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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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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为何会在这里?”仰金亭就那样看着他,眼里是纯粹的疑惑。
每当他想得到什么,总用装模作样的法子。他的小伎俩瞒不过白欲栖,白欲栖叹息:“说来话长。”
仰金亭面不改色,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不妨寻到安全之所再详细告诉你。”白欲栖直直看回去,“你觉得如何?”
“……再好不过。”仰金亭慢慢向后靠去,之前的热切不见了。
朦胧黑暗中两人各怀异心,倒也相安无事。白欲栖站在洞口向外观望时,仰金亭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凶狠。他当然不信突然出现的异客,恰好在危难之际救了他的性命?说不准他就是那条龙。
仰金亭摸向腰间,保命的东西还在,若他突然发难……胜算极低。男人绝不是看上去这般羸弱,轻举妄动没有任何好处。倒不如虚与委蛇,再做打算。
“你原本要往何处走?”白欲栖看看左右,哪里都是漆黑一片。因为大雨,路上汇聚了一个又一个水坑,映着天上阴云,仿佛天地只有这般宽窄。
仰金亭:“没地可去。”
“渴了饮雨水,困了随地而栖,我不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亦或是我没有找到离开的法子。”
白欲栖沉吟,禁地绝不止有这条路。不久之后仰金亭会找到遮风避雨的石室,更会离开这里,甚至成为万人敬仰的魔尊。他有令三界震惊的波澜壮阔的一生,眼下困境只是鱼跃龙池前的试炼。
抛开当年事不提,他是欣赏仰金亭的。
凶名虽在外,能在群魔乱舞的魔界杀出一条血路,怎会是心志不定,懦弱取巧之人。放眼三界,成大事者皆有过人之处。若他二人能正当相识,想必也能把酒言欢,引为知己。
他低叹:“往前走罢,总会找到路的。”
两人衣衫下摆裹在泥泞里,走走停停行进地并不快。因各怀心事,彼此间的交谈也少得可怜。
站在路中间,白欲栖回头望着来路,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禁地入口在那边?”
“对。”仰金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不必问我为何往深处走,被扔进来就出不去。”他狐疑望向白欲栖,“难道你不是从那儿进来的?”
白欲栖平静道:“我记不得了,醒来时就在这里。”
说罢,两人转回身继续走。半晌,仰金亭终于打破了恼人的沉寂。
“有些话本不该问出口,但眼下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坦诚相待对谁都有好处。”那沾着污秽的脸尚且稚嫩,眉眼间倒是含着难得的沉稳。不知是被积年累月的酒色迷了眼,抑或是别有企图,老魔尊当真是瞎了眼,亲手放弃了这块不可多得的璞玉。
白欲栖在心底惋惜,可话说回来,若没有此番苦难磨炼心性,仰金亭未必能有今后作为。老魔尊尚且壮年,除非主动退位,不然仰金亭要等到何年何月继位?若他父子二人感情深厚,他又怎能做出弑父杀兄之举。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命数。
白欲栖皱眉:“我与魔尊……颇有渊源。”
仰金亭面色稍变,似是想到什么龃龉。
“他为一丝天道机缘毁了我的肉身。”白欲栖直直望进仰金亭眼里,看清他的错愕后讥讽笑了,“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便夺了我的灵力,将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仰金亭久久沉默,坦诚道:“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话锋一转,“眼下你灵力全无?”
白欲栖轻呵,笑了,“不错,你也要学你父卸磨杀驴?”
过于直白的话让仰金亭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更深的厌恶,似乎受到了极大地侮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愿剔骨还他!此等忘恩负义、卑劣不堪之人,今生今世,累生累世,我见之,必千刀万剐!”
话语掷地有声,声声泣血。
白欲栖不是仰金亭,难以感同身受。生母受辱之痛,岂是手刃仇敌能解?必叫他挫骨扬灰。
“眼下你有破局之法?”
