我会亲自护送，将她平安送回姑苏。”

　　洛铃心欣慰眨眼：“有劳侯爷。”

　　闻霆微微颔首。

　　二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起，很快便远去。

　　洛铃心立在檐下，负手遥望，淡淡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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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书房，白商庭已坐在案前，认真审阅她的草案细节。

　　他眉目温雅沉静，侧颜柔和，神情专注，耳朵微动，听到她回来，轻笑一声：“送走了？”

　　“嗯。”
　　洛铃心坐在他对面，埋首案牍，准备继续处理文书。

　　白商庭批了几行字，便松懈了几分，抬眸静静打量她。
　　恍惚又想起了多年前她初到户部与他共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