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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你已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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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梦休语,今朝早忘沉疴。
缠绵三百年的痛又在心头,仿若针扎火煎,白欲栖霍然睁眼,强烈窒息感堆在喉咙,让他半晌动弹不得,心跳如雷,久久不能平复。
他双眼大睁,眼前依旧是仰金亭冰冷的面庞。三百年前与三百年后刺来的剑在回忆中重叠,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寒颤。白欲栖隔衣抚摸胸膛,一时间甚至寻不到心跳。稍稍冷静下来后,意识才回神。
四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三百年前他被一剑穿胸,幸得覆水有灵,携他残躯逃回吟苍山。他极其虚弱,施展不出灵力,只能靠双手摸索。
身下应是暖玉制成的睡榻,摸索一圈也没有边缘。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毛,极其柔软。白欲栖又摸自己,只有一层单薄里衣,着袜,无靴。
榻旁有一堵高高的墙,触之冰凉,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缝隙,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白欲栖起身,指尖按在墙上,沿边缘行走。约莫走了半柱香,忽然摸到一处凸起。他已知这处不是吟苍山,心中多了些警惕。他屈指小心翼翼在凸起上敲了敲,硬极,邦邦声响在身边回荡起来。
原来四周是封闭的,白欲栖仰头向上看去。黑压压一片,既望不见顶,也无有一丝月光。此处似钟,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饶是白欲栖神仙心性,也不免生出一些焦急。
他盘膝坐下,阖眸调息。期间试着召唤覆水,竟无半点反应。覆水是灵剑,受召不拘千里远,随召即来。此番迟迟不应召,恐怕……白欲栖想起仰金亭的面孔,心下了然,准是被他封印了。
白欲栖深深吸气,勉强感到一丝灵力。
容不得多想,当务之急是逃离此处。
他在掌中凝出一团微弱火焰,随他起身缓缓晃了两下。白欲栖抬高手腕,映亮了四周。入目是石块筑起的高墙,头顶原来是缓缓流淌的黑雾。这一方天地,令人心底泛出一股冷意。
岱乌山上那一剑,究竟将他送往何方?
白欲栖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宽袖顺手臂的弧度滑落堆在上臂处,莹莹火光下,映他肤色苍白,消瘦见骨。
他试图攀着石块间的缝隙向上爬,无奈石块过于平滑。沿着高墙又走一圈,白欲栖再次摸到了那块高高的凸起。
现下有光,他恍然发现凸起与他清醒时的位置挨着。
白欲栖屈指又敲了敲,半晌不见动静,转过身要走,忽听身后有极细微的动静。掌中火摇了摇,他的心随之震颤几分。
白欲栖缓缓转过身,饶是心中有准备,仍是被吓了一跳。
一只琥珀色的眼正瞧着他,这眼比他还要高大,一道漆黑竖瞳几乎是居高临下瞪着他。琥珀色透明如镜,白欲栖清楚见到自己的倒影。长发垂落,面色苍白,宛若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不过做了一梦,怎会如此?
白欲栖后退两步,借掌心火想要看清眼前的庞然大物,轻呵道:“你是谁?”
那只眼扭动了一下,白欲栖竟从中看出他的疑惑。
忽然,那双眼不见了,一阵风吹灭掌心的火,四周又陷入黑暗之中。
白欲栖渐渐习惯后,敏锐察觉眼前雾气在剧烈流转。他紧盯着,不消片刻,一只靴率先映入眼帘,黑衣银纹窄袖,身量很高,到了近前才露出那张英俊面容。
他笑吟吟望着白欲栖,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入怀中,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喟叹。
“是你?”白欲栖将他推开,心中疑惑更甚,“你将我困在了何处。”
仰金亭不在乎他的抗拒,一味地盯着他看,手掌更是从脸庞摸到发顶,再紧紧攥住他的手,似有说不出的喜悦。
“你一睡酣然,我日日煎熬了五十年。”
白欲栖忽想起那日之事来,仰金亭与他前往岱乌山,他为渡天劫,又提剑朝他刺来。自那之后,他便陷入泥沼般的往事中。
原来自那日,已过了五十年。
仙人与天同寿,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却是寻常凡人一生过半。
白欲栖抚上心口,“我还未死?”
