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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从始至终, ...


  •   他不清楚这样做有何意义,出了禁地又能如何?禁地外面是魔宫,魔宫外还有整个魔界,甚至魔界与天界之间还隔着人界。归程路漫漫,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

      每走一步,白欲栖都盯着脚下的石子。这具失去灵力的躯体带来的感受如新奇,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疼痛。脚底的刺痛令他十分清醒,已便于想清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沉睡的五十年,还是三百年前刺入胸膛的一剑,都太多遥远了。哪怕他不受岁月限制,与天地同寿,这一切都该被遗忘了。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道捉弄才把他和仰金亭凑在一起。

      他确信,他们之间的债已经还清了。

      放眼三界,成仙或成魔的人有纠缠可不在少数。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无论渡劫时发生了什么,情债也好、杀孽也罢,只要脱离了那副躯壳,以神或魔的身份再相见时都缄默不提。

      若重逢那刻,仰金亭维持着魔尊的高高在上,不对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他确信他会还以同样的沉默,把怨恨永远埋在心底。

      山雾弥漫,潮湿阴沉水汽萦绕鼻尖,带着些许不详。他完全看不到前路,只凭感觉往前走。雾影万千,似乎有数不清的人袭来,在耳边低语。

      白欲栖不为所动。

      这条路似乎终于走到尽头,他抬掌按在山石上,沿途行走,真让他找到了个仅供一人可进的入口。

      他的体型不算壮硕,尽管如此,肩膀时不时仍会撞在石壁上,擦出一道道红痕。雾气跟着挤在身边,他几乎能听到它们尖锐刺耳的笑声,那令他心神不宁,头昏脑涨,一度想要停下歇息。

      忽然,伶仃泉水、破雾清风般清爽,鹰啸长空坚定高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周遭雾气似有片刻停顿,随即识趣地尽数消散,露出路尽头的颀长身影来。

      “我愿以为要再等上三百年。”月光在他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影子,映亮了他脸上生动的戏谑。仰金亭朝他伸出手,“你比我想的要更聪明些。”

      白欲栖搭上他的手腕,借力钻出洞口,“让你失望了?”

      他不想知晓仰金亭为何在这儿等着,只有一个解释——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石室、龙骨、那个幻境。

      “我知道这里困不住你,寻到出路是早晚的事。”仰金亭露出一点异样,“但是晚了点,你被什么绊住了脚?”

      白欲栖的目光正在地上逡巡,他想找到幻境里见过的死人坑。现在那里已经被野草覆盖,见不到泥泞的地面了。闻言,他看向仰金亭,试图在他脸上见到顽笑的影子,可貌似轻松的面孔下是格格不入的肃穆认真。

      不必言说仰金亭的机敏,禁地在他的掌控下,发生的任何事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白欲栖认真辨认了一番,确信仰金亭不知道环境之事。那么,是否说明他不知龙骨中还留有一缕残魂。

      仰金亭同样盯着他,慢慢划开目光转向那片杂乱草地。

      他腰上别着名为妒相的骨鞭,白欲栖目光幽深,决定隐瞒这个事实。

      “这算是你的考验?”白欲栖讥讽,“我无意修习魔道,恐怕让你失望了。”

      仰金亭笑出声,笑意在他唇边长久停留,那双深沉已久的双眼闪着点点明光。大抵他的心情十分不错,全然不计较白欲栖的打趣。

      “正合我意。”仰金亭露出与笑意不符的认真,“若你修习一丁点儿魔道,今日你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他又露出那种顽笑的神情,“我不会对你感兴趣,必要时会亲手了结你。”

      白欲栖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早知今日,为何把我藏在禁地里?”白欲栖跟在仰金亭身后,走在山隘相夹的泥路上,“我总是看不透你。”

      他突然觉得眼下一切都十分怪异,就像……就像他从来都不认识仰金亭那般。他看不透他的心,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无论再过几个百年,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他和仰金亭,从头到尾都是不同的人。

      暧昧情热也好、背叛痛恨也罢,在道不同不相为谋面前总显得微不足道。

      他似乎又遇到了瓶颈,修炼路上的瓶颈数不胜数,他已经想不起到底经历过多少个了。每次突破总会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年少时随师父游历,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妖怪,无情无义,只懂得挥动手中剑。等到后来,他却知晓人分好坏,妖怪亦然。那时他方知自己冥顽不灵,造了多少杀孽。

      勘破生死难如登天,“情”之一字更难百倍。

      “叫人看不透的是你。”仰金亭并未转身,他的背影坚定寂寥,“当年你对我的隐瞒可不少,从你我相识,我便没见识过真正的你。”