仰金亭深深看他一眼,“天无绝人之路。”
看着他踽踽独行,白欲栖付之一笑。
如仰金亭所言,这条路似乎永无尽头。连绵不绝的山峦与泥泞,拖在身后的脚印长长一串,他们似乎都要走出魔宫境界了。脏乱的衣衫因汗黏在身上,不舒适极了。头顶阴云渐浓,暗紫雷电无声闪烁,风雨欲来。
“又要下雨了。”白欲栖皱眉,“四周没有山洞能躲。”
仰金亭的情况比他还要坏些,多日殚精竭虑已身心俱疲,他完全是强撑一口气在走。
“寻不到的。”
白欲栖阖眸感知,寄希望于这具身体还留有一丝灵力。黑暗弥漫,随后渐渐显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线条。它绵延向山脚下,几息之后不见了踪影。
“跟我来。”白欲栖一把抓住他瘦弱的手腕,拉着仰金亭往红线蔓延的地方走去。
越走越深,胸膛以下尽数埋进了野草里。
脚下碎石分布,稍有不慎就有割伤流血的风险。白欲栖记着红线隐没的地方,掌心按着湿滑的石壁,并没有异常。他便蹲下来在地上摸索,野草瞬间淹没了他。
仰金亭诧异,尽力揪断那些遮挡视线的茎叶。
他问:“有何发现?”
“埋在地里。”雨水浸透的泥土湿软黏腻,顾不上脏污,白欲栖毫不犹豫跪在地上用双手挖刨。他的衣衫早已不复洁白,谪仙般俊美的容颜在疲累中似乎多了几分苍老。并不明亮的光景中,仰金亭一言不发,缄默的审视这位突然出现的人。
在他看来眼前人身份不凡,绝不是亲自做这事的人。可他偏偏不顾形象、不顾地位用那双应该执笔握剑的手挖着污泥。仰金亭的目光渐渐变得冷硬,心知一切都是为了逃离这个鬼地方。哪怕没有他,眼前人依旧会这样做。
待他回神,猝不及防对上了白欲栖的目光。琉璃样清澈的双眼仿佛看透一切,他紧抿唇角,从他皱紧的眉头能窥见一点他的内心。
“别愣着,过来。”
没有质问和疑惑,只有压低声音的呼唤。
仰金亭知晓自己疑神疑鬼,隐秘的恨着它。白欲栖必然能够察觉,然而……雨水噼里啪啦落下来,顾不得多想,他上前几步跪在白欲栖身旁,同他一起。
雨越下越大,轻薄的衣裳也变得沉重。鬓发贴在脸侧,白欲栖甚至能嗅到恼人的泥土味沾了全身。仰金亭比他好不到哪去,单薄身躯简直要消失在暗夜里,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被石子划破皮肉,渗出丝丝血痕。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忽然,仰金亭脸上现出迷茫。他看向白欲栖,在疑惑目光中用力拔出埋在土里的东西。
那东西坚硬光滑,雨水将覆在上头的泥土冲刷殆尽,显露出一种在黑夜也十分明显的白来。
“人骨。”仰金亭一眼便认了出来。
白欲栖将它接到手中,细细打量片刻放在坑边。他盯着不深不浅的土坑,心中升起一番疑惑。魔族禁地有人骨绝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为何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难不成……
荒谬的想法简直荒唐,难不成是鬼打墙?
一只不知是何来历的“鬼”困住了他和仰金亭?
