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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回忆结束) “欲栖,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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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暖幽香,被翻红浪。
原本应在十几日后到来的春雨,硬生生推迟了月余。
回首春意暖。
白欲栖从帐中起身,白玉似的身子泛着星星点点的红。日头高照,烘的帐内幽香热了几分,浓的令人昏昏欲睡。
“几时了?”仰金亭横过一只臂膀从身后圈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脊背上,白欲栖的衣裳落在头上也不躲。白欲栖推了两下未果,随他去了,“午时了。”
闻言,仰金亭颇为不甘放开手,仰躺在两枕之间,长长叹了声。
白欲栖听着好笑,侧身瞧他,“不想起便不起,唉声叹气作甚。”
仰金亭墨发披散,俊脸微微皱起,锦被只盖在腰部之下,健硕身体就那样大咧咧露在外面。他捉着白欲栖的手按在胸膛,自上而下缓缓抚摸,言语柔软暧昧,“想要你在。”
他又将白欲栖的手按在唇上,目光与白欲栖相对,伸出舌尖舔舐他的掌心。
白欲栖呼吸一滞,想抽回手反被按的更紧。
他试图躲避仰金亭的视线,因他总能感到仰金亭迫切的欲望,以及……有今日没明朝隐隐约约的不安。
或许仰金亭自身都不曾察觉,可他终究比仰金亭年长,有些事是逃不过双眼的。他也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偏偏做不到真正的无牵无挂。哪怕他与仰金亭情意相同,总有一日两人要面临分别。
他心里爱怜,既不肯拒绝,也不肯顺从,终了俯身在仰金亭侧脸轻吻才算作罢。
仰金亭沉浸他的柔情里,闭上眼,大手一挥放他去了。
见他这副模样,白欲栖唇边含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去了。
春日暖阳好,近来他偏爱进林中转一转。山中灵兽灵草遍地,灵力纯净,每每在山石上打坐,很能净化身上污浊。
仙人本不沾情爱,如今恩爱非常,总叫他不能以寻常心调息。
他走后,仰金亭又在榻上懒了一时半刻,听到院中动静后才起身。
桦廷知晓白欲栖现在不会回来,于是大大方方在院中等待。
好不容易见到仰金亭,他一眼便能察觉主人心情不悦,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何事?”仰金亭顺势在躺椅躺下,白欲栖爱吃果子,躺椅旁便放着一盘鲜甜的,他剥了颗慢慢嚼着。
桦廷心知此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但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三殿下最近极为殷勤,尊上大悦,赐下不少珍贵灵器。”
仰金亭阖眸翘着二郎腿,过了半晌才道:“一些小事。”
桦廷:“还赏了西南一块封地。”
魔族与其他几族不同,极为重视权力,各属地魔王无不臣服魔族,无不是心腹,往上数三代魔尊,还没有哪个给儿子赏过封地。
这无异于埋下隐患,需知,历代魔尊皆诞生于生死之中。
仰金亭终于睁开双眼,静静看着掌心的果皮。
桦廷:“按原本计划,您此时已经返回魔宫。如今推迟月余,实在不能再推了。”
仰金亭何尝不明白,世事终有休。
他道:“三日后,引天雷到此。”
桦廷埋头称是,却并未离开。
他于仰金亭从小相伴到如今,自然知晓此时他动了真情,心中同他一样难过。
“白公子吉人天相,经年之后,许能转世成人。届时您地位稳固,自然能再将他寻回来。”
仰金亭眸光轻闪,“此事过后再议。”
桦廷不便多说,离了此处。
*
白欲栖回来时已是日暮西山。
院中不见仰金亭身影,寻了片刻他才从院外回来。
仰金亭手里提着一只皮毛极其漂亮的白狐,白狐随着他的走动摇晃,已经没了生气。
“这是?”白欲栖不解。
仰金亭离他几步外停下,不想叫他闻到血腥味,“答应为你做一件狐毛大氅,今日在林中恰好遇见这只狐狸。”
“手脚快些,后日便能做出来。”
白欲栖放下心来,只道:“不急。”
仰金亭笑笑不语,绕过他往厨房去了。
白欲栖坐在躺椅上,他很喜欢这个地方,稍一侧首便能瞧见在厨房忙碌的仰金亭,抬首也能无遮拦的望见晚霞。
恍恍惚惚中,仰金亭问今晚想吃什么。
白欲栖不食五谷,却甘愿为他享受人间烟火,“你那日炒的笋子很香,还有鱼汤。”
仰金亭早就发现白欲栖惯常辟谷,修仙者辟谷极为寻常,后来他才发现白欲栖根本是嘴刁得很,宁愿不吃,也不吃不喜爱的饭菜。
好在他的手艺尚可,勉强符合白欲栖胃口。
两人都不曾知晓寻常凡人如何过日子,摸摸索索竟也过的像模像样。
望着袅袅炊烟,白欲栖当真起了长留此地,不回天宫的想法。管他仙骨如何,天界如何,他为何不能真真正正过自己的日子?