“为何要死?”仰金亭围着他转,一双竖瞳兴奋地闪着,上上下下将白欲栖打量个遍,难得解释起来,“当年是我太过猖狂,但我本意并非是要杀你。”
白欲栖:“既然如此,便放我离开。”
“我受天帝之命追寻妖族下落,此事已毕,我该回天界述职了。”
“恐怕不行。”仰金亭唇角的笑淡了几分,双手垂在身侧,与白欲栖离了两步远。
“为何?”黑暗中他瞧不真切仰金亭的神色,隐约知晓他心情并不好。
仰金亭硬邦邦道:“托你的福,我如今已化身为龙。”
白欲栖这才恍然违和之感从何而来。
仰金亭身为魔尊,纵有威严,不过是蛟。如今器宇轩昂,仅站在那儿便令人望而生畏,眉宇间气势更胜从前,是真正的一界之主了。
两次杀他证道,白欲栖还有何不明白的。
如今,他已经是“死人”身份了。
“你借证道之名杀我,却又偷偷将我藏在此处,不怕天道降下惩罚?”白欲栖讥讽。
仰金亭:“正因此,你不能离开此处。明路上你已是‘死人’,属于我的‘死人’,三界都知晓此事。”他微微一笑,“燕将军来过,不过……”
白欲栖拧眉,“如何?”
“天帝召回,无令不得踏入魔界一步。”
苦了燕少澜,白欲栖轻叹。他知天帝是为护住燕少澜,但在他这件事上,是否过于从容?仙人陨落魔界,饶是因为私情,也不该如此草率了了。
“我知你向来聪慧,也知你不愿听我的话。”仰金亭变出一盏烛台,俯身放在地上,“你在此好生休养,我会再来看你。”
“为了守你,我也五十年不曾动弹了。”白欲栖借光瞥向一旁,绒毛毯子边缘有重重压痕,显然他所言非虚。
白欲栖:“将覆水还我。”
仰金亭已转身走出几步,闻言脚步微顿,“既然你已‘身死’,灵剑不再受用,我便将他封存了。”
“你不必白费力气。”他像是知道白欲栖要做什么似的,“此阵压制灵力,纵然你能移山填海,也逃脱不得。”
说着,他如雾般消散了。
白欲栖本就身弱,守着那盏烛台盘膝而坐。
烛火映在面上极为暖和,他伸出指尖逗弄几下火苗,心中并不慌张。既然性命还在,便不怕被困在此处。
仰金亭嘴软心硬,性格反复,一朝化龙,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其害。白欲栖忧心,却隐约知晓天道不会放任不理。
只是天帝意欲何为?
难不成已知晓他此番有去无回,故而不放在心上?
白欲栖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正如仰金亭所言,这里灵力微薄,几乎感受不到,打坐调息也毫无用处。
四周漆黑不见日月,烛台也不见燃烬。
白欲栖不知仰金亭走了多久,他又度过了多少日。若他不是仙,恐怕早已被深渊吞噬,命归黄泉了。
他拾起烛台,四处走走。
浓雾遮盖了许多地方,此处远比想象中更加辽阔。
白欲栖顺着一个方向走,越走越幽深,甚至吹起了冷风。仰金亭留下的灯盏却依旧明亮,为他照亮前路。
忽然,他停住脚步,不知该以何神情面对眼前的一幕。
烛火向前,映亮的是一个高达天穹的山洞。洞中横陈着一具巨大的白骨——龙骨。
天地间龙极为罕见。
眼下,除去几位正儿八经出身龙族的龙子们,恐怕便只有蛟化龙的仰金亭了。
白欲栖踏入森森龙骨中,指尖抚上去的瞬间,山洞里竟响起一声高亢龙吟。他面色发白,依旧往里走去。
走到最深处,便见到了歪斜在地的龙头骨。那双黑漆漆的眼洞,直直望着他,叫他不寒而栗。
这条龙恐怕有上万年岁,以他千年岁数,丝毫不知魔界竟藏着龙的尸骨。
他围着龙头转了几圈,脚下忽踩着什么。低头捡起,原是一枝树枝。为何会有树枝?白欲栖再往深处走,发觉此处居然有人的痕迹。
他寻了片刻,才在一个隐蔽处寻到一个入口。
通过窄道便豁然开朗,石洞不算大,却能够一人居住。
“在下白欲栖,请问可有人?”白欲栖端着烛台转了一圈,欣喜发现石桌上还有未燃尽的蜡烛,连忙点燃,石室由此亮了起来。
室中并无人,白欲栖怅惘,心知如此。
他转而打量石室,一床一桌一椅,极其简单,只是墙上隐约刻着什么。时间久远,已然认不清了。又发觉这是魔族的字,他自然是认不得的。
不看不知道,白欲栖这才发现,石室的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细心观察,发觉从一个角落开始,图文并茂。笔触稚嫩,似是年幼。随时间推移,图画不再有,字体渐渐硬朗,颇具雏形。待到最后,字字铿锵,锋利无比。
恍惚间,他看到一位满腔愤恨的少年对墙倾诉。
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来,室中无笔,唯有角落一堆打磨坚硬的石头。想来这些字,便是石头刻上去的。
白欲栖摸上这些字,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少年稚嫩、惊诧且警惕的声音:“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