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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将这一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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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灵光千军万马之势穿破乌黑的云,径直悬停在他头上。
柔和白光似轻盈白纱笼罩着他,随风拂过脸庞,呼唤他醒来。
白欲栖睁开双眼,仰首望去。只见天空风云际会,云雾四面八方涌来渐渐形成旋涡,而中心正是他所处的地方。
“你醒来了。”
缥缈声响在空旷地扩散开来,像风像雨,似鹿又似鸟鸣,千人千耳,落在谁的耳中就是什么声音。
白欲栖尚且处在睡梦朦胧中,倏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首先感到干涩匮乏的身躯重新变得轻盈,被封印的灵力再次在经脉里游走起来,并且更加清澈、充盈,恍若一汪清泉源源不断。
身上沉重的酸痛一扫而空,他衷心露出一个笑来。
至于声音从何而来,他已经有了答案。
透过云雾,音乐瞧见天界横贯左右的灿烂银河。那是三界间灵力最充沛、最美的一条河,更是神仙们的依托。望见它,便能想起天宫琼楼玉宇、吟苍山遍野霜雪。
白欲栖拱手行礼,向天道表明谢意。
天道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祂即是世间万物,世间万物即是祂。任何称谓放在祂身上都不合适,也不是谁能见到祂。
白欲栖心中藏着欣喜,眼睛格外明亮,“得您相救,已无大碍。”
“你的肉身尚在原处,只是与你梦中相见。”他的声音有了变化——与师父一样和蔼,白欲栖知晓是心在作祟,忍不住泛起酸楚。
白欲栖:“我被困在此处多时,可是误了要事?”
“不曾。”他道,“此番入梦确有要事。”
不安在体内作祟,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情绪要将身躯撑破,他无所适从,双手握拳,勉强将它压了下去。白欲栖沉吟些许,问道:“何事?”
云雾变化,一缕细细白丝轻柔抚上他的脸庞,极轻,白欲栖却安静下来,情绪如一潭无波无澜的池水。
“当年你以肉身成仙,几百年已过,为何又修无情?”
天道知晓一切,白欲栖也并不想隐瞒,如实道来:“为渡劫。”
“三百五十年前我与魔尊仰金亭有牵扯,事情了结后,我便彻悟,遂遁入无情道。”他道,“如今……难以再进一步。”
“劫难变化万千,但总有几样一成不变。”天道叹息,听不出是喜是悲,“情劫便是其一,多少凡人神仙、妖魔鬼怪毁在‘情’字上。”
长久困扰他的疑惑又露出头,白欲栖斟酌措辞,谨慎道:“当年我恨极了他,全凭那些恨意才让我撑到今日,可近来愈发力不从心。”
他紧盯着天上银河,恍惚见到一双充满慈爱的双眼,“爱恨不止一瞬,长久地爱恨究竟有何意义?我越发觉得那恨淡了下去,既无恨,又无爱,天地间一切事物似乎都与我无关。”
“仰金亭实实在在骗了我,可我本就长生不死,那一剑带来的痛不该如此鲜明……绵延至今。”
四周静默,白欲栖宛若自言自语:“难不成这就是无情道?为何我如此迷茫,为何感到一切都在离我而去?”
风卷起他的衣袖下摆,一团浓白如云,与风拉扯,似要裹挟他离去。
“你的佩剑在何处?”
白欲栖:“仰金亭将它封了起来。”
话落,便有雾凝成的剑悬在半空,与覆水一模一样。
自天上垂下的丝线落在剑身,耳畔再次响起循循善诱的话语,“痛苦的根源在世事,在自身。”
“你为何杀妖?”
白欲栖:“妖怪为祸人间,我是为民除害。”
又有几条细线垂下,搭在白欲栖肩上,“既然你曾提剑解救苍生,自然也能解救自己。”
白欲栖沉默了。
“一切都因仰金亭而起,斩断他,便能再次得到平静。”细线越来越多,落了白欲栖满身,似是白衣外又披了件长袍。它们宛若有意念,指引白欲栖提起剑身。
“我并不无辜。”白欲栖冷静吐出这番话,“若当初我没在情爱中沉沦,便不会有今日结局。”
彼时彼刻,浓情蜜意仍可追忆。此时此刻,只有茫然一场空。
“这是你的劫。”天道变得雄浑苍老,“这场劫难持续三百年,该了结了。你难道要糊涂下去,毁了一身修为?”