年少杀妖没得选,得道成仙没得选,究此一生他都没得选。
人人都道仙人逍遥快活,其中酸楚只有己知。
白欲栖心头悬着一根弦,连着吟苍山,童子在等他。还连着燕少澜,他不能弃燕少澜于危难。
苦也,难也。他又想起临下凡来月老的一番话,红鸾星动,恐是劫难。月老儿此话不虚,生离饱受相思之苦,怎不算的劫难?
白欲栖摩挲着覆水,灵剑轻轻嗡鸣回应。
仰金亭盛好饭菜,白欲栖便去帮忙。
两人话不多,大多是仰金亭在说,用过饭便一同躺在椅子里赏月。
今夜尤其安静,情动时也尤为沉默。
白欲栖知晓仰金亭心中藏着话,仰金亭亦然。
彼此心照不宣,只道无有此事。
两日后,仰金亭终于将狐毛大氅赶制出来了。
白欲栖站在铜镜前,狐毛大氅正好与他身量相合,那圈纯白狐毛与他极为相称。本就相貌清冷出凡尘,如此衬托更不食人间烟火,恍若冰山雪顶不谙世事的仙人。他身上有冷香,恰与此暗和。
“我很喜欢。”白欲栖抚摸毛绒,看着铜镜里的仰金亭,毫不吝啬夸赞。
仰金亭笑笑,从身后将他拥入怀中,侧脸贴着他的,“喜欢就好,往后冬日,你见他就如见我。”
白欲栖敏锐察觉他眉心有竖纹,本不打算过问,最终没忍住,“你有心事。”
“是。”仰金亭点头,“你要走,我自然不愿。”
白欲栖却道:“不对,你另有别的事瞒我。”
他能感到仰金亭的面容渐渐紧绷,不复往日温热反而透着一股子冰凉,白欲栖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仰金亭不语,白欲栖愈发狐疑。
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处,知晓他的身体大好,他总要以为仰金亭深受其累,“到底何事?”