      “你杀了我,现在还要指责我?”白欲栖觉得不可理喻,荒唐极了。

      “是你我相互埋怨。”仰金亭侧首露出个怪模怪样的笑, “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曾求你原谅。”

      白欲栖觉得他疯了,旋即意识到是他疯了。

      仰金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化龙,自然不再纠结二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从未纠结过。

      从始至终,被过往之利剑钉住的人,只有他。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放我离开。”白欲栖道,“日后也好相见。”

      “不成。”仰金亭说,“你得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

      时隔多日,白欲栖终于见到了月光。

      厚厚云层被风吹走,露出半块月亮。清透月光肆无忌惮洒下来,照亮一小片空地。借着微弱的光,白欲栖看到杂乱的土地、尖锐连绵的山隘与仰金亭苍白的面容。

      皮肉紧绷在削瘦的面庞上,双目沉沉,是从未见过的阴沉。

      “你已得到了想要的,还想如何?”白欲栖对上他的目光,“难道你非要把我的血肉吸食尽才肯罢休?”

      仰金亭抬手抚上白欲栖颈侧,为他擦拭掉一块泥点,漫不经心道:“我不想放你自由,若有可能,我想将你一辈子困在禁地。天上地下,只有我知道你在哪,这会是一个几千年都得不到答案的秘密。”

      一阵冷颤袭过全身,白欲栖知晓他所言非虚。

      “既然大费周章把我关进禁地,为何要将我放出来?”白欲栖被搅得一头雾水,在他看来仰金亭疯疯癫癫,像是喝醉了酒。

      闻言,仰金亭轻笑起来。

      俯身靠近白欲栖,却又在一掌距离的时候停下。他和蔼的上下打量白欲栖,用眼眸寸寸丈量他的脸庞与墨发,沉默不语的模样仿佛是此生见他的最后一眼。

      除去师父,白欲栖从未被这样注视。论年纪,他比仰金亭年长,被小他几百岁的男人这样注视,真叫人浑身不适。白欲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仰金亭却不依不饶,跟着上前,笑吟吟抓过白欲栖的手腕,在手背轻轻落下一吻,“我闭上眼便是禁地终日昏沉的天,横冲直撞的魑魅魍魉。你没有灵力,我舍不得你吃这番苦。”

      白欲栖猜他想到了少年时吃过的苦,但……他平静看着仰金亭,淡然道:“你完全不可理喻,是你把我关在禁地里,现在又来装好人?倘若你当真问心有愧,就把覆水带来,让我离开。”

      月光覆在两人脸上,白欲栖的俊秀似流水潺潺,神志坚定的眼是沉在水底、打磨光滑的石。鬼使神差,仰金亭在他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哀戚。他怔住,随后意识到白欲栖心中的迷茫并不比他少。

      从呱呱坠地到此时此刻,白欲栖遭受过的最大的苦痛是生与死。他善于用剑救死扶伤,斩妖除魔。从没人告诉他剑斩不断情丝,过不了情关。

      仰金亭:“会有那一天,但不是现在。”
      他精通占卜,这件事却用不着占卜。他知他的私心留不住白欲栖,他们二人终究会有分别之时。

      白欲栖心知争执不出上下,索性不再开口。他抬首望月,试图寻求一丝内心平静。但仰金亭在身边,心中隐隐怒气始终无法消散。

      仰金亭不再拉扯他的手腕,转而拖拽衣袖,带他往外走去。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回到之前暂住的小屋。

      门窗大敞,窗外海棠凋敝,只剩一颗孤零零、死沉沉的枯木。

      仰金亭侧坐榻上,指尖捻着垂下来的枝头,神情有几分落寞,“这棵树只在你来时短暂过活,你走后便了无生机。”

      白欲栖记得树上气味芬芳、色泽美丽的花瓣。它们曾争先恐后落到他发间、衣袍上。他叹息,沉默着背对窗棂在桌边坐下。他能怎样回应?他并不想让仰金亭的树因他发芽生长。

      他太累了,这具躯体难以承受魔气侵蚀与劳累奔波,眼下只想好好洗漱一番,然后一头扎进昏沉的睡眠。

      白欲栖迷迷糊糊坐着,待他回过神来,已经置身温暖的床榻。他沐浴过,并换了清爽干净的衣衫,帐外点着安眠香。

      蜡烛摇摇晃晃,投在帐上的影子一同摇曳。

      仰金亭在那里守着,可他无心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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