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已入无情道》想撸猫

51、第五十一章 那肉的味道

　　滂沱大雨中行进不是件易事，遑论拖着个昏迷不醒的半大少年。

　　哪怕失去灵力，白欲栖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常年的习武练剑造就了一副健硕的体魄，可今夜背上的躯体似千斤沉重，脚下的泥泞让他寸步难行。

　　鬓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雨水顺着发梢没进早已湿透的衣衫，仰金亭微弱的呼吸正似这滑过的水珠般若有若无。明知他最终能挣扎着活下去，还是忍不住为他吊着一颗痛苦难捱的心。

　　“仰金亭。”倾盆大雨里他的声音实在算不得什么，就算是他自己也没听见一星半点的声音，只知道嘴唇动了动。背在身后的人却莫名奇妙听见了，低声哼唧，脑袋不安分地左右摇摆。

　　白欲栖屏息凝神，确定仰金亭没有清醒的预兆，便又往前走去。

　　向前的路真长，不知走了多久。久到白欲栖的手脚酸麻，浑身冷透了。缠绵云层中的龙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隐隐约约的龙吟还在警醒着他。

　　“洞……前方……”

　　微弱气息几不可闻，白欲栖脚步一顿，耳朵翕动。少年音色沙哑不堪，浓浓疲倦中夹杂许多不甘。他费力抬手指向远方，又重重垂落，再没了声息。白欲栖长叹，将他往上掂了掂，朝仰金亭指的地方走去。

　　一路风雨泥泞，白欲栖走走停停，两手紧紧托着仰金亭膝弯，目光在他所指的黑黢黢的山崖间逡巡。几丛浓密野草随风摇曳，压低的草尖后露出个陌生的洞口。

　　能在暴雨中寻得个安身之所已是不易，哪怕有豺狼虎豹也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洞里漆黑如麻，将仰金亭放在地上，他立刻因寒冷蜷缩在一起。暂且顾不上他，白欲栖站在洞口朝天上望去。阴云层层，巨龙并没有离去。盘踞在云层深处，露出两个灯笼大的眼睛阴沉地盯着他们。

　　要仰金亭的命对它来说易如反掌，至今都没下手，难说所做为何。若禁地里见的是这条龙的尸骨，仰金亭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转身回到山洞，洞里倒是没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空空荡荡一片，深度刚好避雨不至于被打湿罢了。白欲栖靠着墙壁屈膝坐下，脚边就是仰金亭。他静静打量这张尚且稚嫩、沾满污秽的面庞。哪怕昏睡着眉头依旧紧皱，满脸不甘。

　　他踢了踢仰金亭，见没有转醒的迹象，只好暂且作罢，闭目养神休养生息。

　　放在之前，他绝不会睡着。
　　但他现在与凡人别无二致，经过一晚上的磋磨早已身心俱疲，深沉睡意涌上来时，几乎瞬间失去了知觉。

　　洞外雨水蒙蒙，野草乱成一片，寒凉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身体。白欲栖呼出一口白雾，忍不住把双手拢进袖口。

　　“你是谁？”

　　白欲栖猛然睁眼，冷淡怀疑的声音宛如淬了毒的刀子，锋利刀刃紧贴在脖子上。他垂眸看向脚边空荡荡的位置，又慢慢滑动眼珠向右看去。仰金亭苍白的脸就在身边。黑白分明的眼珠没有半点迷茫，清醒地打量着他。

　　“我睡了多久？”雨已经停了，天仍是黑压压一片。在禁地多时，他早已分不清是何时辰了。对他的不理会仰金亭露出些许不满，眼睛一睁一眨间，就轻而易举掩盖过去了。白欲栖尽收眼底，只当没看到。

　　若是没猜错，现在是他初时失去父亲宠爱被扔进魔族禁地。活命困难，只能小心谨慎，宛若惊弓之鸟。能做到眼下的地步，已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不知。”仰金亭迟疑，“我也是刚醒来。”
　　他向后退了几步盘腿坐下，被潮湿且厚重的衣裳紧紧裹着，颤抖苍白的嘴唇紧抿，盯着洞外黑压压的天。仰金亭不是话多的人，却是心思极重的人，真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被逼无奈。白欲栖暗想，伸开了蜷曲的腿。

　　他们两个都足够狼狈，对白欲栖来说倒是稀奇事。

　　仰金亭转回目光，眼前人俊美儒雅，绝不是能在魔界常见到的人物。他见过天界光彩灿烂的仙人，个个锦绣衣袍，相貌昳丽，可与他相比也不过尔尔。眼下虽狼狈，但不失风度，没由来的让他心生依赖。

　　这种莫名的感情越强烈，越让他心生警惕。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善类。

　　白欲栖任他打量，待他看够了才说话，“为何会有龙在身后追你？”

　　“不知。”仰金亭的眉头又用力往一处拧，“自打我进入这里那日，它就对我穷追不舍。追的紧，却不杀。”
　　他言语里有压抑不住的恨，面庞也扭曲在一起。许多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扒皮挖心，但那些人里又有谁能够驱使一条龙？起初仰金亭被吓昏了头，毫无头绪，镇定下来才明白答案呼之欲出——使她母亲命丧黄泉、含恨而终的凶手。贪图享乐，三界欲除之而后快的魔鬼。弑父杀兄、虎毒食子，藐视伦理纲常的

　　仰金亭衣衫脏污破烂，因瘦削而显得破大。束发簪子只剩一半，原本柔顺乌黑的头发胡乱缠在一起。原本养尊处优的贵气也被折磨得丢了大半，需得认真辨别才能窥见一星半点。

　　“没错，”白欲栖点头，“它一直跟在身后将我往一个地方赶，我见到你之后，它才彻底藏匿了身影。我想此举……是为了救你。”

　　仰金亭嗤笑，“分明是心思歹毒，为了将我耗到油尽灯枯。”
　　不知道想起了何事，他的神色仿佛吃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几欲呕吐，凭着修养不得不硬生生忍着。他从不是多言之人，千般折磨、万般委屈都没能让他屈服，初次相识，眼前这人却平白让他生出一吐为快的冲动。

　　“杀你不过弹指间，为何要多此一举。”

　　“父王最爱食生肉，总说从活牛身上片下来的肉最鲜香甘甜。”仰金亭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寒意却在白欲栖心底悄然升起，“他曾把我抱在膝头亲自喂食，那肉的味道，当真如他所言。”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死法当然是他偏爱的。”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白欲栖，瘦削尖刻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与三百年后重合。生平第一次，白欲栖抵挡不住十几岁少年的目光，战栗地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