他观仰金亭面色如常,目光明亮,双眉之间却有异色,极为隐秘的赤红,是渡劫之像。白欲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暗了下去。以凡人之身渡劫,轻则得道,重则身死魂消,消弭于天地间。
白欲栖伸指点在仰金亭额间,恍若日光劈开薄雾,使得那一块地亮堂起来。
仰金亭观察他的神色,眼中有喜色,有惊诧,唯一不曾有嫉有妒。修仙之人终此一生难登天界,若换旁人在此恐怕咬碎了牙。
“你可有预感何时渡劫?”白欲栖心中忽的升起一阵希冀,若仰金亭成仙,便可与他共登仙京,守吟苍。
仰金亭:“明日。”
难怪急着为他做这件狐毛大氅,白欲栖暗忖。
“既如此,我可助你一臂之力。”白欲栖道。
仰金亭皱眉,“天雷威力巨大,方圆百里灵兽避之不及,怎能让你以身犯险。”他颇不赞同,放开手站到了窗边,不去看白欲栖。
白欲栖:“我自有办法。”
当年他飞升,以一己之力抗下九道天雷,若非如此,也不会化身额白翅金鸟在天帝前差使。
“明日天雷降下,你可拿覆水护体。”白欲栖取下覆水交由仰金亭手中,覆水极为有灵,在仰金亭手中微微嗡鸣,似在赞同主人的话。
仰金亭不解。
白欲栖只好编了谎话,“覆水乃是有灵气的名剑,我家世代供养,从小便认了我做主。”
“你不必担忧,无论成败,我都会护你。”
仰金亭默然,垂首埋在白欲栖颈项间,轻轻嗅他令人心安的香。
翌日一早,天阴沉沉。
空中弥漫泥土绿草味,风雨欲来。
白欲栖只着单袍立在门边,任凭凉风将他席卷。
他观天象,乌云中隐隐有雷翻滚,只是不知何时落下。天道威严,现下岱乌山所有生灵能逃便逃,不能逃的也寻了地方躲避,一如往常的只有他二人罢了。
仰金亭今日身着黑袍,愈发衬他面容硬朗,神色肃穆。
“天冷。”仰金亭将狐毛大氅披在白欲栖肩头,“莫着了凉。”
白欲栖靠在他怀里,不知在想什么。
轰隆雷声响起,周围天色越来越暗,不过瞬息便已分不清朝暮。
望着头顶凝聚成旋涡的乌云,白欲栖轻声道:“来了。”
“嗯。”
白欲栖转身与他面面相对,亲手将覆水系在他腰间,眸中罕见浮现不安,“金亭,不必惊忧,我就在你身后。”
仰金亭:“好。”
他俯身在白欲栖侧脸落下轻轻一吻,便绕开他往林中走去。
踏出去的瞬间,今年第一场春雨落下,来势汹汹,湿了他的鬓发与衣裳。
白欲栖撑起伞与他同往。
渡劫需九道天雷,道道狠厉,似是要劈开所有前尘过往,斩断所有红尘情根。白欲栖站在阵外,心中暗暗数了八道天雷。
此时仰金亭只能勉强以剑撑地,顾不得体面,墨发随风散在空中。
最后一道天雷最重最厉害,却迟迟不肯降下。
仰金亭周围已经面目全非,只剩白欲栖还笔直立着。白欲栖的心高高提起,视线一分不敢离开。
仰金亭摇摇晃晃起身,还不忘回身看他。
隔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白欲栖硬生生看到他面上安慰的笑,以及眼中不舍的决绝。
白欲栖心猛的一跳,伞啷当落地,泥水溅起,狠狠践踏了他的一尘不染。
第九道天雷已经落下,来势汹汹,是为取命来的。
白欲栖顾不得风雅,张开双手,掌心凝出巨大灵力,要将仰金亭护入怀中。
叮当一声清脆,白光大盛,白欲栖被逼闭上了眼。
待光闪过,他却凝滞在原地,想要护住仰金亭的手还张着。
他缓缓垂首,再熟悉不过的剑就在眼前,只是剑尖沉沉没入他的胸口。血流而出,染红白袍,又经雨水冲刷,脏了满身。
白欲栖抬首去看仰金亭,他面冷如石,雨水不断冲刷他的面庞,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握剑的手仍旧纹丝不动。
白欲栖能感受到覆水在疯狂嗡鸣,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场面,呆呆唤了声:“金亭。”
九道天雷已降下,得道者得了道,乌云与雨却还要再冲刷片刻。
仰金亭双目沉沉,身上魔气大盛,只说了句:“欲栖,莫过奈何桥,忘川河畔等我。”
白欲栖一时分不清是心更疼还是凡体更疼,只觉天昏地转,沉沉入眠前只记得有双漆黑无比,似蛇般的竖瞳紧紧盯着他。
无休无止,总在梦中徘徊,每次与它对望五脏六腑似被火煎。
他又惊又怕,逃脱不得,于是怀着惊恐的心,战战兢兢,硬生生挨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