白欲栖垂眸,覆水就在他眼前。
“他两次挥剑刺入你心,渡过了他的劫难,徒留你困在三百年前。”娓娓道来的话语拨弄白欲栖的心弦,恨意又在心头渐渐翻涌,“你是他的劫,他是你的劫,破解之法自在你心中。”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恍若银河兜不住漫天的星。
三百多年太久了,白欲栖想要一个解脱。情也好,爱也罢,终究是要斩断的孽根。从古至今,仙人们都是如此。所以,仙人们才能修行大成,使得天道盛宠不衰。
他也该如此。
斩断情丝,再不犯天规戒律。
将这一剑还给仰金亭,破了这番劫难。
白欲栖抬手,身上的细线跟着起伏,密密麻麻像是要将他和天地缝在一起。掌中凉气森森,他收拢五指,轻而易举便将覆水握在手中。
霎那,他望见小童等他回家,吟苍山恢复以往平静,又望见仙京举办盛事众仙欢腾,他又与燕少澜登上白玉桥,说说笑笑,并肩前往。
他感到心中平静。
事事应该如此。
白欲栖闭上双眼,用力攥紧剑柄。
“天帝盼你早归,莫要叫他失望。”天道随风来,又随雨散。
白欲栖再次陷入幽深,很快有光搔动眼皮,他不情不愿醒来,入眼便是仰金亭默然凝视他的笑颜。
仰金亭立在窗边,窗外日光大盛,他伸手晃来晃去,影子恰好落在白欲栖身上。他不怀好意的逗弄,倒让白欲栖生出无奈的好笑。
“我知道你做了好梦,”仰金亭走来在床边坐下,“梦见什么了?”
白欲栖推开他的手臂,自己撑着坐起身,“仙人无梦,你看错了。”
仰金亭大笑,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叫人进来伺候。白欲栖悄悄打量他的神色,确定没有异样,便彻底放下心来。
方才的梦的确是真的,白欲栖看着躺在掌心里的细线,白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体内灵力流转,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决不能让仰金亭察觉。
白欲栖接下仰金亭递来的茶,慢慢啜饮。天道说仰金亭是他的劫数,最快的破解之法便是杀了他。他抱着杀人的心思待在仰金亭身旁,这与谋杀有何不同?难道修行比的是谁心硬如铁?
当初仰金亭又是抱着何种心态与他虚与委蛇?
一碗热汤递来,唤回了白欲栖的思绪。
仰金亭不知在床边坐了多久,双手捧着汤碗,指尖泛着淡淡的红。他盯着白欲栖,试图探寻他的思绪,嘴边的笑刻意又虚伪,“想什么呢,尝尝?滋养大补,对你身体有好处。”
白欲栖怔愣,还是接过来浅尝一口。味道十分不错,四肢百骸都在发热。挺直的脊背靠在软枕上,他许久不曾这样放松过。
“里面放了什么?”白欲栖问道,他吃过的珍奇补品不在少数,却从没尝过这个。他拨弄勺子,清亮的汤飘出更浓郁的香。
仰金亭古怪笑着,双臂抱在胸前,“只在魔界生长的灵芝。”
白欲栖点头,紧接着便听仰金亭说:“它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寻常的土地和水都不行,需得是血浸透的土,再每三月用魔人的血浇灌,几百年才能养出这么一株。”
“这可是魔族不可多得的宝贝,哪怕是我也只吃过一两次。”仰金亭晲着白欲栖越发苍白的脸,掌心覆上冰凉的手,温声细语,“仙君不要浪费,趁热喝最好。”
白欲栖被他的戏弄惹火,睁开桎梏将碗砸在地上。
碗四分五裂,汤水尽数没进地毯里。
仰金亭面容惋惜,叹息着吩咐:“再取一碗来。”他转向白欲栖,“我养了许多灵芝,不怕你糟蹋,想扔多少扔多少,魔人的血也要多少有多少。”
仆人战战兢兢送来汤碗,仰金亭拿在手里搅和,说不上是喜是怒,沉默地坐着。
窗外偶尔刮过的风没了声响,四周寂静,唯一的声响是勺子和碗底碰撞发出的清脆。仆人匍匐在地,颤抖的不成样子,由此可见仰金亭平日里是什么德行。
“你下去罢。”白欲栖收回视线,再次转向仰金亭,“你到底要如何?若是为了羞辱我,完全不必大费周章,继续让我在禁地自生自灭就行了。”
仰金亭倏地抬头,两眼直愣愣的可怕,“你觉得我是为了羞辱你?”
“难道不是?”
“那我为何要放你出来?”仰金亭道,“我本以为你足够聪明,能知晓我的一番苦心。”
“你的苦心就是将我囚禁在魔界五十年?”白欲栖反唇相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仰金亭看着他,无比认真,“我只能出此下策把你藏在禁地,区区五十年,对你我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那里没人敢伤你分毫,不比我那时……”许是因为白欲栖脸上的探究。他收声,放下汤碗,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边忽转过身,言语哀怨,“我尽心尽力对你,你却骗我。”
白欲栖看着他的背影渐远,瞥见挂在他腰间的骨鞭妒相,忽然冷汗湿了衣衫,遍体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