那边仰金亭又挖出了新物什——头骨,黑黢黢、空无一物的眼眶与白欲栖四目相对。恍惚间,闪电映亮了眼眶中的黑雾,一闪而过道细长的游龙。
白欲栖猛地抬头看天,果不其然见到了云层后灯笼似的眼睛。
无形的压迫坠在他身上,白欲栖了然,他们已经达到了这条恶龙的目的。恐怕这具尸骨是龙为人时的肉身,不能肉身化龙,大概成了他的遗憾。
“埋了吧。”白欲栖道,“埋了就找到出路了。”
仰金亭顺从应了,低声问:“为何它不亲自收殓?它总不会忘了自己的骨头埋在哪。”
白欲栖知晓瞒不过仰金亭的眼睛,实话实说:“不知。”
他抹去落在眼上的水渍,再抬眼,便见仰金亭沉默跪坐,目不转睛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一把剑。
没有刀鞘,剑柄和剑身上皆有一层厚厚泥土。
仰金亭提起衣摆,用力擦拭。露出来的剑身锋利无比了,离着几步都能感受到它锋芒毕露,有极其浓重的杀气与怨气。只有沾满血腥、斩过极恶的剑才能散出这种不详的气。
此等邪恶的剑拿在手中久了,必然会被邪气侵蚀。
眼下所处是幻境,这把剑自然是当年仰金亭亲自找到的,但他从未见过仰金亭佩戴。
“妒相。”仰金亭忽道。
白欲栖先是不解,随后仰金亭将剑柄递向他。古朴沉重的剑柄上雕刻了两个简单小字:妒相。
仰金亭的鞭子与之同名。
“这是祖父的佩剑。”仰金亭像是得了不可多得的宝物一样欣喜,满眼都是这把充斥着杀戮与不详的剑,“它随祖父消失多年,今日竟让我寻到了!”
白欲栖冷眼瞧着,心知接下来的事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有这把剑防身,也可安心些了。”仰金亭反复擦拭剑身,喜爱不言而喻。似是过了许久,才想起白欲栖似的。他怀里抱着剑,侧首看他,“你怎知妒相在这儿?”
“我不知。”白欲栖在仰金亭身后的云层上见到了盘踞的巨龙,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又尖又长的牙齿,朝着一个地方偏过去。
仰金亭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多问。
“你要带它上路?”
仰金亭:“是。”
白欲栖深吸口气,胡乱将湿透的鬓发捋至身后,望向龙头示意的山岩。那处严丝合缝,谁知后面是什么光景。他知道,这场幻境该结束了。接下来的路,该仰金亭独自前行了。
“用这把剑划破结界,方可离开。”白欲栖抬手指向山岩,“去吧。”
仰金亭半信半疑,正要张口询问反被白欲栖打断,“赶紧走。它在你身后,不要回头。”
龙吟果真在身后震颤,仰金亭犹疑着往山岩走去,提剑一划,果然露出一道狭长没有尽头的路来。
他大喜过望,抬脚就要进入,忽又停住了。
“你不来?”他看向白欲栖,后者仍坐在地上。
白欲栖摇头,“我实在没力气了,你走罢。”
他的模样苍白,像是随时都能倒下。想到他没有灵力,是具凡人身躯,仰金亭心中疑虑消散了些。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是还有话说,但最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一头扎进了甬道中。
随着他身影渐消,一阵冰凉的战栗传遍全身,白欲栖紧紧闭上了双眼。
待他回神,竟还在幻境中。
云上盘踞的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事一团模糊的阴影。它盘旋在冰凉尸骨上,然后慢慢追进了甬道。
白欲栖心力憔悴,有了隐约猜测。
仰金亭初入禁地并非独身一人,而是遇见了被困禁地许多年,已极其虚弱的人物。为了夺得佩剑妒相,不惜将他杀害埋入泥土之下。随后携妒相深入禁地深处,又有了另一番境遇。
这人是谁不得而知,永远也不会得知。
但白欲栖十分确定,禁地更深处禁锢着仰金亭祖父的龙身与魂魄。仰金亭斩杀龙身,夺取祖父的灵力,所以才能熬过在禁地的日子。之后使了不知什么手段,让魔尊放他出了禁地。
白欲栖已然不能再想了,他头痛欲裂,几欲昏死过去。
他喘着粗气倒在泥坑旁,脑袋旁便是那挖出来的头骨。他望着黑洞洞的眼眶,忽然一个激灵,慢慢脱出了幻境。
迷雾散尽,他还维持着看龙骨的姿势,衣衫却被汗湿透,双脚也麻木了。他不知晓拖他进幻境的意义何在,难不成只是为他指明出路么?
龙骨似乎散尽了最后一丝灵力,不复之前的光泽,更加灰扑扑。白欲栖抬手拂过冰凉的头骨,慢慢向着幻境中见到的路口走去。
一直往前,穿过狭窄甬道,就能找到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