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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你只我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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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金亭拾起散落的衣裳,随意披在肩头,又仔细将大氅盖在白欲栖身上。
他起身离开,自有雾气涌来,遮挡潭边春色。
树林中静悄悄,仰金亭慢慢走着,到了一处空地才停下。
叶子晃了晃,黑影一闪而过,桦廷在仰金亭面前跪了下来。他匆匆一瞥,只能瞧见仰金亭敞怀赤足,却看不清他的神情。隐约觉得……并无寻欢作乐后的舒畅。
“主人,我已全部处理妥当。”桦廷道。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自己去挑奖赏。”仰金亭垂眸睨他,衣袖随风摇晃,他不觉冷似的,仍旧露着大片肌肤。不等桦廷谢恩,便听他话音一转,颇为不悦,“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给他取名春雨儿。”
桦廷身后惊奇一身冷汗,那日夜谈,仰金亭只道春雨料峭时便动手,他一时糊涂,竟将“春雨儿”当做化名……
他伏在地上,“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人责罚。”
夜间风凉,许是知道有魔盘踞于此,林中灵兽皆不敢造次。
桦廷等到冷汗凉透才等来仰金亭一句话:“计划不变,你且去准备。”
桦廷战战兢兢应下,便走了。
他走后,仰金亭抬首望月。
厚厚乌云遮着月亮,似听到了两人方才的对话,在为他们感到羞愧。
仰金亭扯出笑来,眼前浮现出白欲栖清冷但欲语含羞的面孔。
他似谪仙,不似污浊凡人。
但若真是天界上仙,怎会心甘情愿与他纠缠磋磨?又怎会委身于他“解毒”?
仰金亭从小见惯父亲那些谄媚妃子,与肖想恩宠的歌舞姬,对情爱一事向来厌恶。可能狠下心玩弄白欲栖这样清清白白的人,他与狼心狗肺的父亲并无不同,甚至更加恶劣、可怖。
令人作呕的恶心在体内升腾,他扶着树止不住的干呕。
日头升起前最暗的时刻,仰金亭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他只能被迫一次次感受体内肮脏的血在流淌,藏满污垢的心在跳动。
一切身不由己,唯有满腔恨意托举着他。
*
白欲栖清醒时并不算晚,入目是木屋的床帐,缓了会儿,他才忆起昨日发生了何事。
潭边旖旎,水中纠缠,不过是为仰金亭解毒。
如此安慰着,白欲栖坐起身,便与刚进屋的仰金亭对上了视线。
白欲栖顿了下,率先移开目光。
仰金亭端着碗的手一紧,当做无事发生般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我炖了汤,尝尝?”
白欲栖本想更衣束发,但看仰金亭眼中暗藏的期待,便颔首应了。他要拿白瓷勺,仰金亭先他一步盛了汤,吹了吹,再递到他唇边。
他本想说不必如此,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于他而言,仰金亭尚且年幼,且发生了昨晚那档子事儿,多依赖他很是正常。白欲栖暗吸一口气,就着他的手喝了汤。
仰金亭的脸色果然缓和些许。
他又要喂,白欲栖抬手抵住他手腕,“不必如此,昨夜之事……”话音未落,白欲栖眉头皱起,反手两指搭在仰金亭脉搏上,神情不明。
仰金亭道:“昨夜之事如何?”
白欲栖沉吟不语,昨日仰金亭脉搏尚且虚弱,怎的今日强劲有力,虽有暗弱,但已然无有大碍。
难不成……他走南闯北多年,所见之事多之又多。修炼中有一法名为双修,乃是道侣阴阳和合之法,彼此滋补。
见白欲栖不言语,仰金亭像是急了,回握住他的手,字字真切,“昨夜之事错在我,却喜不自胜,因……因我真心悦你。”
他莽撞的像个毛头小子。
白欲栖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千年来也从未有人畅言心悦于他。他一时忘了伤病,只来得及打量仰金亭。他双眸不曾闪躲,面庞尚带青涩。如此姿态实在与他平日不符,叫人感到陌生。
目光触及他紧握的手,抿成一线的唇,白欲栖又想他的唇柔软清凉,似碧波潭水,又似竹影幽香。
昨夜欢愉一场,怎能怨佳人。
他叹息,“我也有责。”
“只当昨夜是梦,不必挂在心上。”
仰金亭忽然变了脸色,英朗面容上布满落寞,甚至觉出几分可怜,那碗鸡汤在他手中晃了晃,白欲栖伸手扶稳,“你年纪尚轻,未必知晓心悦是何滋味。我为你解毒,在情理之中,你我不要因此伤了友情。”
话已至此,两人皆默然。
仰金亭侧过身去,看不清他的神情,“你为何逃避?你知我情意,我亦知你。”
白欲栖哑然,心中泛苦。
他自为仰金亭心动,可“情”之一字何其难。即使他愿放下仙骨与仰金亭长相守,仰金亭尚且年幼,又怎能囿于情爱之中?不日他将回到吟苍山,何苦留下承诺,毁人钟情?
