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我当为你而 ...


  •   少年面露诧异,将柴火堆在角落,愤愤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擅闯我家,反来质问我是何人。”

      白欲栖哑然无声,的确是这个理。他搓搓指尖,拱手行礼,放缓了语气,“是我失礼了,小公子莫怪。”

      少年哼了声,不再理他,却也不曾赶他出去。

      少年在房中忙来忙去,看样子是要烧水煮茶。白欲栖帮不上忙,只好安静坐在桌旁等待。少年手脚麻利,少倾,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在了他面前。

      “……多谢。”白欲栖暗暗吃惊,想不到还有他的一杯。

      少年轻而易举看穿他的想法,又哼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来者是客,怎能亏待。”
      石室简陋,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就连盛放茶水的器皿也仅有一只——在白欲栖面前。少年则用碗饮用。

      家穷至此,少年眉宇间并无丝毫羞涩。举止大方,恍若置身金碧辉煌的宫殿。

      因此,白欲栖知晓他的出身并不简单。观他年岁不过十一二三,小小年纪便被困在此地,难道也是得罪了仰金亭?
      仔细想想便觉不对,仰金亭固然心地狭隘,心狠手辣,心思歹毒,但也犯不上和孩童一般见识。借着微弱烛光,他悄悄打量少年相貌。还未长开,已见俊美之姿。英挺俊秀,乍一看竟与仰金亭有些相似。

      白欲栖心里一突,他不曾听闻仰金亭有孩子,但他闭关三百年,一切皆有可能。他也识得老魔尊,老魔尊子嗣众多,身死时还有几个尚未长成。传言中仰金亭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眼前这个也许是网开一面?

      少年眼带讥讽:“他派你来作甚?”

      “谁?”白欲栖不解,“为何如此问?”

      见他面上疑惑不似作假,少年稍稍坐直身体,试探着问:“你不是他派来的?”
      白欲栖未束冠,衣着简单,还是赤脚,模样比他更落魄,看来也是个可怜人。少年沉吟半晌:“他为何将你关在此处?”

      “谁?仰……”白欲栖骤然没了声音,他看见少年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恨,他自嘲道,“因我犯了忤逆他的罪。”

      少年沉默,许久才开口:“没错,他以己为尊,不许任何人忤逆。”

      再望向白欲栖时,他眼中防备弱了些许,“你是他的臣下?怎的以前没见过你?”

      “不。”白欲栖摇头,“只是有过节的仇人罢了。”

      少年了然,“恐怕是深仇大恨,不然怎会将你关在魔宫禁地中。”

      魔宫禁地?
      怪不得仰金亭不肯让他踏出这里一步,将他藏在此处,饶是天帝也无法得知他的下落。

      白欲栖泛起阵阵冷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又为何在此处?”白欲栖捧着茶杯,轻轻尝了一口,茶味很淡,并不是好茶。但显而易见,在这种地方有茶喝已经是最好的招待了。

      少年不语,嘴角扯出抹嗤笑,眼睛动了动。他起身躺在榻上,“他将你囚在此处,我却不想收留你,饮完茶便走罢。”

      他有心隐瞒,白欲栖也不是刨根问底之人。

      仰金亭不知何时再来,他也不便在此长留,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欲栖依言饮茶,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眸时,少年已合衣睡在床上。修仙之人总看不大出年岁,他样貌不过十二三岁,实际或许百岁甚至更多。他似已睡熟,眉间却皱成一团,与那人甚为相似。

      他到底不知少年人真正身份,也无意再问。

      石室中烛火悠悠,烛泪铺了一层,杯中的茶也见了底。白欲栖再次打量狭小且简陋的石室,诧异发觉,石壁上原本晦涩的魔族文字不再陌生,他竟能看懂每一个字。

      匆匆一眼,他发觉这间石室是一本没有封皮的回忆录。

      白欲栖走向角落最稚嫩的文字,指尖轻轻触碰后,完全被带入了荒唐的故事中。当赤裸的双足踏遍整间石室,他再次凝望少年的目光变得幽深且漫长。
      他缓缓接近少年,不由自主俯身望去。

      长睫下是双漆黑的瞳孔,鼻梁已然有高挺的雏形。他似乎得不到安寝,即使在睡梦中也饱受痛苦折磨。

      生母死亡、生父厌弃、兄弟羞辱排挤,蝼蚁般苟活在禁地的夹缝中。

      他的名姓来自万千宠爱,悲剧同样“得益于此”,白欲栖眸光闪动,喉咙颤了颤,唤了声:“仰金亭。”

      少年阖眸长眠,一声龙吟由远及近,急速将一切粉碎殆尽。

      白欲栖在沉沉压迫中凝起微弱灵力护身,身后却伸来一只大手狠狠将他揽入怀中,“得见仙君此颜,金亭死而无憾。”

      白欲栖沉沉叹息,无力坠入无边黑暗中。

      梦中峡谷高耸,不见日月。龙吟在耳畔环绕,白欲栖不堪其扰,漫无目的寻找躲藏之处。天色阴沉,风雨欲来。他只觉全身笼罩在莫名恐惧中。此刻,他不是拥有灵力的仙君,而是性命脆弱,肉体凡胎的凡人。
      无法反抗的力不从心,从心底蔓延出的恐惧紧紧将他缠绕。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高亢鸣叫,将龙鸣迅速冲散了。

      白欲栖立在原地,仰头望去——一只额白翅金鸟以抵万钧之力的气势从远处而来,庞大的身躯与展开的双翅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金鸟并未停留,一味地像远方飞去。

      它不过是途经此地,尾羽落下的金光却冲散了四周的暗淡。一股向往神圣的敬畏,在心底缓慢滋生。

      白欲栖望着自己远去,忽又天旋地转,把他甩回了残酷冰冷的现实。

      甫一睁眼,便见到仰金亭怀着迷恋与冷淡的双眸。白欲栖心中一惊,烛火晃了晃眼,他再仔细瞧去,仰金亭的面容不过是寻常那般。他叹息了声,从石床上坐起身。

      “做噩梦了?”仰金亭递上一杯热茶,氤氲热气打湿了白欲栖干涸的唇,白欲栖顿了顿,接了过来。
      他仍沉浸于梦境的恐慌中,入口的清茶却仿佛一剂良药,将他从混沌中拉扯回来。

      白欲栖“嗯”了声,抬眸望向石壁,那些石头刻下的字在积年累月的沉淀中已变得十分浅显,但其中的恨意并不因时间长久而消逝,反而越来越深,深入骨髓……

      他又将目光落到仰金亭身上,他坐在石床角落,墨发一边垂落,文武袖松松垮垮,衬不出他的精神俊朗,他沉默寡言得厉害,那双锐利的眸子不停地打量室内,最后落到了他身上。

      “为何要这样看我?”仰金亭笑了笑,“难不成上仙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白欲栖直直盯着他,并未因他的调笑而转过身去,他只是平淡说道:“梦中的孩童当真是你。”

      仰金亭唇角的笑容缓缓落下,变成了白欲栖难以理解的讥讽。他起身,修长的手指抚上墙壁,感受着指腹下凹凸不平的印记,虽以变得浅淡,却字字都是他的血泪。

      仰金亭:“我为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跳动的烛火让仰金亭的背影跳动,晃了白欲栖的眼。相识上百年,爱也好恨也好,他从不知仰金亭的过往,隐约感知那是一段极为悲伤的故事,他默了一瞬,心头有犹豫也有好奇,最终不敌探究欲,应允了仰金亭的请求。

      “魔宫向来是吃人的地方,或者说世间以吃人为乐。”仰金亭转过来,两步走到床前,提起一边衣摆,屈膝挨着白欲栖坐了下来,颇有促膝长谈的架势,“饶是今日我已贵为魔尊,我的宫中仍在吃人。”