他轻叹,手掌抚上仰金亭肩头,欲言又止。
仰金亭垂首,侧脸贴在白欲栖手背上,颇为不舍蹭了蹭,“你要走了?”
白欲栖想,他应是家中极为聪慧的幺子。
“你体内的毒解了大半,日后好好调理应是无碍。”白欲栖想抽回手,反被仰金亭攥住手腕,倾身上前,与他四目相对,“欲栖,你当真要走?”
日光透过木窗照进来,落在床脚,正好压在仰金亭垂放的衣摆上。
白欲栖不语,仰金亭凑上前便要亲吻下来。
白欲栖侧首避让,长睫也一同落了下去。
他如此神态,仰金亭便知晓了。额头抵在白欲栖肩头,怏怏不乐,闷声道:“我不奢求,只求你再留些时日。”
仰金亭抬首望他,白欲栖回望。
“待到春雨料峭,你我在此分别。”
已然立春,最多一月,春雨便来了。
白欲栖爱怜,实在心中不忍,应了他的请求。
这日之后,两人便恢复从前相处,心照不宣不提那夜碧潭情事。
白欲栖发觉一件奇事,自那日后,仰金亭的身体像是一汪泉水,灵力源源不竭,病情也一日好过一日。他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根骨奇佳之人。假以时日,必能脱离凡胎,登上仙界。
不觉时日长。
白欲栖回过神来时,已过了十几日。他惊叹于凡间日月如梭,又惊自己竟全然不曾想起天界众人。眼看归期越来越近,他心中竟难得惶惶然。
仰金亭才进院子就见白欲栖在摇椅上沉思,他向来不说,他便不问。
“这几日暖和,林中灵兽多了些。”说着,仰金亭将手中提着的野兔与果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先给白欲栖剥了一个吃。岱乌山灵力充足,因此枝叶繁茂,果子也比寻常果树结的早。
果子又脆又甜,满口生津。白欲栖很喜欢,仰金亭每日带一些回来,积攒下的,都让白欲栖酿了酒。
果酒图个新鲜,不必陈酿。
仰金亭知道白欲栖爱酒,“今日有几坛酒能开封,不如炒几个好菜饮一杯?”
白欲栖吃完第一个果子,又去拿第二个,“好。”
仰金亭提着野兔进了厨房,处理食材时,眼底不受控制闪过狠厉。近来他愈发能感到灵力汹涌,天劫要来了。
此次能挺过,他便能成魔,实力大增。
他虽是魔尊之子,生母却是凡人,生来只是半魔。与其他魔子不同,他需得修炼成魔,再以蛇身化龙,方能大成。仰金亭暂且不想化龙之事,眼前劫难最重要。他透过木窗向外瞧去,白欲栖倚在摇椅里,日光照在他身上恍若要将他晒化了。他昏昏欲睡,没有半分戒心。
仰金亭瞧了许久,终是克制的收回视线。
厨房地上有干枯枝叶落下的树叶,他拾起三枚捏在手中,恰有风吹起,他将树叶一抛,落在地上自成卦象。
瞧着与原本相同的卦象,仰金亭便不再去看白欲栖。
命中注定的劫,一剑穿胸才能破解。
并非他对不住白欲栖,只是时也命也,天道也。
天色将暗,院中石桌上摆满酒菜。
哪怕只有二人,也不曾糊弄。
仰金亭为白欲栖斟酒,果香扑鼻,不等动筷,白欲栖已经饮了两杯。
“行走人间多年,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嗜酒的剑修。”仰金亭又为他添了一杯。修仙者自律自省,酒是一戒。
白欲栖不以为然:“酒能舒缓人心。”
“哦?”仰金亭缓缓饮下一杯,目光紧盯着白欲栖,“你心中藏着何事?”
白欲栖摇头,“无事。”
仰金亭:“你说无事,我便信你。”
此后两人无话,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朗月悬空,春风缠绵。
白欲栖附庸风雅,以月下酒。
月光柔柔落在他脸上,软似一团纱。仰金亭瞧着,忍不住伸出指尖试探着触摸。果然,似水绵软,似酒醉人。
白欲栖不躲,只斜睨他,“你醉了。”
仰金亭:“你也醉了。”
四目相对,似乎都见了两人眼中闪动的绵绵情意与欲说还休的无奈。
“欲栖。”仰金亭唤的极低,似怕惊恐了他,“你当真要走?”
“世事不休,人亦有相遇离别。”白欲栖错开目光不肯看他,“若是有缘,你我今后自会相见。”
仰金亭忽的起身,在白欲栖面前单膝跪下,与他平视,强迫他看自己。
“你一直在骗我。”他双目通红,满含凄凉,“天下十六洲,我要去哪找那座冰封的山才能与你相逢?”
白欲栖无言以对,手掌抚上仰金亭的发,又去摸他的脸,心中悲伤痛苦,暗暗想:难道这便是世间情爱么?
他端正坐在那里,恍若石凳是他的威严宝座。
仰金亭只觉两人之间隔着万重山水,他长臂一伸,轻易将白欲栖拦腰抱起拉进了怀里,大步往屋里走去。
蟾光落在白欲栖指尖,他无声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罢了,罢了……