      他伸长的指尖不安分的挠了挠膝盖,又转到白欲栖身上,两指摩挲着薄薄的衣衫一角,目光悠远,陷入了不算愉悦的回忆中。

      “我的娘亲是宫中最低等的歌姬,不是魔,是凡人的姑娘。”
      “机缘巧合下,她入了……”仰金亭皱起眉头,似是不知该用哪种称谓来称呼被他恨之入骨的人。白欲栖看出他的窘迫,轻声替他补全,“老魔尊。”

      仰金亭点点头,“他最爱美人,恰好我娘美若天仙。宫里人都说,从没见过哪位美人如此受宠,我娘深信不疑,甘愿落在深宫中,为他生儿育女。”

      白欲栖听着,目光落在仰金亭的手指上,因常年持鞭握剑,他的指腹与虎口都有薄茧。不必抬头,他也能忆起仰金亭的相貌。他娘亲,必定是百年难遇的美人。

      “他生性风流,偏爱音律歌舞,因此耗费巨大建造了一座纯金亭台。这座亭台美轮美奂,白日里,金光熠熠,在莲池中恍若仙宫。黑夜里,靡靡之音不绝,抬首便是天界才能见到的银河。”仰金亭言语波澜不惊,白欲栖却感到风雨欲来。
      他记得仰金亭说过,魔宫寸草不生,既有莲池,则需要灵力滋养。天界灵河乃是天道偏爱给予,魔界怎能分一杯芳泽,不过是细心宠爱罢了。

      “我于那年出生,取‘金亭’二字,受尽宠爱。十余年后,娘亲色衰而爱驰,连我一并责罚,囚于此处。”

      仰金亭之声戛然而止,白欲栖却觉心头震颤,久久不停。

      “我是半人半魔,受尽宠爱时是掌中宝、天上月,大厦一朝覆灭,不过人人欺侮。”白欲栖垂眸,总算知晓他为何执着于登上魔尊之位,又杀尽兄弟姐妹。他涩声问道:“你娘亲……”

      “早已成了魔宫中一抔黄土。”仰金亭皱眉,“她那样的女子,应是寻常人家的好女儿,不该落在……”

      不该落在蔑视人命,群魔乱舞的魔宫中,白欲栖想。

      他犹豫片刻,轻轻拍了拍仰金亭的手背以示安慰,却被他反手紧紧握住。白欲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是没有躲开。

      仰金亭得寸进尺凑上前来,“我为何名唤金亭,是因一件趣事。”

      白欲栖挑眉,“何事。”

      “当年我出生月余,仍没叫得出口的大名。”仰金亭灵巧一转,不知怎的转进了白欲栖怀中,脑袋枕着他的腿,将他的手指放在胸前把玩,又勾了一缕白欲栖的墨发放在鼻尖轻嗅,“那日在金亭中宴饮,忽听一声鸟鸣,只见一只额白翅金鸟落在檐上睥睨众人。”

      “我父当即拍手称好,称天降祥瑞,当即为我取名‘金亭’。”仰金亭仰视白欲栖,伸出手着迷般触摸白欲栖下颌,低声呢喃,“仙君,我当为你而生,也当为你而死。”

      时间太过久远,白欲栖思索片刻才在不起眼的角落回想起他的确来过魔界。

      他是天帝跟前信使,远道而来在此处歇脚,不曾想那时便已孽缘深种。白欲栖握住仰金亭手腕,“我梦中见到的……是你的过往?”

      “我在谷中苦苦求生,本以为此生无望,一只额白翅金鸟救我于危难。没有你,便没有现在的我。”仰金亭侧首埋进白欲栖腹中,双手环着他的腰,“生死之际,皆有你为我引路。”
      “天命如此,你与我是永生永世断不开的缘。”

      白欲栖张口哑然,紧紧闭上眼,久久不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